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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笨拙的坐标 陆定军笨拙 ...

  •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
      走廊瞬间被嘈杂的人声、拉链声和桌椅碰撞声填满。陆定军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等周浩勾着他脖子问“网吧走起?”时,他摇摇头:“今天有事。”
      “你能有啥事?”周浩狐疑地打量他,“该不会真去喝牛奶摸高吧?”
      “滚蛋。”陆定军笑骂着推开他,却也没否认。
      他的“事”确实和牛奶无关,但也高明不到哪儿去。放学后,他先溜达到操场最角落的单杠区——那里通常只有几个体育生在加练。他找了个没人的杠,深吸一口气,猛地向上一蹿。
      手臂发力,身体艰难地离开地面。一、二……到第三个时,他整张脸憋得通红,胳膊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再也上不去了。挂在杠上喘了十几秒,才狼狈地跳下来,掌心火辣辣地疼。
      “同学,你这动作不对。”一个正在旁边做拉伸的体育生看不下去,“背没打直,全靠胳膊硬拉,废力不说还容易伤。”
      陆定军尴尬地点头,道了谢,灰溜溜地走了。他知道自己动作不对,可没人教,网上视频看着简单,做起来完全是两回事。
      接着是跑步。他设定了个三千米的目标,起跑时还好,到第二圈呼吸就乱了,喉咙里泛起铁锈味。跑到第五圈时,小腿开始发酸,步伐越来越沉。经过田径队训练的区域,能听见教练中气十足的吼声和队员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他没有转头,只是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不能停。他对自己说。脑海里没什么宏伟的理由,只有一个画面反复闪现:那个黄昏,沈望君垂眸修复纸页时,那截白皙修长、稳如磐石的手腕。
      ---
      洗了把脸,换了件干爽的校服外套,陆定军才抱着书包往实验楼后头走。时间是下午五点半,距离晚自习还有一个半小时。这是他计算好的“安全时段”——足够长,又不会显得可疑。
      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斜长。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望君今天没在处理那些脆弱的纸页。她面前摊开的是几张泛黄、有清晰折痕的大幅图纸,边缘已经用特制的无酸胶带做了临时加固。她戴着一副很薄的棉质手套,左手压着图纸一角,右手握着铅笔,正对照着旁边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在图纸上做着标记。
      陆定军在她常坐的那块石头对面几米远的地方坐下——这是他最近自发划定的“安全距离”。既不会打扰她,又能……嗯,观察。
      他摊开《军事地理》,翻到昨天卡住的那章“地形判读与实战应用”。满页的等高线像一堆缠在一起的蜘蛛网,旁边的战例分析看得他云里雾里。正抓耳挠腮时,一阵风毫无预兆地刮过荒草地。
      哗啦——
      他手忙脚乱地按住差点被吹飞的书页。几乎同时,沈望君那边传来极轻的“嗒”一声——她手边那支削得很尖的铅笔,被风推着,从图纸边缘滚落,在布满碎石和枯草的地面上颠了两下,不偏不倚,停在了陆定军的鞋尖前。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陆定军低头看看那支笔,又抬头看看沈望君。她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却已经从图纸移开,落在那支笔上,然后顺着笔,看向他。
      没有催促,没有尴尬,只是平静地看着,等待。
      他忽然觉得有点紧张,像是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弯腰捡起笔,他没有直接递过去——怕自己的手脏,也怕唐突。他小心地往前挪了半步,把笔轻轻放在她铺图纸的那块深蓝色绒布边缘,一个不会碰到任何线条的位置。
      “谢谢。”沈望君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足够清晰。
      “不客气。”陆定军退回原处,心跳莫名快了两拍。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些图纸上。线条纵横交错,还有不少手写的标注,字迹小而工整。“这是……军事地图吗?”他忍不住问,问完又觉得自己可能问了个傻问题。
      沈望君已经重新拿起笔,闻言笔尖顿了顿。“1972年,本地行政区划和交通图。”她回答,视线回到图纸上,笔尖在一个标注点轻轻圈了一下,“在修复前,需要先核对现有标记与历史记录的误差。”
      陆定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些复杂的线条和符号对他来说还是太陌生,但他的目光被其中一条粗实线吸引。那条线蜿蜒着穿过一片代表山地的密集阴影区,连接着两个标注着地名的小点。
      “这条线……”他指着那里,“是不是西山通往老县城的旧公路?我爷爷以前走过,说当年运山货都靠这条路,后来新公路修通就荒了。”
      沈望君握笔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第一次将目光完整地、带着明确探究意味地投向他。那眼神不像看一个无关的路人,而像在审视一条刚刚录入的信息。
      “你知道这条路?”她问。
      “嗯,听爷爷讲过不少老事。”陆定军老实回答,“他说那时候路上还有道班,养路工人就住在山里。”
      沈望君静静地看了他两秒。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陆定军有些意外的动作——她用手指捏住图纸的边缘,极其轻微地,朝着他的方向转动了一个小小的角度。
      接着,她的指尖点向图纸上,旧公路线中段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旁边。那里用更小的字标注着:“原18号道班(据记载,1978年撤销)”。
      “这里,”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讨论具体事务的专注,“记载有一个废弃道班。你爷爷有没有提过,附近是否还有痕迹?比如石基、废弃的房屋、或者特别粗的老树?”
      陆定军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真的问自己,更没想到问得这么具体。他努力回忆:“好像……提过一嘴?说有个地方石头房子塌了一半,旁边有棵歪脖子松树特别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但我不确定是不是道班……”
      “歪脖子松树。”沈望君重复了一遍,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快速记了几笔。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
      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道谢,只是重新沉浸回图纸的世界里。但陆定军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刚才那短暂的对话,像一根极细的丝线,在他们之间轻轻搭了一下。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翻开《军事地理》。书上的等高线依然像天书,但当他尝试着把那些弯曲的线条想象成西山起伏的山脊,把密集的区域想象成爷爷描述过的茂密树林时,那些抽象的概念似乎……稍微具体了那么一点点。
      ---
      接下来的一周,陆定军的生活被切割成几个固定的板块。
      上课,刷题,和总是不及格的数学分数搏斗。放学后,先去操场角落跟单杠和跑道较劲,每次都累得像条死狗。然后,在周三和周五的傍晚,他会“自然地”走向实验楼后。
      他不再需要刻意找理由。那里安静,适合啃难懂的书,也适合在精疲力尽后发会儿呆。而他知道,在那两天的这个时间,有很大概率,会看见那个沉静的身影。
      他们不再交谈。大多数时候,沈望君在处理她的图纸或残卷,陆定军在啃他的书或做着俯卧撑。但一种奇异的平衡达成了。他的存在不再引起她任何额外的反应,仿佛他只是荒草地上的另一块石头,或者另一棵槐树。
      直到那个周五。
      放学铃声刚响,天色就阴沉下来。陆定军做完一组引体向上,正龇牙咧嘴地甩着胳膊,就看见沈望君开始收拾东西。她面前是几大卷已经处理好、用无酸纸筒封装好的地图。数量不少,她一个人拿显然吃力。
      陆定军几乎是下意识地走了过去。
      “那个……要帮忙吗?”他问,声音有点干。
      沈望君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几卷地图,几乎没有犹豫:“好。这两个,轻拿,平端。”
      她分给他两卷最轻的,自己抱起了剩下的和工具箱。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荒草地,走向图书馆后门专门用于接收资料的小侧门。
      路上只有脚步声。陆定军走得很小心,手臂绷直,生怕颠簸。他能闻到纸筒散发出的、淡淡的旧纸和特种糨糊混合的气味,这味道让他想起初遇那天。
      到了侧门,负责接收的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老师。她看到沈望君,笑着推了推眼镜:“小沈来啦?今天东西不少啊。”目光落到陆定军身上,多了点好奇,“哟,今天有帮手了?”
      沈望君把怀里的东西小心放在推车上,语气平淡:“同学。”
      陆定军也跟着放下,学着说了句“老师好”。
      “同学好同学好。”女老师笑眯眯地点头,熟练地开始登记,“你们‘抢救小组’最近收获不小啊。对了,王主任说下周可能会有一批五十年代的本地水利勘察图过来,状况可能不太好,问你有没有兴趣参与预处理。”
      “好。麻烦老师登记一下时间。”沈望君回答得干脆利落。
      走出图书馆,天空已经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陆定军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没带伞。
      “下周三,”沈望君的声音忽然响起。她站在图书馆门廊的阴影下,侧脸被室内透出的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我需要核对西山地区几张七十年代的航拍图影印件。如果你爷爷还能回忆起更多关于旧公路、道班,或者山里老地方的细节……”
      她的话没有说完,雨声淅淅沥沥。
      但陆定军听懂了。他点头,点在雨丝里,很用力:“我问!”
      沈望君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撑开那把深蓝色的旧伞,走进了渐渐密起来的雨幕中。
      陆定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胸腔里却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晚上,他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的不再是空白的申请表,而是一本崭新的笔记本。他拧开笔帽,在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
      【现阶段目标】
      1. 体能:引体向上,下周稳定到5个。三千米,时间缩短30秒。
      2. 学习:数学周考及格。搞懂等高线基本判读。
      3. 情报:周末回家,详细问爷爷西山旧事(公路、道班、老地方)。
      4. (其他) :保护好视力,保证睡眠。
      写完,他盯着这寥寥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页面最下方的空白处,他拿起尺子,画了一个简单的直角坐标系。
      横轴,纵轴,交点处一个点。
      他在那个点旁边,用最小的字,写了一个“沈”。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陆定军合上笔记本,心里那片因为梦想屡屡碰壁而一直晃荡的迷雾,似乎被今晚这场雨,冲淡了那么一点点。
      至少,他现在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迈出下一步了。尽管那一步,可能依旧笨拙,依旧会摔倒。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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