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川泣》绽也

4、搬石开路 活阎王一句

　　“你说的这些，都不需要。”

　　“什么？”

　　“只要你陪我找到那个罪人就行了。”

　　小五连往旁边踱出两步和他拉开距离，摆摆手：“你做好了大把年华耗在这儿的准备，我可没有！要是你一直找不着，我岂不是跟着你受罪？”

　　“放心，不会让你无故魂飞魄散。”

　　“你倒是好心，没头没尾地拉我上了贼船，空口落个保证就当是给我的交代了。”

　　“我确实心好。”他语气凉薄，“你心，不好。”

　　他像是认定了冥界打工的都前世身负恶孽，小五拗不过一个活人的思想，只能重重叹息，“是是是，您最了解我们这些冥界小鬼差的品行了！不过和你那传说中的仇人相比，我一定望尘莫及。”

　　“你过谦了。”

　　他倒不赞同。

　　小五撇了头，懒得多搭理他。

　　脚下是铺码小鹅卵石的石子路，小径两边的荆棘泛着油亮，迷雾未散还越来浓烈。

　　小五回头叫陆昭川跟紧些，才见他手里拿了把突兀之物，面上还有突兀的“医者童心”四大字。

　　“悄无声息把人家扇子顺出来了。”

　　“多一物总好过少一物。”他眉头一拧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会形成亏欠？”

　　“看鹿夭计不计较了，但瞧着是枚老物件，债鬼来了，我可不管你。”

　　穿过雾霭，眼前的荆棘林油亮得反常，带刺的藤在雾气中无声蠕动，仿佛活物，面前铺开一个十字岔路。

　　“直走还是……”

　　“左拐。”

　　“没问你。”小五头也不回，“反正我只是回头看你跟上没。”

　　“当然得跟上了，你走得太过悠哉，不如我给你引路。”

　　乌黑的眼珠子一转，她想起他绘声绘色说水下恶鬼时的模样。

　　“你能看穿这雾？”

　　“毕竟有老友给我留下指引。”他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颧骨上方，表意自己的这幅眸子，或许正是冥司府赋予的指南针。

　　小五轻哼一声，抬手：“那你来吧！大领导的朋友。”

　　陆昭川定了定心神，眼眸深邃明亮，眼光一闪，他果决左拐。

　　没迈出三步，周遭雾气仿佛凝滞，一阵阴风贴地皮卷来，风中带着若有似无的铜锈气。

　　叮铃叮……

　　“嘘！”小五神色一凛，猛地将陆昭川拽到身后，“到底还是闻着味儿来了。”

　　“……债鬼的铜钱声。”小五压低声音，“它们嗅觉很灵，许是嗅到了我们和鹿夭堂主那份不对等交易的味道，先派个小东西来探路了。看来我们得尽快赶到六蔓斋，把这笔账做实了。”

　　“哪个方位？”

　　“嘘，他们在上面，专心觅你的路子。”小五紧锁眉头，“既然给你开了眼，就别妄想会给你开其他挂了，你只管安心找路，我来听着。”

　　风声低吟，叮铃哐啷声拉远，正逐步做着撤退，他们似乎真如小五所说的一样，掠过头顶探探路就走了。

　　头顶灰雾变白，随那些小东西的离开而抽远。

　　“这一趟，□□要把十八路鬼怪都撞个遍了！”小五才感叹完，远处响起一声怪异大喊，那声音撕心裂肺的，陆昭川定睛一看，鬼堆中升出一团金灿灿的气。

　　谁的魂魄飞散了。

　　看到了魂魄散不见的全程，陆昭川看向小五：“金色的鬼魂，代表什么？”

　　“贪念过重。”

　　“原来债鬼取命，无形有声。”

　　“见着了？这就是惹上它们的下场，惨兮得很。”迷雾散后，前路清晰，小五掠过陆昭川往前走，一路开的铺子生意冷清，有些还大门紧闭。

　　“我想进去看看。”
　　陆昭川冷不丁冒出一个惹事的请求。
　　小五顿了一会儿，不怀好意地看向他：“这里的老板都不是好鬼，毕竟做生意的嘛，有的吝啬有的贪得无厌，有的甚至强买强卖。”她话锋一转，“所以你去可以，但进去以后，不能张望。”

　　“不能看？什么破规矩？”

　　小五若有所思，随后领他走向了介于两个铺面恢宏而气派之间的一个小铺子。

　　门口狭窄，陆昭川还没来得及看清牌匾上的刻画，小五已经只身钻了进去，他勾着腰紧随其后。

　　拨开一面垂条得密不漏风的金光珠帘，面前彩光熠熠。岩石为基，大理石制的承物架上还摆着各色烁亮的原石。

　　“主子不在，随便看看，满足你的好奇心。”

　　原石不事雕琢，保有岁月留下的坑坑洼洼。进门处是精致夺目的一抹透蓝——天蓝色玉化的绿松石，衍射了奇幻彩色的蛋白石，正中央却是其貌不扬的花岗岩，仿佛一切随心而置。

　　陆昭川停在角落——一那里一颗不属于原矿的欧泊石上面了篆刻记号。

　　他目不转睛地盯看 ，忽听到十米开外声动，背对的小五肩膀微动，像正与谁低语。

　　“你在说话？”

　　小五背影一僵，猛地回头：“没啊！你肯定听错了。”

　　“我虽听力平平，”陆昭川双臂环抱，好整以暇地看她，“但眼力尚可。你旁边那团影子的总不是石头吧？”

　　小五憋红小脸还想掩饰，一条虚幻的影子极速行进至陆昭川的面前及时解了围。

　　“好啦好啦，不藏啦。”迎面而来一副长着男相的鬼，声音温婉动听。

　　“你个年轻人还真能瞧见我。”虚影自我介绍，“我是铺主，可以叫我阿磊，方才我们也没说别的……就是聊了些对你算太友好的事情。”

　　“你跟他说个什么！”小五气势汹汹来捂阿磊的嘴。

　　一团虚影的阿磊侧身躲过，却预料偏差反被小五重重拍了一脑门。他吃痛：“哎呦！你用巫术攻击我！”

　　天旋地转后，额头冒出个青印。

　　“屁的巫术，明明是老娘骇人的掌力！”小五立马捂上了他的嘴低声说，“别把交代给你的事情跟他说，听到没？”

　　阿磊呜呜点头。

　　她刚收回手，陆昭川就见缝插针：“阿磊，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憋着不好受。”

　　小五威胁地眯了眯眼，阿磊迅速偷瞄了眼她，便再未犹豫一鼓气地喊了出来：“她让我通风报信给上头，说来了你这个不速之客！”

　　“你好不讲义气！”

　　奈何小五上前捂嘴的动作还是慢一步，阿磊一鼓作气完，也就噤了声。鬼魂没有定力，到底是本性难掩，小五扶额摇摇头。她早知道按阿磊的鬼性，根本藏不住半点事儿，却还是想赌一把，没想到，她这狐狸尾巴还真半刻没藏到就被这猪队友给卖喽。

　　“通风报信？不速之客？”陆昭川将这两个词在唇齿间玩味一番，侧头看她，眼底辨不出喜怒，“小五舟师，这就是你对待客人的方式？”

　　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小五强撑起一个无辜的笑：“我这不是……怕您人生地不熟，提前给上头通个信好帮您省些麻烦嘛！”

　　“你是想看看冥司府大人是否真有我这么个活人朋友，这样……才能更好招待我？”

　　“对的对的，小五也是这么跟我说的。”阿磊老老实实附和。

　　像是问心无愧，陆昭川还真没多计较，转瞬又把目光重新投向眼前的欧泊石，顿了一会儿，他开口：“阿磊，它有名字？”

　　小五顺着他的目光一个劲儿地瞅眼前石刻小字。上面两个古体字。

　　“重生，但它曾叫崇生，崇往生命之意。”阿磊解释道，“欧泊石曾被命名为死亡之石，被认为会带来罪恶的力量和疾病，但听一位渡客说，有位女皇佩戴在身，以行动欧泊石正名它并非象征厄运。于是我就给它改名为重生，然后雕饰了它。”

　　阿磊见客人有兴，眼睛一亮：“你喜欢？”

　　被人为冠以了“死亡”的厄名，却又被人类所正名，赋予了新生。如今又因几许听闻……想到这，陆昭川掩不住叹气，他摇摇头“可惜还是被视为了异类的存在。”

　　听出唏嘘意味，小五不解发问：“这有什么不好的？平平无奇才是好？我看这块小石头自被磊子看重的那刻起，就已经开启了新生，自然也有了新的意义，为什么要纠结过去，又为什么不能不同？”

　　陆昭川错愕，蹙起眉头。

　　阿磊说起往昔：“我得到这块欧泊石的时候，刚有‘死亡之石’一名，正巧也是我刚来冥界还对往生难以割舍之际，我太想回去了，又不舍入轮回，所以我给它起名‘崇生’，……它的名字，也算映照了我的心境。”

　　于是，当他经久岁月以后，彻底释怀了对往生的执念，“崇生”一名也二度迎来了“重生”的改写。

　　他给了自己内心一份尊崇，然后，他留职在冥界，开了个简单的石头铺子，有了新生。

　　“如果你认为我因外界说法而改了名字，不必惋惜，因为自开起铺子的那天起，我便视它作我，而我是它了。”

　　陆昭川听得很认真，思考半晌，眉头终于舒平。“看来是我起初不明缘由，钻了牛角尖。”

　　他看向阿磊，“多谢指点，不过，我们还需赶路。”

　　想起还有正事要赶紧办，小五赶忙接话：“磊子，你这儿去六蔓斋那头的捷径在哪儿？”

　　阿磊惊讶地“啊”了一声，摇摇头：“你应该早说的，原先我这处有一条石道可以通往，只可惜八百年前塌了。”

　　八百年前？

　　“那这是早说晚说的问题吗？我哪知道八百年后要用到……再说！你怎么不趁着这几百年里修一修？”

　　阿磊一脸委屈：“要是开了另一边，那些渡客把我宝贝都碰摔了可不行的，你去隔壁问问那些开通铺的铺主吧，看能不能让你走个后门。”

　　“不成。”小五委屈巴巴地指着陆昭川，“这人没有魄力供我使用，完全做不了交易，交通费最贵了！何况他们那些牛鬼蛇神，哪像你这么温柔大方！就帮帮我们吧。”

　　“这小哥长得很不赖啊，用脸行个方便也不行？”

　　“你说呢？”小五双臂抱胸，有意扫了一眼陆昭川的脸，无奈叹息。

　　哎，花瓶。

　　陆昭川猝不及防地鼻尖一痒，背过身，连打两个喷嚏。

　　在阴间待了一段时间，身上难得泛起寒意。就在寒冷席卷上身，眼前忽现一缕幽光，光引子去向了一堵石体，融进去那头后依旧若隐若现。

　　“通道就在那后面吧？”窥出乾坤陆昭川朝阿磊指了指身侧石壁，那里一片空旷。

　　阿磊一脸惊诧地看向小五。

　　“他的眼力极好，估计是百年难一见的心眼偏偏好就长他身上了。”小五耸耸肩，表示见怪不怪了。

　　“里面虽已经塌掉，但仍有可通行的间隙。”陆昭川回头颇有深意地瞄了小五一眼，“以我俩的身形不难通过。”

　　双眼一闭，阿磊斟酌半刻又猛地睁开，最终，还是点了头。

　　“既然如此，就给你们悄悄行个方便，不过许久没开了，在里面千万小心。”

　　紧接着，他将掌心轻抚在了那面空旷的石壁上，往里微微一压，门型石盖就此打开。

　　“去吧，至于小五，报信一事儿你就放心吧……不过听说上头管事的最近下访，他们要知道你渡送了个活人……唉，你小心为妙吧。”

　　都要走了，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偏要提指使他报信一事儿。

　　敷衍笑笑又应了声“知道了”，小五匆忙钻进石道。陆昭川与阿磊三言两句道过别，也跟上了。

　　石盖合上。

　　眼前一片漆黑。

　　她忽然顿住脚步，身上没有照明工具。

　　“陆昭川，快来。”

　　陆昭川闻声赶来，手里阿磊给的小提灯适时点亮。

　　通道内火光涌动，地上恍然显出一个的黑影，那是陆昭川的影子。

　　陆昭川撇头看向小五脚底，空空如也。

　　走了许久，前方都没有坍圮的石迹。正当小五觉得太过顺利时，眼前乍现一面两米高的阻碍，去路被挡得严严实实，没有空缺。

　　“你说这个空……能让我俩过去？”小五盯着眼前密不透风的石垒，半天才找到一个略大的洞孔，抬手比划了个半圆形，侧身向陆昭川展示。

　　“这里的确年久失修，还在不断塌陷，只是没想到，空隙竟然小得难过一个拳头。”

　　“那你还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

　　“毕竟有力大无穷的你在，肯定不算难事。”

　　合着他也只是看到了一丝可以走捷径的可能，剩下的工夫，还全得靠她？

　　小五气不打一出来，恶狠狠盯他一眼，却还是撸起了袖子挽起了裤腿，二话不说当起搬运工。

　　她扎稳脚跟，遵照陆昭川的指点，从上方开始撤运石块。

　　她一向力量过人，可仅半会儿，就开始气喘吁吁了。

　　朝底下再次重重掷了一个大石块后，面前终于出现半尺宽的的间隙。

　　可等她把半个手臂探进小黑洞里，传来的感受依旧硬邦邦。

　　确信眼前还有严实的一堵石墙后，小五哀嚎起来。陆昭川刚清扫完妨碍搁脚的小石子，正用肩力支撑小五攀向高点。

　　“还有十多米。”陆昭川特地用心眼窥望了一番。

　　小五重重一叹，继续认命地扒起石头。

　　又扒了许久，高处的小五不经意间一回头，却发现陆昭川美滋滋在远处小憩，心上更添深深绝望。心里斗争半天，才断了把手里的东西砸向那颗脑袋的念头。

　　毕竟是普通活人，陆昭川几番折腾下来累得够呛。于是在看到小五不需要帮忙就能够在高处自行“作业”后，他当即随地一靠，开始闭目养神。

　　而此时，灰头土脸得不像样子的小五正用力摩挲指间石块，死盯着那俊朗如画的侧脸。

　　她愤愤咆哮：“把我当苦力……这笔账，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