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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宫闱密议与君前试箭 大婚暗藏权 ...

  •   同日傍晚,长信殿。

      日光透过精致的菱格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王太后倚在铺着锦褥的软榻上,手中缓缓捻动一串玉珠。

      她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保养得宜的面容仍可见年轻时的秀美。眉形细长,眼尾略有细纹,但目光沉静。头梳高髻,簪着金步摇与玉胜,身着绛紫深衣,领口袖缘绣着繁复的云纹,通身气度雍容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脚步声由远及近。

      “太后,太尉田大人求见。”侍女轻声禀报。

      “让他进来。”

      田蚡快步走入,一身朝服未换,额上还带着薄汗。他比王太后小几岁,面容精干,此刻眉头紧锁。

      “你们都下去。”王太后挥退左右。

      殿门轻轻合拢。

      田蚡来不及行礼,急声道:“阿姊!”

      王太后坐直身子,玉珠停在指间:“何事如此慌张?”

      “太皇太后下旨,要为陛下筹备大婚了。”田蚡压低声音,“婚期就在秋后,满打满算不过三四个月!”

      王太后捻珠的手一顿。

      “秋后?这么急?”她眉梢微蹙,“陛下才加冠不久,婚事……也该事先早做安排才是。”

      “谁说不是!”田蚡走近几步,“我也是刚得到消息,立刻就来与阿姊商议。丞相署已开始暗中筹备,太常署却被完全绕开,这里头……”

      他顿住,看向王太后。

      王太后沉默片刻,缓缓道:“是太皇太后的旨意?”

      “正是。”田蚡点头,“窦婴亲自督办。阿姊,这事儿……陛下可知情?”

      王太后没有立刻回答。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盛开的芍药,良久才轻叹一声:

      “彻儿他……这几日心思全在那些贤良对策和边务地图上。这婚事,只怕他还蒙在鼓里。”

      田蚡跟到她身侧,声音压得更低:

      “太皇太后的旨意,怕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她老人家决定的事,何时容人商量过?”王太后语气淡淡,却透着一丝无奈。

      田蚡转身,在殿内踱了几步,忽然停住。

      “阿姊,依弟弟看,太皇太后这般急切,怕是不只让陛下成婚这么简单……”

      王太后转头看他,眼神微凝:“阿娇那孩子,不是早就定下了么?”

      “皇后人选自是早就定了,馆陶公主的女儿,太皇太后的亲外孙女。”田蚡走回她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可正因如此,才更让人担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陛下年少,大婚之后便是成人,按制当亲政。可太皇太后选在这时急急操办婚事,又绕过陛下亲自筹备……她老人家,莫非是想借大婚之机,将陛下更紧地攥在手里?阿娇若入主中宫,自是事事听祖母和母亲的。届时太皇太后通过皇后,对陛下的影响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

      王太后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她走回软榻坐下,玉珠重新捻动,却比方才快了几分。

      “太皇太后不就是想把皇帝他……套起来吗。”她语气平静,指尖却微微发白,“彻儿性子烈,这两年越来越有主见。老人家看着,心里不踏实。”

      田蚡重新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声音传来:

      “怕没那么简单。可坏就坏在,这小皇帝太奋发有为了。”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

      “陛下登基才多久?改元,求贤,整日与赵绾、王臧那些儒生混在一处,谈什么‘更化’、‘攘外’。朝中老臣已多有微词。如今又要大婚……若是婚后太皇太后与馆陶公主借皇后之势,对陛下处处掣肘,陛下往后想做什么,只怕更难了。”

      王太后沉默良久。

      殿内只余玉珠轻碰的细响。

      “阿姊,”田蚡走近,低声道,“咱们王家……也该早做打算。陛下到底是您的亲生儿子。”

      王太后抬眸看他,眼中神色变幻,最终归于一片深潭。

      “我知道了。”她缓缓道,“你先回去,让我想想。”

      田蚡躬身一礼,转身欲走。

      “等等。”王太后忽然叫住他。

      田蚡回身。

      王太后沉吟片刻,低声道:“你……寻个机会,把这事透给彻儿。总要让他心里有个准备。”

      田蚡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头:“弟弟明白。”

      殿门开合,脚步声远去。

      王太后独自坐在榻上,望着窗棂投下的光影,久久未动。

      次日清晨,李砚早早起身。

      她仔细束好胸,检查衣领是否严实,对镜确认无误,这才穿上侍中官服,佩好印绶符牌。

      走出小院时,天色尚青。

      西市的早市已开,炊烟袅袅,人声渐起。她穿过渐渐苏醒的街巷,向未央宫走去。

      宫门守卫验过符牌,躬身放行。

      春陀已在宫道旁等候,见她到来,微微颔首:

      “李侍中来得早。陛下今日在宣室殿习射,侍从皆需陪同。”

      习射?在宣室殿内?

      李砚一怔,随即应道:“诺。”

      宣室殿内果然已布置妥当。

      宽阔的大殿中央,巨大的梁柱间清出一片空地。数十步外立着个草扎的靶人,身上套着破旧的匈奴服饰,胸口画着朱砂靶心。

      晨光从高大的殿门和侧窗斜射而入,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刘彻一身戎装,未戴冠冕,只用玉簪束发,正试着一张角弓的弓弦。

      他身旁站着个华服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眉眼俊秀,顾盼间神采飞扬,正是以骑射闻名的侍中韩嫣。

      另有数名郎官侍立两侧。

      “陛下,弓力调好了。”韩嫣递上一支羽箭。

      刘彻接过,搭箭开弓。

      身姿挺拔如松,拉弦的手臂稳如磐石。

      目光如电,锁定殿中远处的靶心。

      “嗖——”

      箭矢破空,穿过殿内光影,正中靶心红点,箭尾颤鸣。

      “陛下威武!”

      周围郎官齐声喝彩。

      刘彻嘴角微扬,将弓递给一旁的李砚:

      “李砚,你来。”

      李砚看着递到面前的角弓,心中一紧。

      射箭?她连摸都没摸过。

      “陛下,”她躬身,硬着头皮道,“臣……不会射箭。”

      刘彻挑眉,似笑非笑:“读书人,六艺不通?”

      “臣惭愧。”李砚垂首,“幼时家贫,只习文,未修武事。”

      刘彻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无妨。”

      他转向韩嫣:“韩嫣,拿着。”

      韩嫣恭敬接过角弓,却未搭箭,反而躬身道:

      “陛下,臣输了。”

      刘彻饶有兴致:“你还未曾放箭,怎知输赢?”

      韩嫣抬头,笑容明朗:“臣不敢在天子面前使用兵器,更不敢与陛下竞射。”

      “朕特许你了。”刘彻挥手,“引弓,放箭。让朕看看,你韩王孙的箭术,是不是还像小时候那般了得。”

      韩嫣闻言,不再推辞。

      他退后三步,挽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

      目光投向靶心——不,是投向刘彻射中的那支箭。

      弓如满月。

      “嗖——”

      第二支箭破空而出,快如闪电。

      “铿!”

      一声轻响,箭矢不偏不倚,正中刘彻那支箭的箭尾,竟将前箭从箭簇处劈开,两箭同时钉在靶心!

      殿内瞬间寂静。

      所有郎官都屏住呼吸,惊愕地看着靶上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刘彻先是怔住,随即朗声大笑:

      “好!好你个韩嫣!不愧是喝匈奴羊奶长大的,这一手分箭术,朕还是头一次亲眼得见!”

      韩嫣放下弓,单膝跪地:

      “臣侥幸,陛下恕罪。”

      刘彻走到他面前,亲手扶起,脸上带着兴奋的笑意:

      “何罪之有?射得好!”

      他拍拍韩嫣肩膀,转身看向李砚,眼中光芒闪动:

      “不过,韩嫣啊,你竟敢在宣室殿内,压朕一头?”

      这话似玩笑,似试探。

      韩嫣神色不变,含笑躬身:“臣不敢。陛下若用全力,臣万不能及。”

      刘彻不置可否,目光又落回李砚身上。

      “李砚,”他忽然道,“你不是不会射箭吗?朕教你。”

      李砚心头一跳:“陛下,臣……”

      话未说完,刘彻已走到她身后。

      他伸手握住她的左手,扶上弓背,另一手环过她肩侧,握住她右手搭上弓弦。

      李砚浑身僵住。

      太近了。

      少年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热气。他的呼吸近在耳畔,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和皮革气味。

      更要命的是,她自己发间用了自制的、混合皂角与桂花的头油,虽香气极淡,但如此近的距离……

      刘彻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动作微顿,鼻尖轻动,一丝极清浅的、不同于寻常男子的气息萦绕而来。

      但他未及细想,便握住李砚的手,拉开弓弦。

      “看准靶心。”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手臂要稳,肩要沉,呼吸要匀。”

      李砚屏住呼吸,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视线里,是靶心上韩嫣那支箭的尾羽。

      “放。”

      刘彻松手,她的手指随之松开。

      “嗖——”

      第三支箭离弦而出。

      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指靶心。

      “铿!”

      又一声轻响。

      箭矢精准地命中韩嫣那支箭的箭杆中段,竟将箭杆射断!韩嫣的箭应声落地,李砚的箭取而代之,钉在靶心红点上。

      全场再次寂静。

      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喝彩:

      “好箭法!”

      “陛下神技!”

      刘彻松开李砚,大步走到靶前,看着那支独自钉在靶心的箭,仰头大笑。

      他转身,看向韩嫣,眼中满是得意:

      “韩嫣,你输了。”

      韩嫣看着落地的断箭,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躬身,心悦诚服:

      “陛下天纵英武,臣输得心服口服。”

      刘彻走回李砚身边,拍了拍她肩膀:

      “如何?射箭也不难吧?”

      李砚背上已惊出冷汗,强作镇定:

      “全赖陛下导引,臣……侥幸。”

      “不是侥幸。”刘彻注视着她,目光深邃,“是你心稳。初学射箭,能在朕指引下射中已属不易,你却能看准韩嫣的箭——这份眼力和定力,不错。”

      他转身,看向众郎官,声音清朗:

      “今日都看见了?射箭如此,治国亦如此。看准目标,稳住心神,一击必中!”

      他挥手:“都散了吧。李砚留下。”

      众人躬身退去,韩嫣深深看了李砚一眼,也随众离开。

      殿内只剩刘彻与李砚。

      刘彻走到殿前御阶坐下,拍了拍身旁:

      “坐。”

      李砚迟疑一瞬,依言坐下,却保持半个身位的距离。

      刘彻望着殿外远处的宫阙,忽然道:

      “李砚,你觉得朕是个怎样的皇帝?”

      李砚心头一凛,谨慎道:“陛下天纵英明,心怀大志,乃社稷之福。”

      “套话。”刘彻轻笑,转头看她,“朕问的是你心里话。那日策问,你写‘更化’、‘攘外’,字字都说在朕心坎上。今日朕教你射箭,你也看到了——朕不喜欢墨守成规。”

      他顿了顿,语气渐沉:

      “先帝在时,与民休息,是对的。可如今呢?国库渐渐充盈,百姓稍得温饱,可北方匈奴,年年犯边,杀我子民,掠我财货。和亲?馈赠?朕看够了!”

      他站起身,眼中燃起火焰:

      “朕不想再做那个被动防守的天子。朕要的,是有一天,大汉的铁骑能踏破匈奴王庭,让单于跪在未央宫前称臣!”

      李砚仰头看着他。

      年轻的皇帝站在御阶上,逆着从殿门射入的晨光,身形挺拔如剑。

      这一刻,她真切感受到了历史上那个汉武帝的魂——锐利,霸道,充满征服的欲望。

      刘彻转身,目光灼灼:

      “你策论中说‘暂隐锋芒,积极备战’,说得好。但朕要问你——这‘暂隐’,要隐到何时?备战,该如何备?”

      李砚沉吟片刻,缓缓道:

      “陛下,治国如烹小鲜。火候未到,强掀锅盖,只会烧焦。如今朝中,黄老之术根深蒂固,太皇太后……亦主张无为。陛下若急于用兵,恐遭掣肘。”

      她观察刘彻神色,继续道:

      “故臣以为,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明面上,可继续派使者与匈奴周旋,甚至……再行和亲,以骄其心。暗地里,全力备战。”

      “如何备战?”刘彻追问。

      “其一,广蓄马匹。陛下已寻善养马者,此乃根本。骑兵不强,无以制匈奴。”

      “其二,选拔将领。不唯军功侯门,凡善骑射、通兵法、敢死战者,皆可擢用。”

      “其三,充实边郡。移民实边,屯田积谷,建城设防,使边境不为累赘,反成前沿堡垒。”

      “其四……”李砚顿了顿,“统一思想。陛下欲有大作为,朝野需上下同心。黄老主张无为,与陛下进取之志相悖。当寻一新学,既能顺应天意,又能证陛下所为乃天命所归。”

      刘彻眼睛一亮:“就像董仲舒说的‘天人感应’?”

      “董公之学,博大精深。”李砚谨慎道,“其‘大一统’、‘尊王’之论,或可为陛下所用。”

      刘彻来回踱步,越想越兴奋:

      “好!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李砚,你果然没让朕失望。”

      他停住脚步,看向她:

      “这些话,你可敢在朝会上说?”

      李砚苦笑:“陛下,臣位卑言轻,若在朝会妄论国策,只怕……活不过三日。”

      刘彻大笑:“滑头!不过你说得对。有些事,现在还不能摆到明面上。”

      他走回御阶坐下,语气忽然变得深沉:

      “朕知道,这未央宫里,看着朕的人很多。太皇太后,丞相,太尉……还有朕的母亲。他们都觉得朕年轻,该再等等,该听话。”

      他握紧拳头:

      “可朕等不了。匈奴等不了,天下等不了。朕不在乎什么黄老、儒家,只要有利于尊王攘夷,有利于大汉强盛,朕必行之!”

      李砚静静听着。

      这一刻的刘彻,褪去了天子的光环,像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少年。

      但就是这个少年,即将开启一个时代。

      日头渐高,殿内光影移动。

      刘彻起身:“今日就到这里。你随朕来,还有些文书需要整理。”

      李砚躬身:“诺。”

      这一整理,便到了深夜。

      刘彻召来了数名郎官,询问边境军报,又翻阅各地上奏的文书。李砚随侍在侧,记录要点,誊写草诏。

      烛火添了一次又一次。

      殿外更鼓敲过三响时,刘彻才揉了揉眉心,放下手中的简牍。

      “今日就到这儿吧。”他看向李砚,“宫门早已下钥,你今夜就歇在侍中庐厢房,明日再出宫。”

      李砚早已疲惫,闻言躬身:“谢陛下体恤。”

      暮色早已深沉,她站在侍中庐厢房的窗边,望着未央宫渐次稀疏的灯火。

      远处长乐宫的方向,一片沉寂。

      近处宣室殿,烛火方才熄灭。

      她知道自己正站在风暴的中央。

      一边是年少的雄主,锐意进取,想要冲破一切束缚。

      一边是掌权的太皇太后,老谋深算,试图用婚姻和礼法将皇帝牢牢套住。

      而她的命运,已与这场博弈紧紧绑在一起。

      今夜无月,星光暗淡。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如同这个时代起伏不定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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