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周焕不吃这套,巨大的愤怒让他忘了这是什么地方,伸手抓向童玥,却被童玥巧妙避开。

      他声音颤抖着从齿缝间迸出:“童玥,你包庇嫌犯,是何用意!”

      “周大人何出此言?”童玥露出疑惑,“我宣平司办案,向来秉公行事,不偏不倚,何来包庇一说?”
      周焕更愤怒:“你既说无意包庇,为何今早你的人未将人犯押往诏狱,而是悄悄送往宣平司后门?我问你,除了被包庇,哪个人犯还能有坐下来喝茶的待遇?!”

      这话一出,便蒙混不过去了。

      童玥紧了紧牙关。
      要是让她知道是哪个活得不耐烦的作妖,她一定要扒了那人的皮!

      不过现在嘛……
      略微一顿,童玥忽地笑了一声。

      “周大人消息灵通,”她一字一顿道,“竟对我宣平司的一行一动了如指掌。”

      周焕一愣。
      是啊,他一个吏部的官员,怎么对刑部的事这么了解,莫不是他在宣平司里安插眼线?
      还是说,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这罪名若落实,说小不小,说大了,少不得要被扣一个有意结党的帽子。

      可毕竟丧子,周焕哪管这么多,这句话不过镇了一下,回过味来周焕便又准备发作。

      童玥也知道这点,率先退了一步:“周大人既然来了,不妨移步前厅细谈。这廊下窄小又四处漏风,你我站着讲话,被有心人瞧了去,说我宣平司不懂待客之道事小,讲周大人胡搅蛮缠事大。”
      说罢,她一撩下袍,向着前厅大步迈去。

      周焕铁青着脸跟进前厅。

      “周大人丧子之痛,心如刀绞,情急之下,信了不该信的人,下官能理解。”童玥挥了挥手,示意周围人退下,又给李宁德递了个眼色。

      李宁德会意,握着刀柄退了稍许。

      “人确实在我这里,”扫一眼周焕骤然紧绷的脸,童玥亲自斟了杯茶,请周焕在对侧坐下,“不过周大人尽可放心,我带他来宣平司只是问些事罢了。问完了,自然会将人送到该送的地方。”
      周焕接过茶,却没有喝,冷笑一声道:“你难道以为我不知,你与那畜牲是旧交?”

      这一句话,落在童玥耳中,尚未掀起什么风浪,却炸得远处的李宁德浑身一抖。

      他脑子里闪过万千片段,隐瞒江辞行踪的行为、莫名的熟稔、突如其来的愤怒……在此刻奇妙地串联在一起。
      在好奇的驱使下,李宁德抑制住抬头的冲动,微微转了转眼珠,用余光瞥向童玥。

      却见童玥面色如常,听见“旧交”二字,甚至还轻轻挑了下眉梢,仿佛听见什么新奇的事。

      “周大人既然知道这个——”童玥没有反驳,肩膀反而放松下来,应的干脆,还弯出一个玩味的笑,“那周大人应当也记得,当年是谁带着先帝旨意,策马青州,亲自将出逃的‘旧交’羁押回京。并当着他的面,斩了逆臣头颅。”
      仿佛怕周焕听不清楚似的,她狠狠咬了咬“旧交”“逆臣”几个字。

      旧景恍然闪过。
      她站在阴暗幽湿的地牢里,穿着新裁的绯色官服,盯着铁栏杆后的少年。

      江辞蹲坐在角落里,搭在膝上的手紧握成拳,脸上沾着早已干涸的血,神色僵硬,嘴唇惨白,还未从一场逃亡和别离里缓过,也未注意到那牢外那紧盯着他的目光。

      年轻的女子抚着新裳,指尖映着艳丽的红。恍惚间,那红好像变得温热,就像她刚从心爱之人的断颈上揩下。
      啊,好一场背叛,叫她登天,令他人……做尘。

      童玥眨眨眼,将旧人旧事眨去。
      仿佛万千鲜血,不过云烟,并未惊起分毫涟漪。

      “我猜周大人消息灵通,却也做不到隔墙有耳。”

      望了一眼后厅,童玥笑得愈开怀:“您肯定不知道,刚才我们吵起来,人家把热心肠的昭王都踢出了朋友行列。更遑论我这个薄情寡义之人,连被提起的资格都没有。”

      这话毫无破绽。
      当年的事周焕一清二楚,以这位宣平司掌司背弃旧友上位的作为,江辞恨她都来不及,怎会与她平心静气地坐下喝茶。

      唯一令周焕想不到的,倒是童玥如此坦诚,不是从无情谊,便是天生的黑心肝。

      “叙旧套话不成,下官只好公事公办。谁知问了没两句,侍郎大人便来了。”
      周焕哼了一声,将茶盖重重一搁:“你少同我周旋,审人不在诏狱,在宣平司后厅做什么!”

      “话虽如此,大人也要想一想,”童玥不慌不忙地端起眼前茶盏,吹了吹浮叶,“寻常案犯,即刻押往诏狱,多关上几天,或者一顿大刑下去,都无甚要紧。可此案疑犯,是在昭王府带出来的。”

      她真心实意对背锅的薛演感到抱歉。

      “皇亲国戚啊!大人。”
      童玥叹口气,状似无奈。

      话留几分,意犹未尽,自引人多想。

      “昭王!”
      周焕果然上当,愤怒道:“不过是……”

      他没说下去。

      周焕瞪着童玥那张清丽的脸,胸膛几次剧烈起伏,终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皇亲贵胄,岂是他可非议?

      童玥镇定道:“周大人放心,若证据确凿,即便皇亲国戚到场,下官也绝不容案犯翻身。到时,侍郎大人若想问些什么,只向手下人说一声,便可进狱中细问。下官公务繁忙,便不陪同了。”

      这句话,倒是默许他动用私刑,发泄愤怒,而宣平司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一番思量,周焕恨恨道:“好!那我便等着,我儿沉冤昭雪那日,我定要看那个畜牲伏诛。”
      他起身:“童掌司既然公务繁忙,本官,便不打搅了!”

      童玥点头吩咐:“李典事,送客!”

      “不必!”
      周焕猛地一甩袖,转身便走,很快便消失在了厅堂外头。

      待到周焕彻底走了,厅堂里紧绷的气氛才松弛下来。
      童玥长长地出了口气,揉了揉突突直跳的额角。

      “李宁德。”

      李宁德一激灵,疾步上前,大气不敢出,静等着童玥吩咐。

      童玥睁开眼:“派人盯着周焕,记下他最近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若有什么可疑之人,立刻向我通报。”
      “是,”李宁德犹疑着问:“那江公子……”

      “他不是说是他杀的人吗?”童玥慢吞吞喝完了茶,才道,“咱们宣平司不是没有地方,关他几天也合情合理。”

      李宁德一愣,却不敢置喙,只在心里犯嘀咕。
      这掌司到底跟那个姓江的好还是不好?

      后厅里,江辞仍坐在原处。
      茶已经凉透了。

      木门嘎吱一声,江辞没有回头。
      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他身后道:“江公子。”

      江辞起身,似乎已明白一切,平静地道:“劳烦带路。”

      宣平司虽有暂时关押人犯的地方,但毕竟不是专门的监狱。

      随行的缇骑打开门,向后退开。
      江辞扫了眼里面的陈设,欲言又止地望向一侧缇骑。

      左右缇骑目不斜视,并不理他。江辞自嘲地笑了一下,迈步进了门。

      室内没有窗,身后的门一关上,光芒便骤然消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久未有人打扫的灰尘味。
      眼睛一时不适应,江辞短暂失了明。

      摸索着坐到床边,江辞摸着被面,渐渐适应了昏暗的环境。

      这里总归没有那么阴暗,也不潮湿,没有还未进门就能隐约嗅见的血腥味。陈设简单整齐,物品称不上一应俱全,也比诏狱好上许多。
      ——简直仁慈得像对一个将死之人的怜悯。

      一路折腾,尚未痊愈的身体又开始作妖,虚汗一层层地向外冒。
      江辞无声叹了口气,仰身躺下,扯过一边的被子一搭,便囫囵睡去。

      半睡半醒时分,又是迷梦一场。

      这次他站在马旁,四周是凌乱的雨,冰冷的手里被塞进什么东西,江容嗓子哑了,声音却如擂鼓,震得他心里发颤:“跑!”
      他心里慌乱,头脑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理不出一条完整的头绪,只是麻木地上马,要命地在雨里狂奔。

      “哥!”他猛然反应过来,冲着身后喊,“我们一起……”

      一起什么?
      他没喊出来。

      一只锋利的箭射过来,钉进了他小腿里。
      他从马上坠下来,在泥水里狼狈地滚了几圈,抬头时,看见对面的人收起剑。他身后站着一小支精兵,精兵前面的那个人抬起伞,露出熟悉的脸。
      “逆贼江拓,已就地伏诛,其子江容三人,一并带回京城审理。”

      女子的声音落在耳中,冷得人一阵阵发抖。

      精兵上前,绕过地上的江辞,向年轻的将军包围过去。
      刀锋擦过刀鞘的声音响起,将军扔掉鞘,执刀而立。

      “若负隅顽抗……”女子停在江辞身前,冰冷地宣判,“则斩立决。”

      江辞瞳孔骤缩,猛地回头。

      “不要!”

      拼杀声刺破了耳膜,片刻,头颅滚下,挺拔的身体摇晃几下,颓然倒在地上。

      那是一位年轻的将军,早已身受重伤,最终败在无名之人的刀下。

      血水喷涌而出,又一股股流下,被雨水冲刷,直至淡到看不出颜色。
      江辞却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深入肺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