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眠》禾幼

2、测血糖 “因为还需

　　裴樾的爷爷奶奶和庄雨眠的姥姥姥爷是好朋友，两家人一直生活在一起。
　　还开玩笑地说要给庄雨眠的妈妈沈云和裴樾的爸爸裴朔定娃娃亲。

　　后来裴朔一家搬家离开了临淮，再次回来的时候，就是爷爷奶奶带着刚出生的裴樾。
　　他的父母没有一起回来。

　　裴樾的妈妈殷钰和裴朔感情不好，正在闹离婚，两个人日日吵，加上奶奶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一来二去的就病倒了，这样，没有人照顾的裴樾就被带到了庄雨眠家里养着。
　　后来，父母离婚了，闹得很难看，奶奶的病情没有好转，最后因病去世，爷爷将裴樾托付好之后也郁郁而终。

　　裴朔不愿意见到裴樾，殷钰也不要裴樾，他就被庄雨眠一家接去养着直到现在。

　　宋书妍是很感性的，虽然很早就知道了裴樾的身世，但是再次听见的时候还是很难过，语气也失落了几分：“雨眠，你说说裴樾这样沉默寡言的性子是不是就是因为总是被抛弃的缘故啊。”

　　“沉默寡言？”庄雨眠正沉浸在过去的悲伤中，听到这个词语的时候有些震惊，睁了睁大眼睛。

　　“对啊。”宋书妍自顾自地点头，解释说，“小的时候，我来找你，要是他在，我都不敢讲话，感觉他的周围带着一股很幽森的气息。”

　　说完，她比划着抱着自己，假装哆嗦了一下，“好冷”。

　　庄雨眠被她可爱到了，慢悠悠地笑说：“裴樾啊，就是一个嘴硬的木头，说起话来从不给人留面子的。”

　　“可能是你们熟吧，他在我们其他所有人眼里就是一个高冷酷哥，惜字如金、言简意赅，能打字绝不说话。”
　　宋书妍这话里还带着点抱怨。

　　庄雨眠知道，是这么多年，她托裴樾给自己带话，面对冰山一般的裴樾，她也是小心翼翼地承受了很多的压力。
　　但是见她这样鼓着脸的样子，庄雨眠实在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搂着宋书妍笑：“回头我说他。”

　　犹犹豫豫片刻，她还是心软，给自家哥哥拉回形象：“他其实很可爱的，你多和他讲几句话就好了。”

　　话音刚落，宋书妍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一副“你在说什么”的神情看着庄雨眠，小姑娘更是觉得好笑，直接捂着肚子在床上打滚。

　　下一秒，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雨眠，快！吃的来了，别笑了……”宋书妍推着滚到了她身上的笑得停不下来的庄雨眠，开着玩笑，“门口应该是裴樾，我怕冷，受不了寒气，你去。”

　　庄雨眠缓了几秒，这才翻下床，嘴角还洋溢着笑，根本收不回来，走两步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打开门，是裴樾，他手里抱着两桶泡面。

　　少年的个子很高，庄雨眠穿着平底的拖鞋，抬头看他的时候又觉得他又高了不少，仰着脑袋的小姑娘脸上全是笑意，她嗓音软软地道谢：“谢了，裴樾哥，辛苦你上楼一趟。”

　　说完，她伸手接过。

　　裴樾见她尾音上扬着带着笑意，知道她心情很好，又注意到她的头发已经全部干了，也放下心，只留了句：“早点睡。”

　　“对了，裴樾哥，群消息看了吗？我俩分到了一组明天和乔老师去给留守儿童做基础检查。”庄雨眠抱着泡面，懒懒地靠在门框上，随口问了句。

　　夜色很黑，天空是深蓝色，像深海处的那种幽深蓝，深邃、神秘。柳塘村的天空很亮，很净，将一切的杂质都过滤掉了。星星也很多，密密麻麻的，庄雨眠在临淮呆久了，已经很久都没有看见这么澄澈的天空了，目光被吸引，故而将视线多停留了一会儿。

　　裴樾注意到了，顺着她的视线也光顾了一番大城市里没有的天空，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接着她的问题：“我看见了。”

　　庄雨眠看着已经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裴樾，还是一副淡漠的神情，她看着看着突然想起来，自己小学的时候有过那么短暂的一段时间是比他高的，但是这个情况并没有持续很久，时间快到甚至连一张合照都没有留下来。
　　她记得自己和裴樾的所有照片里都是矮他一截，她是要强的性子，想到这个就有些郁闷，吐槽起来：“那你明天不要给我拖后腿。”

　　“拖后腿的事情另说，你明天能准时来吃早餐，我就听你差遣一整天。”裴樾勾着半边唇，语气多是不屑，他叮嘱了最后一句就离开了，“早点睡。”

　　庄雨眠气鼓鼓，但是望着他颀长的背影也不知道说什么，她也心虚。
　　她知道裴樾是了解她的，没有人比庄雨眠更喜欢赖床了。

　　听见关门声，宋书妍“扑腾”地跳下床来拿她手上的泡面，倒进去前面刚刚烧好的热水，不一会儿，房间里都是泡面的香味。

　　“雨眠，你吃吗？我给你泡？”

　　“不了，我不饿。”她应着，庄雨眠的胃口不大，加上前面已经饿过了，现在就吃不下了，等着明天早起吃早餐就好了。
　　她趿着拖鞋走过去把窗户打开，风裹挟的夏日的潮气涌来，带来混着泥土和花香的淡淡清香，将心头的烦躁全部都冲刷干净。
　　柳塘村的晚上很静，能听见虫鸣声此起彼伏，弹奏着夏日的乐章。

　　庄雨眠趴在窗台，手托着腮，看着窗外的一棵槐树。
　　如同一把墨绿色的大伞，叶子剔透，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缓缓地往下砸。

　　手机响了，是姥姥发的信息，是语音，里面传来带着临淮口音的家乡话。

　　“眠眠，你和小樾到了吗？”

　　听到语音，庄雨眠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来已经一整天没有和家里联系了。
　　今天又忙又累，来来回回地赶，一上车就昏睡，都忘记和姥姥姥爷报平安了，急忙打字回着。

　　rain：【已经到了。星星眼.jpg】

　　姥姥崔萍知道外孙女总是发一些可爱的表情包，起初她看不懂，还以为图片里都是她自己的照片，后来去了解也渐渐融入了小年轻的圈子，摸索着发了一个类似的表情包。

　　庄雨眠拖着腮笑了好一会儿。

　　姥姥：“在外面要注意安全，我看了天气预报，你那里下了大暴雨，晚上一定不要出门，白天的时候也要小心，不要乱跑。”

　　庄雨眠乖巧地应着，撒娇着；“我知道了，姥姥。”

　　“眠眠啊，你要照顾照顾小樾，这人生地不熟的……”
　　后面一串杂音，应该是姥爷在看电视。

　　庄雨眠有些不服，直起身委屈嘀咕：“我照顾裴樾哥？明明我才是妹妹好吧……”

　　姥姥应该是被姥爷叫去了，匆匆忙忙地应了句“妹妹照顾哥哥天经地义”就没有下文了。

　　小姑娘鼓着半边脸看着消息，眯了眯眼睛。
　　一想到从小到大家里人都心疼裴樾，对自己严厉得不行，她就对裴樾这个哥哥颇有怨言。

　　说起来，庄雨眠是家里最小的，上头有好几个哥哥姐姐，但是却没有十分宠溺她，反而是严格教育。特别是姥爷，在学习医术的时候，她被骂哭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她往后倒在床上，正琢磨着明天要好好地骂一顿抢走她宠爱的裴樾，后又想到他也是孤苦一人，实在是可怜，又不忍心，两种观念在脑海里打着架，折腾了好一会儿，她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后面还是宋书妍过来给她盖的被子，不然这样吹着风，明天起来肯定要感冒了。

　　第二天是大晴天，很是闷热。
　　天空被昨天的暴雨洗得透亮，白云层层叠叠底挂着。
　　蝉鸣此起彼伏，一声更比一声高，势必要争个高低。

　　裴樾正抱着煮好的小米粥喝，低头看了看时间，手机页面是连着发出去的十条“庄雨眠起床了”的信息，还没有得到回复。

　　他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意料之中的事情。印象里，庄雨眠上课迟到是家常便饭，连带着自己都迟到了好久。
　　后来被老师劈头盖脸的教训了一顿，她哀求着裴樾起来的时候喊自己一句，这才勉勉强强地及时赶到了学校。

　　已经七点二十了，还有十分钟乔老师就要来了。

　　他退出微信页面，点击备注为“rain rain”，打了电话过去。
　　音乐声传来，响了十几秒，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个过去，还是一样的结果。

　　身边正啃着红薯的顾启鸣撞了一下裴樾的胳膊，含糊不清地开口：“她们两个人还没醒？要快点了，老乔要来了，到时候挨骂就不好受了，昨天才提醒的。”

　　“我去叫。”裴樾拿起手机起身往里走。

　　走到两个人的住处，他抬手敲门。
　　“庄雨眠？”

　　里面寂静无声。

　　裴樾单手按着手机又打了电话过去。

　　这次接了。

　　电话另一头传来迷迷糊糊的鼻音：“喂……”
　　小姑娘睡得正香，被子拱成一小团，她自然地翻了个身，眼睛还没睁，拿着手机的手半秒就垂了下去，又要睡着了。

　　“庄雨眠，已经七点二十了，再不起来早饭都要没了。”

　　“什么？”女孩喃喃了句，含混地说了几句裴樾听不懂的话，“什么早饭，我不饿……”

　　“乔老师说集合了。”裴樾吓她。

　　听到关键词，庄雨眠浑身一哆嗦，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惊恐地看了看时间，又看见裴樾给自己发的十几条信息，脑袋“嗡”的一声炸开，残存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你怎么不叫我啊……”她慌里慌张地抓了抓胡乱的头发，起身摸索着衣服，急忙道，“裴樾，你和乔老师说我上厕所了，还有书妍也是。”

　　说完，她跌跌撞撞地跳下床将另一张床上的宋书妍摇醒。

　　“呵。”裴樾听着她的动静，没有忍住笑出了声，低头轻呵一声。

　　“记得啊。”庄雨眠叮嘱了一句就挂了电话，往卫生间里跑去，去刷牙漱口。

　　宋书妍蹙着眉头低声吐槽：“我不要起床啊……”

　　两个人急急忙忙跑下去的时候，宋书妍还在自言自语：“为什么大学生要早起？”

　　早餐已经收了，两个人堪堪赶到集合的时候，乔老师后脚就来了。
　　两个小姑娘一副老练的模样，当作自己已经到了很久了。

　　分配好任务之后，大家都纷纷前往进行义诊的地方。
　　上午是大家一起出动，为村里的人提供基础医疗服务，测血量、测血糖、把脉。

　　庄雨眠昨天迟到的饿感此时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整个肚子空落落的，一阵阵发虚，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太阳晃得她眼晕，人也乏，像是走在棉花上。

　　昨天坐了一天的车，实在是太累了，她睡得很深。
　　所以今天早上才没有听见手机的闹铃。

　　裴樾看见身边的女孩嘴唇发白，脸色也不好，就猜到她肯定是低血糖犯了。

　　以前上学的时候，小姑娘早上没有吃早餐，上了半天学，从位置上一站起来就头脑发晕，往后连着退了好几步，就要晕倒，幸好他当时在教室里，及时喂了颗糖果才缓过来。
　　从以后他都牢牢看着她要按时吃早餐。

　　大家一路往村委会走去。

　　裴樾和庄雨眠走到后面，女孩饿得前向贴后背，捂着肚子，他拿出两个面包递了过去。
　　庄雨眠接过，先是疑惑地看了看他，随即转变为惊喜。

　　“你们俩来晚了，早餐收了，我带了两个。”

　　裴樾解释着。
　　前面他喊庄雨眠起床后就回到自己的房间，拿了两个面包。

　　庄雨眠笑着接过，又递给宋书妍，她咬着面包谢他：“裴樾哥，你越大越有当哥哥的样子了。”

　　裴樾噙着笑，反问：“我之前没有当哥哥的样子吗？”

　　“调皮、嘴毒、狠心。”庄雨眠一一细数他的不足，还故意紧锁着眉头，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裴樾给她的话怼得一呛，面对庄雨眠鬼机灵的模样，心中顿觉可爱，但是为了面子不能展现出来，淡然开口时也是不遑多让：“不如咱俩换换，你当姐姐？”

　　“我倒是想。”庄雨眠咽着面包，嘟嘟嚷嚷道，“我还从来没有体会被叫姐姐的感觉呢。”

　　裴樾低头轻笑，舌头抵了抵腮帮：“那当姐姐你还是差了点。”

　　“为什么？”庄雨眠睁着大眼睛，好奇问。

　　两个人并肩走在村间小道里，路上的泥泞还在，庄雨眠走的时候提着裤腿。
　　天空湛蓝，她扎着低马尾，用着一条云朵形状的皮筋，她穿着清一色的校服，是白色绿色相间的短袖，黑色的长裤。

　　裴樾亦然。少年的身材颀长清瘦，眉眼清冷，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
　　淡漠、清冷、孤寂，总是一言不发，肤色是冷调的白，没有半分笑意，看人的目光总是隔了一层，带着淡淡的疏离，不起半分波澜。

　　头发乌黑，茂而密，睫毛很长，在眼下投着一小片阴影，周身的气息像是雨后夏风吹来的那股带着淡淡清香的味道。

　　庄雨眠这样想着，突然想到了昨天夜里那股淡淡的风，但是又觉不是。
　　因为昨天的风带着夏日的爽朗和宁静，而裴樾身上，是不易亲近的冷淡和孤寂。

　　她在脑海里挖了半天，才想出来一个比较合适的词语。
　　疏淡的月亮，是那种有着尖尖月牙的月亮，高悬于天。

　　“因为还需要调皮、嘴毒、心狠的弟弟叫你起床。”裴樾总是一本正经地说出最气人的话。

　　果真，话音刚落，庄雨眠文静的样子就被打破了，用大眼睛狠狠地瞪着他，发誓道：“这绝对是我最后一次赖床了。”

　　少年很不明显地勾唇，没有反驳，只是觉得远处升起的太阳泛着橙红色的光，却不及少女脸颊的上的两团红晕那般的刺眼，令人驻足。
　　他这样想着，又觉得羞耻，将这个想法压下，偏头不再看。

　　集合到了地方，大家将桌子、支架全部都搭好。

　　两个小姑娘被分去了取重量轻的器材。

　　乔老师在和村里的主任进行沟通，其他同学正蹲着、坐着在一旁听候差遣。
　　庄雨眠抱着膝坐在矮凳子上，边上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妹妹，正抱着玉米啃。

　　“你们是医生吗？”小妹妹很认真地问。
　　“是啊。”庄雨眠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可是你们都没有穿白色的衣服，医生不是都要穿白大褂的吗？”她伸手指了指正聊得开心的乔见山。
　　大家听着她的话都笑，宋书妍学着小妹妹稚气的声音解释：“因为我们还是学生呢。”

　　乔老师沟通好，大家屁颠屁颠地跟着去，听着任务分配。

　　他两个两个一指，庄雨眠和裴樾被分到了一组去测血糖了。

　　来了很多的人，排着队在义诊的长桌前等着。

　　“这里是测什么的？”队伍有人问。
　　庄雨眠戴好口罩，应了句：“是测血糖。”

　　裴樾负责登记，坐在她的身边，将所有的物件都准备好。

　　两个人认真工作的时候是很配合的，也不吵架了，也不争输赢了。
　　庄雨眠拿着消毒棉片擦拭，采血针轻刺，用试纸蘸取，血糖仪很快就跳出数字。

　　裴樾一边登记，一边解释数值：“过红线，血糖偏高。”
　　身边的姑娘接着他的话，温柔地开口：“阿婆您看，数值超了红线，是血糖偏高的意思，平时要控制摄糖量，少吃甜食。”

　　后面是轮到庄雨眠记录数据，裴樾在右边采血。
　　一上午很是忙碌。

　　中途休息的时候，裴樾去给她倒了杯水回来，是温热的。
　　“谢谢你，裴樾哥哥。”她甜甜地开口。每次裴樾帮他做事情的时候，她都会自然地撒娇，从小就是这样，已经养成习惯了，不止是他，对家里的哥哥姐姐也是一样，大家都不忍心拒绝软萌的庄雨眠。

　　裴樾用了十成的力气才将嘴角的笑压下，从口袋里摸出巧克力，递给她，平静道：“你低血糖。”
　　他总是随身携带糖果或是巧克力，这么多年来无一例外。

　　庄雨眠已经习惯了，自然地接过，撕开包装咬着，感觉精气神也好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