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断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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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过，轻拂槛。扬州的夜喧嚣，却不是惹人嫌的聒噪，没来由地让人欲融入其中，做纸醉金迷的一员。女子背上弯刀成双，其一是墨染漆黑，其二是雪色素白，刃口薄而锋利，懂刀的人一觑便知这绝不只是好刀这么简单，且保养得宜，显然女子很是看重这双刀。
这女子衣着大胆，腰腹线条明显，但并不柔和，肌肤亦是与中原寻常女儿家不同的麦色。风帽掩去大部分容颜，仔细看仍可瞧见出露在外的下颌上伤痕狰狞。
未曾侧目关照街边小摊贩的热情，将接袂成帷的街市走出空无一人的凛然，最终轻车熟路走进一家花楼。鸨母与女子相熟，只是瞥一眼笑笑权当打了招呼，便低头继续对账。
常年握刀蹭出茧子加上风沙侵袭的手轻抬，挑开金丝绣黑纱帘，袅袅白烟幽幽飘来，似是美人伸出柔荑挽留。丝丝缕缕的烟仍不断从银质烟杆里钻出，盈满逼仄房间内每个角落。榻上女人斜倚，墨发及腰，未曾绾，如瀑垂下。见有人来，羽睫微抬，棕黑色的眸懒懒觑一眼来者，复又将注意力放回烟杆的蓝色穗子上。
“唐殊，莫要贪这一时快活，老了可有你好受的。”女刀客径自在榻沿坐下，轻描淡写地说着。
“老了？干咱们这一行的竟是还有机会到老了么？”女人不以为然，点染石榴朱红的唇勾起一个甜美的笑。
“这次任务是游侠唐悦，你的同门。”刀客显然不欲继续方才那个话题，直接进入正题。
“哦——略有耳闻。毕竟不是同一代人，且我修的是这惊羽诀，她是天罗诡道，应付起来可能没什么优势。”唐殊掸去指尖粘上的烟灰，漫不经心地答。
“那你可准备好，明日子时老地方见，”刀客风帽掩得严严实实，疤痕不听话地窜出一截，她抬手拉起衣襟随意遮住，另一只手将唐殊手中烟杆取下搁在桌上，“别抽了，你以为这样陆伶就会回来？你以为她开心见到你这么糟蹋自己么？”
不等唐殊答话，挑帘疾步走出，金虹击殿湛蓝流金的光芒溢出，锁链一挥侧身跳上雕背融入夜色。
“陆伶……”唐殊垂眸，往事如烟，纷纷扰扰乱了思绪，唤这名字的人，早因一场大火在人间销声匿迹，只留自己空守着约定。
陆伶是明教弟子，因是回纥人，循了当地人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是个极具风情的西域美人，一到什么大日子，篝火堆边总有跳西域舞蹈向她求亲的师兄弟和十里八乡的男子，就连好些姑娘都悄悄心悦于她。
陆伶岂是池中物，她哪个都没答应，高傲地一人到了二十五岁。米丽古丽因念沈酱侠之故修习《断情》入魔，性情大变，弑杀各大江湖门派女弟子用以放血洗浴，而后被教主陆危楼察觉，叛出明教遁入恶人谷。圣教要择一女子接任圣女，陆危楼明白修习《断情》要求甚高，若非清心寡欲，除却尘世杂念，必定反噬入魔，意欲废除此规矩。长老们古板腐朽，认为圣教的圣女就应如此高洁不染纤尘，自是不依，彼时陆危楼地位尚不稳，只得从其所愿。
陆伶自认为无欲无求，也去应了那选举。凭着一身好武艺与不俗的谈吐见识，陆伶理所应当地接任了圣女一职。
金银丝绣白长袍，拖尾迤逦地描了些金色图腾，赤金护甲上宝石血红，阳光下折射出熠熠光芒。金饰相撞响声清脆，火红面纱掩去半张脸，只露那对深邃眉眼。在万人瞩目下登上圣坛，接任圣女。
明教当时在中原风头正盛，接连胜过中原各大门派，这圣女即位自然也备受关注。唐殊那会儿尚还年少，双九的年纪活泼跳脱，也来观这礼。唐门的玄衣在她身上倒是显得人更娇俏，长发绾起，簪一莹蓝羽簪，干脆利落。腰后弩机收起，上边穗子轻摇，鲜艳明媚，恰是风华正茂的好年华。
圣坛上女子着盛装，洗礼过后接受其余明教弟子的朝拜。唐殊身旁的人盛赞此女才貌，唐殊好奇心作祟，竟起了闯入圣女所居冰心宫一探究竟的念头。
陆伶修习《圣火典》，体内火系真气汇集，一时难眠，打坐调息。陆伶耳力极佳，加之功力深厚，听闻殿上瓦片响动，不为所动。屋檐上唐殊看不真切，年少轻狂，直接孔雀翎打晕门前明教守卫，推门入殿。
女子仍是那身圣女袍服，在烛火轻晃下衫上绘出凰图金火。唐殊见这圣女仍在打坐，狡黠一笑，径自过去取下她面纱，蛾眉曼睩，容颜绮丽，唐殊看得有些痴。虽唐殊自己容貌也清丽曼妙，却没有这女子风韵天成。
“可看够了？”圣女抬眸，碧蓝双眸平静无波。
唐殊不知怎的就摇摇头，后知后觉自己闯圣女住所已是冒犯，追究起来是要被明教列入仇杀单子的，又急急忙忙想解释。
“不必紧张，你又无害我之心，我不会将你供出去的。这冰心宫冷冷清清，你陪我坐坐也好。”圣女自唐殊手上取回面纱，置于妆奁内，又摘下金饰，长发脱离繁重的金饰和头纱束缚，倾泄而下。
“姐姐，做圣女是不是很开心啊？天天有那么多弟子前来朝拜。”唐殊见圣女确无撵自己出去或将自己交给守卫的意思，觉着美人果然心也善，不似自己从前听闻明教传闻那般耸人听闻，胆子也大起来，急着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若可忍受无欲无求的生活，做这圣女的确不错。”圣女瞥向镜中映出的唐门少女，一身玄衣，却端的是明媚可爱，心里有些唏嘘。
“无欲无求？那姐姐不是不能喜欢任何人吗？”唐殊有些可惜，这么温柔好看的姐姐以后只能每天练功，孤苦伶仃的，想想就连受其余弟子朝拜这种好事都变得索然无味没有吸引力起来。
“我在这儿也没有能让我喜欢的人，他们都只当我是圣女，见到我第一件事就是下跪行礼，本是有所求的，现在倒没什么想法了。”圣女解着袍服上盘扣，嘴角的笑极淡，冷淡疏离。
“圣女大人！可有刺客侵扰？属下方才被打昏，无力护驾，还请大人恕罪！”殿外守卫高声询问，虽圣女姐姐说过不会将自己供出去，唐殊还是有些惴惴，心虚缩起来，给镜中看向自己的圣女不安的眼神。
“未曾见过刺客，你等无能，自去领罚。”侧目，随意应答。
门外脚步声远去，唐殊松了口气，那边圣女正把宽大的外衫褪下，素白丝质里衣裹着的身躯分外玲珑。唐殊看了眼自己胸前一片平坦，撇嘴不满，又有些羞涩，脸红。
“姐姐你要休息了吧，我先走啦！下次我再来陪你！”唐殊眼看着圣女就要脱那里衣，羞怯地匆匆告别，却找不着出去的路。圣女唇角扬起——这回倒不是冷淡疏离的笑，除去护甲的纤指玉白，指指西向窗子，道：“这边出去没有守卫。”唐殊谢过，面上红晕更是明显，慌忙爬窗出去，不一会儿一阵重物砸到地上的声音，身为圣女的陆伶抿唇。
这女娃可真有趣儿，陆伶心说。
陆伶本以为这唐门女子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真的天天晚上都来冰心宫同自己呆在一块儿，也不嫌自己冷漠，有时候一个劲儿说自己的也很开心，自己看着倒也满足，便由着她来。她不仅来，还常常带些小玩意儿，什么长安东街糖葫芦呀，西街泥人啊，琳琅满目堆了陆伶一屉。唐殊还经常劝自己多出去走走，莫要局促一室之内，没来由短了眼界。
只是好景不长，唐殊天天来陪陆伶闲话，被守卫弟子发现，虽圣女未曾说过什么，可唐殊在明教弟子眼中终归是形迹可疑的外人，押了人便下了地牢。
不见了日日陪伴的少女，陆伶纵是认为自己身为圣教圣女，不会留恋任何人，可几日后终是忍不住去寻唐殊，想亲眼看看她是否安好。
夜里换了身明教普通弟子衣裳，背上旧时尚不是圣女时用的明王镇狱双刀，依着守卫汇报径直下了地牢，混进去看见了失了神采的少女。唐殊是自由的，谁也不能禁锢住她，否则她便会伸出隐藏在柔软皮毛下锋利的爪牙。
陆伶心疼，隔着铁栅栏递了金疮药和新衣服给她，告诉她自己一定带她出去，开口欲安慰几句，唐殊的眼神却很怪，不似之前的单纯和倾慕，现在像是竖起全身的刺。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骗我？”陆伶转身要离开，骤然闻唐殊此言，惊诧。停住脚步，想听她说说何出此言。
“你明明说随时都可以来找你的……你讨厌我可以直说，为什么要让我相信你……喜欢你后叫你的守卫把我抓起来……你放我走吧，我以后不会再纠缠你了。”唐殊头偏过一边，不看陆伶。
陆伶苦笑，问她：“你真的是这么看我的么？”她不答，向来孩子脾气。伸手强迫她直视自己，棕黑色眼眸流露出倔强，片刻后还是小声说：“你那些守卫说的……还能有假？“
“那你信我，还是信那些无关紧要的人？”陆伶心说果然，这女娃太容易被人骗了。
“我……就信你这一回。”唐殊握住陆伶伸出的手，眼神的光采恢复了些。
将金饰护甲一一摘下收进妆奁，陆伶捂唇忽的一阵咳嗽，手心朱红一片。陆伶自嘲一笑，本以为自己已经无欲无求，当得圣女一职，这《断情》却将伪装的表面狠狠撕裂，内心的情生根发芽，污了所谓圣女条框，陆伶知道自己就算没有反噬致死，也难逃长老们的审判。
要快点让唐殊走，陆伶心说。
“伶姐姐，我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唐殊自铁栅后走出，看着把门重新锁上的陆伶，目光眷恋。
“乖，你回唐门好生学武，今后学成了大侠，我们应该就可以再见面了。”陆伶揉唐殊头发，动作熟练而轻柔。
“那……好吧。我听姐姐的话，一定努力练功，以后保护姐姐！”唐殊先前还失落着，不一会儿就斗志满满下定决心。陆伶抿唇一笑，抬手压了压风帽，掩住脸颊，轻轻说道：“好。”
目送唐殊飞鸢泛月张开机关翼离去，陆伶转身回冰心宫。摘下风帽，脸颊血红印记愈漫愈多，曾经那张让所有人赞叹的脸变得狰狞。不想像米丽古丽那般再对旁的女子做出什么，陆伶暗暗计划着要给自己一个了断。
一晃两年过去，唐殊一身惊羽诀武艺学得透彻，雀跃不已，正犹豫着要不要主动前往明教寻陆伶，便听闻明教圣女所居冰心宫无故失火，圣女葬身其中，死无全尸。
唐殊大病一场，渐渐变得颓靡懒散，唯一的爱好就是捧着那杆银质烟杆吞云吐雾，为了维持生活和这个说不上多光明的瘾，只得拾起那身功夫，接几个仇杀单子，虽风险大，但来钱快，唐殊乐意做。
后来遇上那女刀客，念及陆伶与她都是明教弟子，就自然而然随心答应了搭档的请求。刀客是个好人，夜里陪唐殊喝酒，唐殊醉了一股脑把往事倒出来，刀客并未透露出去，还记下这回事，时不时回明教就给唐殊带来一些据说是圣女遗物。唐殊在其中看到好些当年自己送出去的幼稚小玩意儿，伤怀之余更感谢那刀客。不过那女子神出鬼没，成天用那风帽掩去脸，往往都是她来寻自己，自己不知她的名，也不知她容颜如何。毕竟当初那颗悸动的心脏只装下了陆伶一个人，除此之外再不能容。
如约赶到与刀客约定的老长安城门外，默契地跟随刀客开始赶路，而后在路旁隐匿，静待目标出现。
唐悦是唐门老一辈的人物，一手天绝地灭放得刁钻，刀客两柄弯刀一黑一白，在空中汇出圆月，自唐悦背后展开攻势，依过往的配合唐殊明白这是刀客让自己从唐悦身前给予致命一击。
鸟翔碧空展开机关翼，滞空躲避弩箭强行浮光掠影隐去身形，心无旁骛后打出追命箭。唐殊自信抿唇，瞧着唐悦身影倒下，信步走过去要取下雇主要的吊坠。
“小心！”刀客声音急促，唐殊从中听出来些微妙，愣了愣，唐悦手中匕首最后刺入刀客后背，最后从心口往侧边一些处穿出。
鲜血喷溅，刀客的弯刀凝锋，亦穿透唐悦心脏。刀客倒在唐殊怀中，颤巍巍摘下风帽，露出一张狰狞而满是疤痕的脸，碧蓝眼眸倒是分外熟悉。
刀客挤出笑，道：“唐殊，你还是没能保护我呢。我这个鬼样子是不是吓到你了？你向来是喜欢我从前的容颜吧……所以我逃出来容貌因反噬尽毁后想这样陪在你身边可能对你好些。下辈子我再不做什么圣女，再不修习《断情》……这个约定，你下辈子还我……可好？”
唐殊惊诧，迟来的泪滴滴砸到女刀客伤痕累累的脸颊，却是再一次……永远的错过，她的伶姐姐。
因着有米丽古丽的前例，坊间盛传明教圣女因情入魔，引火自焚。不过这任圣女任期尚短，未曾录入明教史册。此后明教教主陆危楼废除圣女必须修习《断情》这一规矩，而引起诸多长老不满，此是后话，这里不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断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