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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守巷人 巷子中,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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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尾那间小院安顿下来,花了秦关两日功夫。
屋子是陈婶年轻时住过的,虽有些年头,却收拾得干净。两间正房,秦关选了朝东那间——阳光能铺满大半个床铺,被褥晒得蓬松,夜里躺下时能闻见日头的味道。小院不大,墙角一株老槐树,树下有石凳,青苔顺着石缝蔓延,添了几分生气。
行囊里的三套旧棉服被秦关叠得方正,压在箱底最深处。唯独那件左肩有个破洞的,他没叠,摊在桌上看了许久。洞口边缘的布料已经发白,洗不净的血渍成了暗褐色,像一枚褪色的烙印。他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痕迹,耳畔仿佛又响起那日的喊杀声和刺耳鸣响。
左耳又开始嗡嗡作响,他闭了闭眼,将衣服仔细折好,收进箱子的夹层。
总要活下去的。
第二天天未亮,秦关就去了码头。晨雾还未散尽,江面上泊着几艘货船,船工吆喝着卸货,粗粝的号子声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回荡。
工头王大哥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见秦关身板结实、眼神沉稳,又听说他在军营待过,二话不说便点了头:“力气活,管饭,日结十五文,干不干?”
“干。”秦关答得简短。
码头的活计主要是装卸货。米袋、盐包、成箱的瓷器,压在人肩上沉甸甸的。秦关力气足,扛起两百斤的米袋也不见晃,脚步踩在颤巍巍的跳板上,稳得像走在平地。只是左耳不便,在嘈杂的码头上成了实实在在的麻烦。
“秦关!右边!往右!”身后有工友喊。
秦关正扛着木箱往前走,听见声音时已迟了半拍,左肩险些撞上堆在一旁的竹筐。他连忙侧身,箱子擦着筐沿过去,刮下一片碎屑。
那工友跑过来,是个黑瘦的年轻人,叫阿旺。他抹了把汗,特意绕到秦关右侧,放慢语速:“对不住啊秦哥,忘了你左边听不清。下回我站你右边喊。”
秦关摇摇头:“是我误了事。”
“这有啥!”阿旺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王哥交代了,让咱们多照应你。你耳朵是为打仗伤的,是功臣!”
这话说得直白,秦关耳根有些热。他抿了抿唇,没接话,只将箱子稳稳放在指定位置。午后歇息时,王大哥拎着个水囊过来,挨着他坐下:“还习惯不?”
“习惯。”秦关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江水煮的粗茶,带着涩味。
王大哥拍拍他肩膀,声音压低了些:“我舅爷当年也是打仗回来,一只耳朵不太好使。刚开始旁人不晓得,总冲他左边嚷嚷,闹了不少误会。后来熟了,大家说话都记得转到他右边去。”他顿了顿,“你这伤,不丢人。兄弟们实在,处久了就懂了。”
秦关握着水囊的手紧了紧。军营里也有这样的情谊,只是退伍后,他以为再难遇到了。他点点头,声音有些哑:“多谢王哥。”
“客气啥!”王大哥哈哈大笑,“你干活实在,兄弟们看在眼里。对了,以后要是有人从你左边喊话你没应,别往心里去,不是冲你。”
这小小的体谅,像一块温热的石头,沉甸甸地落进秦关心底。他忽然觉得,这小镇的烟火气,或许真能慢慢焐热他身上带来的寒气。
每日收工,夕阳将江面染成金红色时,秦关总会绕一段远路,经过城隍庙后巷。
起初只是不经意的一瞥。那少年还是蹲在老地方,竹篮摆在脚边,身影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单薄。秦关的脚步便会不自觉地放慢,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看上一会儿。
穆时的生意似乎总不大好。
午后的热闹散去后,巷子里便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他有时托着腮,望着巷口发呆;有时低头数着掌心那几枚铜板,数得很慢,仿佛那样时间就能过得快些。
有孩童跑过,指着米糕嚷嚷着要,身后跟着的妇人却拉着孩子匆匆走了,嘴里念叨着“凉了吃了闹肚子”。穆时也不争辩,只默默把被风吹得有些发硬的米糕往篮子深处拢了拢。
秦关看着,心里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不尖锐,却绵密地泛着涩。
后来,他便习惯了“路过”。时间掐得准,总是在穆时收摊前一刻钟出现。
第一次走近时,少年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抬头,看清是他后,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懈,却又立刻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米糕怎么卖?”秦关问,声音压得低缓。
“三、三个铜板两块。”穆时的声音细弱,几乎要被风吹散。
秦关付了钱,接过用油纸包好的米糕。糕体微温,边缘有些发硬,糖霜化开黏在纸上。他咬了一口,甜味很淡,米香倒是实在。抬头时,见穆时正偷偷看他,眼神里带着怯怯的探究。两人的目光撞上,少年像被烫到似的慌忙别开脸,耳尖却悄悄红了。
那之后,秦关的“路过”便成了惯例。有时买两块,有时只站在不远处的墙角,隐在阴影里。他站的位置很讲究,既能看清巷口来往的人,又不至于太近让穆时不自在。
穆时起初总是拘谨,偶尔抬头撞上他的目光,会迅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但日子久了,那紧绷的背脊似乎放松了些,数铜板时也不再那么仓皇。
变故发生在第五日。
这日,秦关去得稍晚了些,远远便听见巷子里传来粗嘎的骂声。他心下一紧,加快脚步,只见三个醉醺醺的汉子围在穆时的摊前,酒气混着汗味扑面而来。为首的满脸横肉,正伸手去抓竹篮里的米糕。
“小子,爷尝你块糕,是给你脸!”那汉子口齿不清地嚷着。
穆时把竹篮紧紧护在怀里,身子往后缩,声音发颤:“要、要给钱的……”
“给钱?”另一个汉子嗤笑,伸手就要推搡,“吃你几块破糕还要钱?识相点!”
穆时吓得闭上了眼,瘦弱的肩膀瑟缩着,却仍死死抱着竹篮。
秦关眸色一沉,几步上前,无声无息地插进了穆时和那醉汉之间。他身形高大,往那儿一站,像一堵突然拔起的墙,带着军营里淬炼出的、不容忽视的气场。巷子里的光线似乎都暗了暗。
几个醉汉愣住,抬头看向他。秦关没说话,只是平静地回视,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人莫名脊背发凉。那是见过生死、沾过血气的人才有的眼神,沉静之下藏着锋刃。
“你、你谁啊?”横肉汉子壮着胆子问,声音却虚了。
秦关依旧不答,只微微侧身,将穆时完全挡在身后,目光落在对方仍抓着竹篮边缘的手上。那汉子被他看得发毛,悻悻然松了手,嘴里嘟囔着“晦气”,朝同伴使了个眼色,三人骂骂咧咧地晃出了巷子。
直到那踉跄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秦关才转过身。穆时仍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脸埋在臂弯里,单薄的脊背微微发抖。秦关蹲下身,想拍拍他的肩,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最后只落在竹篮边缘,声音比平时更缓:“没事了。”
穆时缓缓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像受惊后强忍着泪的小兽。他看着秦关,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以后,”秦关顿了顿,确保自己的声音清晰地从右前方传来,“再有人欺负你,就喊我。我住巷尾,陈婶家隔壁。”
穆时怔怔地望着他,漆黑的眸子里映着秦关沉静的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手指松开紧攥的竹篮提手,指节泛白。
那天秦关没有立刻离开。他在不远处的石阶上坐下,看着穆时慢慢收拾好散落的米糕,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仔细盖好篮子,然后抱着膝盖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青石板上。
秦关胸口有些闷。他想起军营里那些新兵,第一次见血后也是这般,沉默地缩在角落。他站起身,走到穆时面前,从怀里摸出三个铜板。刚到手的工钱,还没焐热就放在竹篮边:“米糕,我全要了。”
穆时倏然抬头,眼睛睁得圆圆的,似乎没反应过来。
“天快黑了,”秦关移开视线,看向巷口渐沉的天色,“早些回去。”
他拎起那篮没卖完的米糕,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穆时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三枚铜板,正望着他的背影。晚风吹起少年额前细软的发丝,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暮色里悄然点燃的星火。
自那日后,秦关的默默的守着这摊子米糕的举动,便添了更多不动声色的细致。
起风的日子,他会从码头带回一块厚实的粗帆布,趁穆时不注意,轻轻盖在竹篮上,边角用石头压好。帆布是王大哥给的,说是货船上替换下来的旧物,挡风却极好。
清晨露水重,青石板返潮,穆时蹲久了裤脚难免沾湿。秦关看在眼里,次日便刻意遗忘了一件半旧的薄褂在石阶上。褂子洗得发白,却干净柔软。
穆时发现后,愣了好一会儿,才小心地拿起来,叠好放在身边。后来秦关注意到,那褂子有时会被穆时垫在身下,有时则盖在膝盖上。
有次天色阴沉,乌云压得低低的,分明是要落雨。秦关从码头下工后,没直接回家,而是折回小院取了蓑衣。再赶到巷子时,雨点已经开始砸下来。
穆时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竹篮里的米糕眼看要淋湿。秦关快步上前,将蓑衣展开,稳稳罩在穆时和竹篮上方。自己大半个肩膀却露在雨里,很快洇湿了一片。
“快回去。”雨声嘈杂,秦关不得不提高声音。
穆时仰起脸,蓑衣的阴影下,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清亮。雨水顺着秦关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少年抿了抿唇,忽然从篮子里拿出一块米糕,飞快地塞进秦关手里,然后抱起篮子,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幕。
秦关握着那块尚有少年体温的米糕,站在原地,看着那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肩头被雨打湿的凉意,似乎被掌心那点暖意驱散了些。
日子便在这般沉默的往来中悄然流淌。穆时不再像最初那样惊惶。秦关靠近时,他虽仍会下意识地绷紧背脊,但很快便会放松下来,甚至偶尔,在秦关放下铜板时,他会极快地抬起眼,递过一个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日子就这样慢慢的过着,直到这天,深秋的一个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