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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逢 卿做陌上尘 ...

  •   我叫许娇娇,年方二八,家住京城。虽无沉鱼落雁之容,也算得上清丽可人。许是老来得女的缘故,阿娘对我格外溺爱。她常说,商贾之女不必死守闺阁那些繁文缛节,倒纵得我平日里惯会胡闹,什么诗书礼仪、琴棋书画一概不沾,倒是尝遍东西市果子铺,攒了满匣各色胭脂。这人间如此美好,我还想多活几载春秋。若哪天真有黑白无常来索命,定嫌我这丫头片子太聒噪。

      自那日我在马车上晕死过去,不知在床上昏睡了多少时日。这一场昏迷倒睡得格外安稳,心口那个空落落的大窟窿像被一股暖流徐徐填满。直到第四日清晨,我只觉心口豁然通畅,悠悠睁眼,深吸一口气,竟是从未有过的神清气爽。

      “姑娘!您醒了!” 蜷在床角的碧落一个激灵翻身坐起。她发髻松散,眼底泛着血丝,显然为我的事忧虑憔悴了好些天。

      我冲她虚弱地笑了笑,碧落已急急向门外喊道:“杏子!松子!快去禀告东家和夫人,姑娘醒了!”

      不消片刻,爹娘便匆忙赶来。我定睛细看,随行的还有一位气质出尘的方士——这便是那位“贵客”么?我想。

      “我的儿啊!你可吓死为娘了......” 阿娘一个箭步扑到床前,张开双臂便将我紧紧搂在怀里,泣不成声,“阿娘还以为…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爹脸上浮过数日熬煎后的宽慰,旋即一撩袍角,转身便朝那道长深深拜下:“多谢仙长救我小女性命!许晟感激不尽,愿奉千金为尊座敬献香火,还请仙长慈悲笑纳!”

      “员外言重了。” 那方士的声音如空谷流泉,清冽沉静。他面容清朗,眸似寒星,周身不染尘埃。

      “贫道不过是奉师门之命,行分内之事。令嫒连日昏迷,气若游丝,我只得夜夜为她渡入真气,温养元魄。可这终究是权宜之计,若是长久,恐难以为继。”

      他目光沉凝,徐徐问道:“她生魂有损,天魂、地魂皆失,却能安然至今……可是早年曾得高人相护佑?”

      阿娘闻言,忖思片刻道:“是……是有一位老道长!娇娇幼时多病,他曾念过一段咒…说是用来,安魂镇命,不知是否……”她声带哽咽,不敢深想。

      我侧耳听着,心中暗叹自己真是命好,自幼锦衣玉食,爹娘疼爱,每每危难关头都有贵人相救。

      那道长步履轻盈地走近榻边,伸出纤长如竹的食指与中指,轻轻点在我眉心。片刻后,他收手微叹:

      “我方才探其灵窍,发觉令嫒牵涉因果非浅,非寻常命数可比。自古以来,生死轮回本为天数,强违天意留人在世,恐遭反噬……”

      “仙长——”

      阿娘一听,如遭雷击,扑通一声跪倒在那方士脚边,悲泣叩首:“我许家福薄,膝下唯有此女,是妾盼了半辈子才盼来的骨血啊...求仙长发发慈悲!妾甘愿代她身遭天劫…只求救救我这苦命的孩儿……!”

      道长面露难色,俯身搀起阿娘: “夫人快快请起。并非贫道不肯援手,实是修为有限,恐误大事。但贫道可传信于山门,我家师尊参悟天机,神通无量,或可有解救之法。”

      阿爹连忙接话: “仙长一路奔波劳苦,又搭救小女,此恩重如山岳,实在不敢劳烦宗主大驾!还请仙长莫嫌敝宅简陋,务请多盘桓几日,也好让我等沾沐些仙家清辉。” 言罢又朝我示意,“娇娇,还不快谢过仙长救命之恩!”

      我掀被欲行大礼:“许娇娇叩谢仙长再造……”

      “姑娘不必如此。” 他抬手轻轻一托,一股温和的力量便将我阻住,“你我能见,也是命数牵引的一段缘。不如这样,这几日,你便随贫道在府中清修,对固本培元甚有裨益。待宗门那边传回消息,再从长计议。”

      “如此,如此甚好啊!”阿娘红肿的眼里终于流出几分欣喜。

      那日,爹娘本欲设宴款待仙长一番,却被他屡屡推辞。方知他不喜食这些人间之物,只需每日在阳光中打坐静修,再饮些甘露就好——真是位奇人!

      我卧在床榻休养了两日,便已能走动。阿娘担心我尚未痊愈,嘱咐碧落看紧我,不准乱走。可屋里实在闷得慌,我便挑了个清晨,趁着碧落还在呼呼大睡,披上一件外衫,蹑手蹑脚向屋外溜去。

      前厅是去不得的,阿爹今日商事繁忙,必有众多大人正在议事;东院里的锦鲤池虽有趣,却离阿娘的厢房太近,若被宋妈妈逮到,可就糟了!思来想去,后院花园便成了最好的去处。这几日正是初秋,不知我最喜欢的石榴树,可曾结果?

      我绕过穿堂里的一排排女侍,悄然溜进花园,大摇大摆地闲逛起来。园中树影婆娑,幽深寂静,几声清脆的鸟鸣自远处划过。忽儿闻得一阵清丽的花香,于是循香寻至一处小亭,但见一个清瘦的身影正盘坐其中。朝阳洒落金辉,笼罩着他鹅黄色的长袍,恍若一株静谧的植株,在无声汲取这天地精华。

      许是我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他猝然回首,端坐含笑问道:

      “姑娘面色红润,可是大好?”

      “叨扰仙长修炼,已无大碍了。仙长日日都在此打坐么?”

      “是。此处风水极佳,姑娘不妨随我一坐。”

      我笨拙地坐下,解衣伸腿,好不容易才盘起腿来,不消片刻便腰酸背痛,腿脚发麻。抬眼偷觑仙长,只见他气息沉定,端坐如塑。起初,我总按捺不住性子,坐不多时便急急起身,然而几日之后,竟也由叫苦连天渐渐适应了几分。阿娘怕我着凉,特意缝制了厚厚的坐垫给我,还笑道:“小野马似也懂得收缰了。”

      坐得久了,终觉无聊,我便滔滔不绝向他抛出一个又一个疑问。岂料仙长脾气甚好,不似书里那些清冷骄矜的修道之人,他总是不厌其烦地解答,并为我娓娓道来这世间诸多异闻轶事。一日,我忽觉他身上那股香气似比往日浓烈几分,不禁问道:

      “仙长,您这衣裳是拿什么熏的?真是好闻。我也想让自个儿沾上这般味道。”

      他闻言微惊:“姑娘闻到的是何种香气?”

      我答道:“一种清幽气息,像极了玉兰。往日爹带我去东郊玩耍,那儿真有一片好大好大的玉兰林,美极了。听爹说,玉兰也可制香,您可知他上次从西域带回的那些香料么……”我兀自絮叨起来。

      他不语,只微微颔首,唇边露出些许满意的浅笑。

      又过一日,一只灰鹄飞入园中,稳稳落在她肩头,腿上的信筒里插着一张小小字条。

      “仙长,那上面写着什么?”我好奇地伸长脖子,正想一窥究竟,却见那字条在他指尖倏地化作一缕青烟,袅袅飘散。

      “写了‘阅后即焚’四字。”他伸出手,轻抚着我头顶,一改往日清冷模样,亲昵言道,“小丫头,师尊的密信,不得与外人道哦!此乃宗门法规,你须谨记。”顿了一顿,他神色复又严肃:

      “从今日起,有一段经文,你打坐时须随我一同默念——‘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来,跟我诵——”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随他吟诵,我只觉一股清流般的气息自丹田升起,循经脉流转,竟抚平了心口的隐痛。

      当晚用饭,菜色格外丰盛:樱桃肉、洗手蟹、玉带糕,珍馐美馔摆满了桌面。我胃口奇佳,吃得酣畅淋漓,满嘴流油,却只觉得今日席上安静得出奇——阿娘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不断往我碟中添菜;爹则破天荒地陪着我们一同用膳。

      我扭头,满腹疑惑地问道:“爹爹今日不需去府外应酬么?”

      “好孩子……”爹慈爱地望向我,“是为父平日太忙,疏于陪伴。近日可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阿爹如今有的是闲暇,你若愿意,便带你一道去。”

      “爹!女儿想去的地方可多着呢!若要尽兴,非半年时光不可!”我鼓着腮帮子嚷道。

      “娇娇……你……”阿娘欲言又止。

      “爹,娘,别担心!女儿跟着仙长打坐修炼,身子早已尽愈,你们无需忧心了。倒是我瞧着你们俩清瘦了许多。喏,这水晶虾最是肥美,阿娘快尝些!”我口里塞得满满,手上也忙不迭地给爹娘各夹了一只大虾。

      此后日子仍是如常,只一点大不同——阿爹自那日起忽地清闲起来,常在家中陪我顽闹。中秋那夜,他更亲自驾了马车带我去逛庙会,猜灯谜,买灯笼。后来,仙长言我颇具慧骨,便正式收我为徒。从此我便半日修行,半日嬉戏,只觉如此光景美好无比,恨不能一生一世都这般度过。

      生辰当天的清晨,我被碧落摇醒:

      “小姐,快醒醒。老爷和夫人正在前厅等候!”

      惺忪睡眼间,我被换上了一袭从未见过的衣裙,那衣袂飘飘的样式,竟与师傅所穿颇为相似。

      行至前厅,却见师傅端坐上首,爹娘反陪坐于客席。厅中设一长案,笔墨纸砚俱全,还放着一枚精巧的锦结玉佩。

      “从今日起,你便唤作——‘陌卿’。”师傅清亮的声音响起。

      我愕然抬眼,正撞上他笑意盈盈的眸子,心底倏然掠过一丝奇异的情绪,那感觉难以言喻,更无从解释。

      师傅提笔,在锦帛上书写着我看不懂的仙门符箓,说是按宗门规矩为我补上拜师礼法。帛书一角,一道隽秀的墨迹赫然在目——昆仑宗、玄青派、师:辛夷。这是我第一次知晓师傅的名讳。

      许陌卿……许陌卿……

      我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仍是生涩不堪。我执起笨重的毫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描画着这陌生的名字。真是拗口!

      师傅解释道,我的命星悬于仙界与人世之间,需得用最疏离的“陌”字镇住。此名的深意便是:“愿卿做,陌上尘;云中客,莫相认。”——望诸般仙圣见此凡尘过客,只作不识罢了。再者,“许娇娇”之名,终究不似修道之人所有。

      他俯身,为我系上那枚温润玉佩:“此对玉璧出自仙山,乃护心至宝。它可驱散心魔,佑护神魂灵识。你我各执其一后,我便可感知你之安危。师尊已允我将你带回宗门疗养,那里灵气充沛,于你生魂大有裨益,可保你此后安然无忧。”

      “师傅……入了宗门后,可能常回家来么?”我巴巴地望着他,眼睫扑闪。

      “昆仑乃登仙要地——入难,出亦难。”他目光沉沉,似在审视我的反应与决断。

      昆仑……竟真应了那日所言!我不禁在心底苦笑,面上仍竭力做出坚强模样。爹娘虽将我养在锦绣堆里,我却也并非只知享乐任性的娇儿。若一味病痛缠身,徒惹双亲悲忧,那才是真正的罪过。

      “师傅,那我们何时启程?”我问道。

      “今日。”他的声音并无波澜,“若不及早动身,恐天门将闭。届时,天门若关,你一介凡躯,纵有我,亦难越那弱水结界。”

      我转向爹娘,只见他们脸上只余难言的黯然与不舍。

      “娇娇,不……陌卿……”阿娘哽咽难抑,掩面泣道,“阿娘纵然心头万般舍不得,可眼看你日日受那剜心之苦,痛彻肺腑……不如…不如去那清净地。孩子,莫怪娘……”

      爹爹亦是默然无言,眸中却载满离情。

      “二位居士放心。”师傅的声音温和有力,“令媛托付于我,定当悉心照料。抵达宗门那日,自当飞书相告。”他继而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俯身在我耳畔低语,“倘若你勤勉修行,待学有所成,自可下山历练。那时,便能归家探望双亲。”我心头溢满的酸涩与怅惘,霎时冲淡许多。

      远行那日,爹娘早已哭成了泪人。我望着生活了十六载的家,以及那塞得鼓鼓囊囊的行囊,两行清泪终于忍不住滚落腮边。

      “小姐,您这一去仙山,日后归家,岂不是成了话本里的神仙啦?”碧落依依不舍地扒着车厢,声含哽咽,“若您得了闲下山来,可能……能为碧落带一片仙山的叶子瞧瞧?”

      “放宽心,有朝一日我必归来!”我强笑着许诺,“莫说一片叶子,便是雪莲,也替你采回!”

      “去。”师傅手中拂尘轻轻一扬,那驾车的马儿闻令而动,轻快蹄声如雨点般哒哒踏响,拉着车厢迅疾驶向远方。

      我探出车窗,不舍回望。只见那熟悉的府邸宅院,渐行渐小,终于化为天地之间模糊难辨的一隅微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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