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你一生》远修

1、童年

　　一位护士给四号病床的病人检查完后，拿起托盘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四号病床的病人住进医院已经有两个多月了。那是一起交通事故：一辆出租车于一辆失控的卡车迎面相撞，司机当场死亡，三名乘客被送往医院抢救，他是其中的一名。万幸，他脱险；不幸，他的左腿压断，很难恢复。
　　医院浓厚的消毒水味道，他已了无知觉，俊气的脸却满是憔悴，哀怨的眼睛仿佛经历了世事沧桑。手中，一枚戒子，在他细长手指的反复摩挲中泛着淡淡的光。这是他为她买的，一直想要给她的结婚戒。
　　只是，一切都结束了。
　　他慢慢闭上眼睛……
　　*** ***

　　从他懂事以来，他就记得隔壁院子的小女孩儿，扎着两个小辫子，一蹦一蹦地跟在他屁股后面，稚气的声音喊着：“小亦哥哥，小亦哥哥……”绑在她发梢的红色蝴蝶结也就跟着一飞一飞。
　　他只好停下，转过身瞪着她。她走近，一手抱着绒布娃娃，另一只小手轻轻扯住他的衣角，怯生生地问：“小亦哥哥，你要去哪？带上我好不好？”看着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他没再瞪她，煞有介事地说：“好吧，但是你要听我的话！”
　　她拼命地点头，粉嫩的小嘴向上弯成一道甜甜的笑。他也咧嘴笑了，牵起扯住他衣角的手朝院子外走。
　　他的手也很小，而在她看来，他的手很大。

　　那一年，他5岁，她3岁。

　　他在前面跑，她在后面跟着。
　　跑了一会儿，他停下，转过身对她招手，大声喊道：“快点快点，让人逮住你就要当猫了……”
　　她还是被逮住。他上前敲敲她的脑袋，说她笨。
　　她大大的眼睛委屈的看着他，小嘴张了张，只喊了声：“小亦哥哥……”
　　他无奈地对小伙伴们宣布，他陪她一起当猫。
　　她开心的笑了，他又敲敲她的脑袋。
　　一起回家，他说下次她要在被逮住，他可不陪她当猫了。
　　她认真地点头。
　　隔天，他和她一起对着墙，手遮住眼睛。他大声喊：“……七，八，九，十。来抓你们了。”然后牵起她的手开始跑……
　　他，还是陪她当猫。

　　许多年后，穆亦回想，就是那时起，她一直跟在他身后，怎么甩也甩不掉。

　　街上总是充满了这群孩子天真的笑声，无忧无虑。终于，他七岁，到了上学的年龄。
　　晚上，她依然去找他玩。
　　他坐在桌前，一笔一划在作业本上认真的写着，看见她来，说：“桑洋，今天我不出去玩了，我要写作业。告诉你喔，今天老师叫我们写字，他表扬我写得好呢，你看……”他举起本子，在他面前得意地晃。她一双小手端着本子，歪着脑袋看着封皮。上面是他用铅笔歪歪斜斜的写的自己的名字：穆亦。她看了老半天，问他：“小亦哥哥，那桑洋的名字怎么写呢？”他在纸上划了几笔，挠挠头，诚实地说：“我还不会，明天问了老师告诉你。”乌黑的眼睛闪着期待的光。说完，从她手中拿过本子，低下头继续写。
　　“小亦哥哥，上学好玩吗？”她站在他旁边，边看他写，边问。
　　“嗯，好玩，又很多老师，还有很多同学。”他边写边说。
　　“桑洋也要和你一起上学，小亦哥哥。”她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摇了摇。
　　他转过脸，开心地笑，点点头，说：“好啊，让你妈妈也送你上学。”
　　“那我回去找妈妈了，明天你找我一起上学！”说完，她一蹦一蹦地，高兴的回家了。

　　“妈妈，我要上学。明天我要和小亦哥哥一起上学。”她搂住妈妈的脖子，撒娇的说。
　　妈妈把她抱在怀里，点点她嫩嫩的鼻子，亲昵地说：“小宝贝，你还小，还不到上学的年龄呢，你要长到小亦哥哥那么大才能去学校。”
　　“那我还要多久才能上学呢？”
　　“还要等两年呢。”妈妈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要那么久啊？我可不可以早点上学呢？妈妈，我想上学。”她躺在妈妈的怀里央求。
　　看到女儿对上学如此渴望，作为母亲的她很是欣慰，紧紧抱住她，温柔地说：“桑洋，那么想上学啊？妈妈明年就送你去学校。不过在这之前，你要先上学前班，不然啊，到时老师不要你。”
　　“嗯！我上，我会认真地学的，老师一定会要我的。”她开心的笑了。
　　妈妈刮了下她的鼻子，把她抱进卧室，放在床上，亲了亲她的额头，让她睡觉。

　　第二天一早，他到她家等她上学。
　　她说：“小亦哥哥，妈妈说我明年才可以上学，你等我明年和你一起上学，好不好？”
　　他点点头，礼貌地跟她爸爸妈妈说了声叔叔阿姨再见，离开她家上学去了。
　　她抱着绒布娃娃站在院子口，看他背着书包和别的小朋友朝街的另一边走去，慢慢消失……
　　心底，默默地告诉自己，明年一定要和他一起上学。

　　七岁，他在学校里上学，每天受了表扬，就会回去告诉她，证明自己有多聪明，有多受欢迎。
　　五岁，她被送到学前班，每天都缠着他教她读拼音写字。
　　她在学前班是学的最快最好的，老师都很喜欢她，爸爸妈妈也很高兴。她告诉他，他很是骄傲地说这是因为有他这个小老师教她。然后，两个人手牵着手坐在床边笑，一阵一阵的……

　　终于，她六岁。
　　九月，天气依然有些闷，空气里散着热气。可是她的心情很轻，很高。她终于来到学校和他一起上学了。
　　那天，妈妈送她到学校报名的时候，招生的老师还有些犹豫要不要收她这个没到年龄的孩子，可当入学测试结束后，老师脸上的疑虑逐渐变为讶异，最后露出惊喜的笑容——她测试第一名。
　　她跑到他的班上，在门口等着他下课。她告诉他，她测试的了第一，明天可以和他一起上学了。他先是一惊，然后笑了。惊她竟然的了第一，学生对于第一名总是很向往的，尤其是才上了一年小学的他；笑是因为两个人又可以像从前一样经常在一起了。他的朋友听她说她的了第一，有些不敢相信，又有些羡慕。而他在一旁自豪的说：“她是桑洋，我妹妹！明天就要和我一块儿上学啦，你们以后不可以欺负她喔！”她和以前一样，像受惯了保护似的，甜甜的笑。

　　第二天，他在她家院子前等她上学。她在院子里一看见他就喊：小亦哥哥。她妈妈站在身后，温柔地看着他，拜托小小的他好好照顾她。他认真的点点头，笑着牵着她，走了。
　　放学，她站在他的班门口等他回家。他收好书包，一出来就塞给她一颗老师奖励他的糖果。
　　他和她一起写作业。她不会，就问他，他给她讲。他也不会，就跑去问他爸爸。他爸爸总是很和蔼，放下手中的报纸，耐心的教他们。写完作业，他带着她到院子里玩儿，他妈妈就端来水果给他们吃。两个人靠在一起，一边吃一边笑。

　　夜风拂起，天上繁星点点。两个孩子无忌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