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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因果 系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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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丝沁着几分寒意,斜斜沾在青瓦上。
眼前这方被结界包裹的院落,在魔界铁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刺眼。青瓦白墙,圣洁的像是来到了世外桃源。
还未靠近,满院茶花香便透着墙瓦溢了出来。青绯深吸了一口气,一路上难看的脸色也终于平复了些。
“殿下!”
守在结界旁的小茶仙眼睛倏地亮了,立马跑了过来。
“您可算回来了!”她眸子亮晶晶的,看上去很是欢喜,又开始邀功道,“您看,你走了这么久,院子守得好好的,一片瓦都没让魔风吹歪!”
青绯笑着伸手轻轻揉了揉小茶仙的发髻。“阿茶做得很好。”
她声音清透,如清泉溅石,叮咚脆响:“把结界收了吧。”
小茶仙忙不迭点头,她偷偷抬眼,目光落在青绯脸上,又有些挪不开了。
魔女殿下生得……
真真是浓墨重彩。
丹唇灼火,明目若星。偏生肌肤白得发透,衬得整个人如烈火烹油,明晃晃燃着夺人心魄的艳色。
明明是秾丽的相貌,整个人却又如月映清潭,既昳丽又透着股说不出的清灵。
“殿下,”小茶仙回过神,想起正事,扯了扯青绯的衣袖告状,“段奕大人这些天日日都来!非要我传信给您,我不肯,怕扰了您正事,他就、就威胁要拔光我本体的叶子!”
段奕。
青绯唇角的笑意又淡了下去。
岂止是这些天!她的传音玉简自一月前便未得安宁,从早到晚响个不停,段奕执着得令人心烦。
彼时她正陷在魔域深处的焚心谷,与那枚开了灵智、滑溜无比的“力玉”周旋。
业火灼魂,分心不得,那频频扰人的玉简,又几次险些让她功败垂成!
段奕此人,向来烦人。他闲散度日,为些鸡毛蒜皮的事也能喋喋不休数日。可像这般不依不饶持续月余,怕是又捅了不小的篓子,正等着人去收拾烂摊子!
刚从业火中挣脱,身体的疲惫尚未平息,想到段奕,心也累了。
躲是躲不过的。以他的消息灵通,怕是不出半日便知她已归来。
思及此,青绯指尖于院门处迅速勾勒。暗红色的符文一闪即逝,随即,一枚鸽卵大小的地火心没入其中。
擅闯者,怎么也得经受一下她这半年的痛苦。
“阿茶,去歇着吧。”青绯安置妥当,对眼巴巴望着她的小茶仙道,“段奕若要进来,随他。”
她得赶紧去睡一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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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魔界的天光永远晦暗不明,难辨晨昏。
青绯推开房门,几乎同时,院门口传来一阵阵抑扬顿挫、中气十足的哀嚎。
“哎哟!烫烫烫!要熟了!救命啊!”
“有没有人管管!魔女殿下!女神!我错了!真错了!”
小茶仙蹲在不远处的石凳上,看得津津有味,还在捂嘴偷笑。
能让性子纯善的小茶精露出这般幸灾乐祸的神情,看来段奕这人憎狗嫌的本事,倒是见长。
青绯缓步走去,在院中石凳旁坐下,自顾自斟了杯茶。
结界内,段奕正上蹿下跳,原本骚包的墨紫劲装上好几处焦黑的痕迹,发尾更是卷曲冒烟。
瞥见青绯身影,他嚎得更真情实感了:“女神!菩萨!我发誓我再也不敢了!放我出去!要死了要死了!痛痛痛痛痛!”
青绯慢条斯理地啜着茶,等他将一箩筐的好话翻来覆去讲到词穷,才指尖一弹,撤去结界。
段奕一个踉跄扑出来,站稳后第一件事便是浑身上下一通乱摸。脸,胳膊,腿,直到手探到脑后,摸到一大片明显焦脆卷曲的发梢。
“毒,毒妇啊!”他指尖发抖,指着青绯。
看来教训还没够。
青绯眉梢微扬,指尖微微抬起,段奕便“嗖”地后跳一大步,脸上瞬间堆起肃然神色。
“我找你是有正事!事关魔族荣辱!”
他能说出什么好事?
“那便不必说了。”
“你!”段奕又炸了,敢怒不敢言,半晌才憋屈道,“两界山那边的天渊秘境,要开了。”
天渊秘境,上古战场,埋骨无数,但同时,也留有许多上古大神的法宝神兵。每次开启,都是腥风血雨。
青绯有种不好的预感,问道:“魔族带队的是谁?”
段奕挺了挺胸膛:“我。”
那完了。
段奕看到青绯的表情瞬间炸毛:“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功法修为在魔族年轻一辈里也是拔尖的!”
这话倒不假,段奕虽素来不着调,可好歹是黑狱族嫡系子弟,天赋根基摆在那儿。只是他这人……
把事情搅和得稀烂的本事,也着实是无人能及。
“为何是你?”青绯转移话题。
按常理,这等秘境,魔族那几个长老麾下的精锐早该争破头,怎么能轮的到素来散漫的段奕?
段奕肩膀垮了下来,蔫头耷脑,吐出两个字:“云珩。”
“神族此次领队的,是云珩。”
听到熟悉的名字,青绯的手几不可查的顿了下,随后立即反应过来。
原来如此,难怪没人愿意去。
段奕没注意到,自顾自倒起苦水,“谁想去触那煞神的霉头?”
他语速飞快,“六界都赞他清冷自持,端方守礼,呸!这厮也太会装了!对上魔族的时候就是只疯狗!上次任务我不过离他近了点,肩头就被剑气扫到,我都不用怀疑,他肯定是故意的,害得我养了三个月!现在阴雨天还隐隐作痛!”
“技不如人,还有脸抱怨?”青绯无语,吐槽他,“你有这闲工夫到处招猫逗狗的乱窜,不如多练一刻。”
“多练一刻有什么用?”
青绯思索了一下,以段奕和云珩的修为差距,好像确实没什么用。
她公允的回了句:“至少你下次挨削逃命时能快些。”
段奕见不得青绯在旁边幸灾乐祸:“抽签手气背到家了,偏偏抽到我们黑狱族!反正我不去!你既回来了,这差事合该你去!”
“我也不去。”他手气差管自己什么事?上赶着找打,她看起来很像冤大头么?
“你要是不去,我就一直缠着你,缠到天荒地老……万一我被云珩打死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青绯:“……”
魔届苍蝇塑第一人,不致命但烦人。
“段烬呢?”她想起黑狱族那位沉稳可靠的长子,他年长些,魔力深厚,“他去更为合适。”
提及兄长,段奕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浮夸的哀嚎:“还不是为了你!你终日神龙见首不见尾,魔族事务堆成山,可怜我兄长,一个人被当骡子使!上次任务带了重伤回来,至今还在闭关休养!”
说罢,他竟真挤出了几滴眼泪来。
他继续偷觑青绯神色:“想我黑狱一族,就两根独苗啊!一个为你重伤未愈,一个眼看又要去神族魔头手下送死,你忍心吗?”
忍心。
青绯默默想。云珩下手自有分寸,不会真取大族继承人性命,引发战端。但皮肉之苦,段奕吃些怎么了?“苍蝇”自有“恶人”磨。
她正欲再拒绝,脑海深处,那沉寂了大半年的系统,毫无征兆地出现。
一条讯息,直接映入神识:
【前往天渊秘境获取英玉。】
【随处位置:天渊秘境核心战场。】
青绯到嘴边拒绝的话倏然顿住。
七玉之一,英玉。
“行了。”她打断哭丧着脸的段奕,“滚回去吧,这次秘境我带队。”
话音刚落,段奕的眼泪与哀嚎戛然而止,收放自如得令人咋舌。
随后又像是生怕她反悔,他嗷地一声窜出院子,只远远丢下一句:“一言为定!”
院落又重归寂静,青绯摩挲着微凉的杯壁,眼底思绪沉浮。
系统上一次出现,是一年多前,命令她前往焚心谷获取“力玉”。她为此与那通灵的古玉周旋,煎熬整整大半年才成功捕获。
如今,是“英玉”。
皆为上古七玉。
重生之初,她曾问过脑中那自称系统的存在:为何救我?
它答:“为你替我办一件事。”
随后便是收集七玉之令。
上古七玉,且不说他们各生灵智,难以收服,就只论他们分散各处,要收集它们都属实不易。
青绯曾仔细揣摩过系统的用意。
七玉,对于七魄,有固魂聚魄之能。
它想救谁?
系统曾说,这具躯壳的原主,诞生即神魂溃散,是它伪装成沉睡。待她到来,李代桃僵。
她欠这躯壳因果,故而这些年在魔族,于职责之内,也算尽心尽力。
可这系统既有逆转生死、篡改因果之能,又何必大费周章,让她去集齐这作用有限的七玉?
疑团太多,她曾追问。
系统只留下一句偈语般的回答:【救者非救,受者非受。我从不做亏本买卖。】,便再无回应。
想不通,有些事情注定不可能在自己的掌控范围之内,青绯也就不再庸人自扰。
她素来心大,死后重生,便只觉得能活着,便是最大的恩赐。
思绪回转,青绯又想起刚刚提到的那个神君。
云珩。
青绯想起了她在神界时的日子。
少年身姿挺拔,如孤松翠竹,眉目清冷。他待人素来端方有礼,挑不出错处,可却极具距离感,分明是个冷情之人。
她在神界时,名唤昭蘅。与云珩同出一门,是师兄妹。
她身负混沌灵根,本该万法不侵,却不知什么原因,自幼体弱。师尊怜她,辟出安静别院供她休养。恰巧,云珩的院子,就在她一墙之隔。
神界岁月悠长,她降世不足五千载,云珩的身影便占了大半。
后面熟悉起来了,云珩见她不便常出,便时常过来。有时带一卷新得的古籍,有时只是一些她喜欢的茶点。她每日只是用灵气幻化些小花小雀,他也能安静地看着,并不觉无聊。
直到万年前,神魔战场。
他亲手为她布下护身结界:“昭蘅,呆在里面,无论如何别出来。”
她点了头。
昭蘅想乖乖听话,可终究无法见死不救。那小友她认得,是神界里为数不多不嫌弃她体弱、还愿意时常来找她说话的人,素来天真机敏,比她这副残躯要好上太多。
神界天医早已断言,她身子日渐亏空,本就活不长久了。
所以她食言了,为救这个神族的小友,死在了那场混战中。
再睁眼,便是魔气森然的圣殿,成了自诞生便沉睡的魔族圣女,青绯。
万年修炼,直至近些年系统出现,发布任务。
青绯惊觉,自神魔战场一别,原来已万年,没有见过云珩。
魔族关于云珩的传闻从未断绝,大多出自那些与他交手后狼狈而归的将领之口。
“疯子”、“煞神”、“专挑魔族下死手”.....
总结起来就是人似疯狗,宁愿不抢宝物,也要不让魔族好过。
青绯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割裂。魔族口中的云珩与她记忆中那个清冷持重的人判若两人。
“系统。”青绯无声呼唤。
青金色纹路浮现,静静悬于识海。
“此次秘境,若见云珩,可否相认?”她问
系统拒绝的指令直接冷硬的映入她的神识之中。
紧接着,界面又开始微光流转,浮现的仍是那句熟悉的偈语:【识得朝露必晞去,相知处即相误始。】
寓意直白:不可相认,相认了也没用。注定离散,还不如不见。
青绯撇了撇嘴,但也没胆量去试探这个未知系统的底线。
不行就不行呗,死而复生,借尸还魂,这事听着就玄妙。
能活着就已然很好。
青绯想起了什么,又勾了勾嘴角。
师兄…
我们又要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