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毕业与派遣单
六 ...
-
六月的天气像一块浸满热水的厚毛巾,沉沉地罩在这座中部省会城市的上空。
陈默从公交车上挤下来时,白衬衫的后背已经透出一片汗渍。他手里紧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二十份简历、毕业证复印件、大专三年里拿到的两张“优秀学生干部”证书,还有学校就业指导中心盖章的推荐信——据说这能让企业多看一眼。
市人才市场门口排着蜿蜒的长队,队伍里都是和他年纪相仿的面孔。有人西装革履,有人穿着印有卡通图案的T恤,有人正对着手机屏幕反复练习自我介绍。陈默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为了今天特意买的白衬衫——79元,促销价,下摆有些不服帖地翘着——忽然觉得有些多余。
“往里走!别堵在门口!”
保安的吆喝声把人流往里面赶。陈默随着人群涌进展厅,热浪和声浪立刻将他吞没。几百个摊位挤在两层楼的空间里,每个摊位前都围着厚厚的人墙。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印刷品的油墨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焦虑。
他停在入口处的大展板前,上面是本次招聘会的企业名录。目光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XX科技、XX集团、XX股份有限公司……后缀带着“有限”“股份”字样的,摊位都在展厅中央的黄金位置;而边角处那些“厂”“店”“中心”,前面围着的人也不少。
“同学,看看我们公司吗?”一个穿着职业套裙的年轻女子塞过来一张传单,“跨境电商,无责底薪四千加提成,不要求工作经验。”
陈默接过传单,女子已经转向下一个目标。传单上印着笑容过于灿烂的团队照片,背景是某个看起来宽敞明亮的办公室。他仔细看了看最下面那行小字:需自行配备电脑,试用期三个月,底薪两千八。
他把传单折好塞进文件袋,决定先从专业对口的岗位找起。
“机电一体化”是个听起来很扎实的专业,父亲当年拍板选这个的时候说:“机器总得有人修,饿不死手艺人。”三年里,他学了些机械原理、电工基础、PLC编程,能看懂图纸,会在实训车间操作机床。老师说过,他们这种应用型人才“很受市场欢迎”。
可市场似乎不那么认为。
“不好意思,我们只要本科及以上。”
“大专啊……我们今年没有专科的招聘计划。”
“同学,你这个专业和我们岗位不太匹配。”
两个小时后,陈默站在展厅角落的饮水机旁,小口喝着一次性纸杯里的水。文件袋里的简历少了五份,换来的是五份不同公司的宣传册,以及胸口一阵发闷的堵塞感。他看见同班同学王浩在不远处和一个HR相谈甚欢,两人甚至交换了微信。王浩穿着合身的西装,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那身行头,陈默在商场橱窗见过标价,够他三个月生活费。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短信:“工作定得怎么样?需要钱打给你。”
简短的十个字,陈默看了三遍。他能想象父亲发这条短信时的样子:应该是午休时间,在工地临时搭的棚子下,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指笨拙地戳着那部旧手机的键盘。父亲很少主动给他发信息,除非觉得有重要的事。
“还在看,有几个意向。”他这样回复,然后按灭屏幕。
展厅西侧是制造类企业的聚集区。这里的摊位布置简单很多,红底白字的易拉宝,上面印着厂房照片和招聘岗位:操作工、质检员、设备维护、仓库管理……围在这里的年轻人脸上有着相似的疲惫和急切。
陈默在一个摊位前停下脚步。展板上写着“鑫辉精密制造有限公司”,招聘岗位里有一项“设备维护员”,要求机电相关专业,能适应倒班,有责任心。负责招聘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 Polo衫,正在低头玩手机。
“您好,我想应聘设备维护员。”陈默递上简历。
男人抬起头,接过简历扫了一眼。“大专啊,”他说,语气听不出情绪,“能接受三班倒吗?”
“可以。”
“我们厂在苏州下面的工业区,包住,六人间。月薪三千八,加班另算,交社保。”男人语速很快,像在背诵条文,“签三年合同,头半年是派遣,之后转正式。干不干?”
陈默听到“派遣”两个字时迟疑了一下。就业指导课上老师提过,劳务派遣和正式用工有区别,但具体区别是什么,他记不清了。
“那个……派遣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和劳务公司签合同,派到我们厂工作。待遇一样的,就是手续不同。”男人有些不耐烦,“同学,今天人这么多,你要考虑快点。”
后面已经有人往前挤了。陈默看了看摊位前其他岗位的薪资:操作工三千五,质检员三千六,设备维护员是技术岗,所以多了两百。三千八,如果包住的话,每个月应该能存下一些。他想起父亲上个月电话里无意中提到的,老家镇上新建的楼盘,一平米四千三。
“我干。”
男人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合同:“那你把基本信息填一下,后面这些条款看清楚。签完字按手印,把毕业证原件给我看一眼。”
合同是制式的,厚厚七八页。陈默翻到薪资待遇那栏,确实写着三千八。他跳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了红印泥。男人检查了一遍,递过来一张报到通知单。
“七月十号前,凭这个单子到苏州厂区人事部报到。车票自己买,到了凭票报销硬座费用。带身份证复印件三张,一寸照片四张,体检报告——要县级及以上医院的。”
“体检哪些项目?”
“就常规的,入职体检套餐,两百块左右。”男人已经转向下一个求职者,“下一位!”
陈默捏着那张薄薄的报到单挤出人群。纸张在手里有些发烫,上面的字迹印得不太清楚:“鑫辉精密制造……报到期限……逾期视为自动放弃……”他小心地把单子装进文件袋,和剩下的简历放在一起。
肚子在这时叫了起来。陈默看了眼手机,下午一点半。他决定先去吃点东西,然后继续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机会。
展厅中央的区域是知名企业的地盘。这里的摊位布置精美,穿着统一制服的HR们面带职业微笑。一块巨大的展板上印着某互联网公司的招聘广告:“寻找改变世界的你”。前面排队的年轻人个个神采飞扬,他们手里拿着制作精美的作品集,谈论着算法、用户体验、市场蓝海。
陈默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听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自信地说:“我在ACM拿过银牌,LeetCode刷了四百题,这个岗位的笔试我有把握……”
他低下头加快脚步。
洗手间旁的休息区长椅上坐满了人。陈默找了个角落蹲下,从背包里拿出早上买的馒头和一瓶水。馒头已经凉透发硬,他小口小口地啃着,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有人在对着手机屏幕练习英语口语;有人在笔记本电脑上修改简历;还有两个女生互相打气:“没关系,才第一家,后面还有机会!”;一个男生在电话里小声说:“妈,可能还得再找找,他们只要985的……”
陈默吃完馒头,把塑料袋塞进背包侧袋。他重新走进招聘会的人潮,但脚步已经不像早上那样急切。经过几个摊位时,他停下来听HR介绍,接过传单,但不再主动递出简历。
下午三点,广播响起提示:“各位求职者请注意,本次招聘会将于四点结束,请大家合理安排时间……”
陈默数了数文件袋里剩余的简历:还有十二份。他走到一个招聘“储备干部”的摊位前——这是今天第五个看到这个岗位名称的企业。负责招聘的姐姐笑容甜美:“同学,我们公司的储备干部计划是面向优秀应届生的培养项目,轮岗学习,快速晋升。”
“有什么要求吗?”
“本科及以上学历,学生干部优先,综合素质高。”她看了看陈默递过来的简历,“哎呀,同学你是专科啊,那我们这个项目可能不太合适。不过我们也在招销售专员,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陈默摇摇头,说了声谢谢,转身离开。
四点差十分,广播开始循环播放闭馆通知。人群像退潮般往出口涌去。地面上散落着被踩脏的传单、喝空的矿泉水瓶、还有几张被遗弃的简历。保洁阿姨已经开始打扫。
陈默站在展厅出口处,回头看那个刚刚还人声鼎沸的空间。灯光一盏盏熄灭,企业代表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红红绿绿的展板正在被拆卸。一天的喧嚣像海浪一样退去,留下的是某种空旷的回响。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母亲:“默默,工作找得顺利吗?你爸不好意思老问你,但心里惦记。不行就回家来,慢慢找。”
陈默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地铁上,他找到一个角落站稳。车厢里挤满了结束一天奔波的人,有人靠在栏杆上打盹,有人刷着短视频,有人对着车窗玻璃整理头发。陈默拉开文件袋,拿出那份劳务合同。
借着车厢晃动的灯光,他第一次仔细阅读那些之前跳过的条款。第三章第七条规定:“乙方同意,根据生产需要,甲方可安排乙方加班……”;第五章第十二条写着:“派遣期间,乙方社会保险由劳务派遣单位负责缴纳……”;附件里有一页岗位说明书,设备维护员的职责包括但不限于:日常巡检、故障排除、定期保养、填写记录、保持工作区域整洁、完成上级交办的其他任务……
他把合同翻回最后一页,自己的签名有些歪斜,红色指印倒是清晰完整。这个名字和这个印,把他和一个远在苏州的工厂,以及未来三年时间,绑定在了一起。
走出地铁站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夏夜的风吹散了些许白天的闷热,路边的烧烤摊开始冒出烟雾和香气。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讨论着晚上去哪里玩,毕业旅行要去哪里。
陈默路过学校西门外的打印店,橱窗上还贴着“毕业季特惠:简历打印一元一张”的告示。店里灯还亮着,老板正在整理柜台。他推门进去。
“老板,帮我复印两份合同。”
“毕业找到工作啦?”老板是个和气的中年人,一边操作复印机一边闲聊,“今天好多学生来复印录用通知。什么公司啊?”
“一个制造厂,在苏州。”
“苏州好地方,发达。”老板把复印件递给他,“好好干,年轻人有的是机会。”
陈默付了钱,把原件和复印件分开装好。走出打印店时,他看见马路对面的校门口,拉着一条红色横幅:“欢送2023届毕业生奔赴美好前程”。横幅在晚风里轻轻飘动,像某种温柔的告别。
宿舍楼里弥漫着泡面和汗水的混合气味。陈默的寝室在四楼,六人间,已经有两个床铺清空。剩下的四个人里,一个确定回老家考公务员,一个家里安排了工作,还有一个和他一样,今天去参加了招聘会。
“怎么样?”室友李峰从上铺探出头问。他今天穿了一身借来的西装,裤腿有些短。
“签了一个,苏州的厂,设备维护。”陈默说,“你呢?”
“别提了。”李峰爬下床,解开领带,“投了八份简历,三家让等通知,五家说专业不匹配。我学市场营销的,他们问我会不会剪视频、写公众号、做直播带货……我说我能做市场分析策划,他们说现在都要全媒体运营。”
两人沉默了一会。李峰从抽屉里翻出两包泡面:“吃饭没?一起?”
热水壶咕嘟咕嘟地烧着。泡面香气弥漫开来时,李峰忽然说:“我爸刚才来电话,说要是找不到工作,就回家帮他看店。他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生意还行。”
“那你去吗?”
“不知道。”李峰用叉子搅着面,“读了三年书,回去卖螺丝扳手,总觉得……但留在这里,好像也差不多。”
陈默没有说话。他想起父亲那间在镇上开了二十年的摩托车修理铺,油腻的工具箱,永远洗不干净的手,还有母亲总抱怨的“一身机油味”。父亲送他来上学时说:“好好学,以后别干我这行,太累。”
泡面吃到一半,陈默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苏州。
“喂,是陈默同学吗?我是鑫辉精密的人事,今天收你简历的小刘。跟你确认一下,七月十号报到,没问题吧?”
“没问题。”
“好的。另外提醒一下,我们厂区规定,男生头发不能过耳,不能染夸张颜色。还有纹身的话要提前报备。”
“我没有纹身。”
“那就好。报到时记得带齐材料,逾期不候。祝你一切顺利。”
电话挂断了。陈默看着那个号码,保存到通讯录,姓名栏输入“鑫辉人事”。
晚上九点,他洗漱完毕,坐在书桌前给父亲发短信:“工作定了,苏州的一家精密制造公司,做设备维护。一个月三千八,包住。七月十号报到。”
发送成功。几秒钟后,手机震动:“好。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钱不够说话。”
简单的回复,是他熟悉的风格。陈默盯着这行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送他去县城上高中,临走时也是这么说的:“好好念书,钱不够说话。”然后递给他一个装着生活费的信封,厚厚一沓, mostly是十块、二十块的零钱。
他打开电脑,搜索“苏州鑫辉精密制造”。跳出几条信息:公司成立于2005年,主要生产汽车零部件,员工规模约500人,地址在苏州吴江区某个工业园。百度地图的街景显示,那一带是一片片整齐的灰色厂房,道路宽阔,绿化很少。
他又搜索“劳务派遣与正式用工区别”。跳出的解释里提到:派遣员工与用工单位不存在劳动关系,社保待遇可能不同,发生劳动争议时维权对象是派遣公司……陈默一条条看下去,胸口那股熟悉的堵塞感又回来了。
但他关闭了网页。已经签了字按了手印,报到单在文件袋里,电话也确认过了。三千八,包住,交社保,对于一个专科应届生来说,这似乎已经是不错的选择。辅导员在群里发过就业统计表,截止上周,他们班四十个人,确定去向的不到一半。
宿舍灯在十点半准时熄灭。陈默躺在床上,睁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窗外传来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还有毕业生们在草坪上弹吉他唱歌的声音。一首熟悉的民谣,关于远方和理想,歌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他想起白天招聘会上,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自信谈论算法的样子;想起重点大学摊位前从容排队的学生;想起自己那件不合身的白衬衫,和文件袋里那些没送出去的简历。
然后他想起报到单上的日期:七月十号。今天六月二十二号,还有十八天。
十八天后,他将踏上前往苏州的火车,开始一种完全陌生的生活。那里有轰鸣的机器,六人间的宿舍,三千八百元的月薪,以及一个叫“设备维护员”的身份。
黑暗中,陈默翻了个身。他伸手从床头摸到那个文件袋,紧紧攥在手里。塑料薄膜在掌心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不安的呼吸。
窗外的歌声还在继续,已经换了一首,更轻快些,是关于夏天的离别。吉他弦在夜色里振动,传得很远,仿佛能抵达那个他还不知道模样的、名叫苏州的远方。
而文件袋里那张报到单,在黑暗中静默着,像一张已经启程的、无法回头的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