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你还有什么 ...
-
林泠被乍然入眼的光线刺了一下,不禁眯了下眼,接着他看到那柄刀剑正朝自己的方向而来,刹那间距离身边穿着龙袍的皇帝已经不剩半丈。
可皇帝仍旧老神在在,不见有什么躲闪动作。
他疯了吗?
林泠来不及思考,恨铁不成钢般在那一瞬扑向皇帝,巨大的推力将人扑得挪动了几步。
李渡没有料到身边这新娶的贵妃会推自己一把,短暂的恍神之后,他从身边护卫的剑鞘里抽出剑,手起刀落,将叛兵的那条手臂斩了下来。
林泠转头,见叛兵倒地,正捂着手臂断口,痛苦呻吟着,眼里仍是不甘心的怨恨。
刚才情急之下推了皇帝之后,林泠被搂着闪到一边。这下他从皇帝臂膀挣开,有些窘然。
惊变之后,那几路被李渡称作乌合之众的叛军与殿内的禁军厮打起来,顿时短兵相接,血光滔天。原本两路人马打得难分上下,尸体几乎铺满了原本喜气洋洋的宫殿,这时殿外响起震天的马蹄声,站在殿门一侧的士兵能看见举着旌旗的援军正浩浩荡荡奔来。
“援军到了——”有人大呼。
听罢,林泠心下了然,原来李渡从容不迫连剑也不躲的底气来源于这奔赴而来的援军。可刀剑瞬间逼至眼前,他竟然动也不动,实在不知道是胸有成竹还是盲目自信。
不过说到底,自己刚才实在没有理由去替他躲那一剑。如果李渡真被杀死了,说不定自己还能有机会跑出宫去,不用在宫里当这贵妃贱妃的。
援军浩荡,一举包围了事变的宫殿,将整个大殿围得水泄不通。经李渡一声示意,他们将叛军悉数屠尽,流出的血又将大殿铺了一层。
林泠对红光没有什么抵触,尽管是血色。只是今日看见的红色实在太多,艳红的喜服、鲜红的宫墙,看得人麻木,连这不大好看的血色都显得平平常常。
正要不动声色悄悄躲到一边,李渡上前走到林泠面前,宽大的肩膀挡在他身前,将天光挡了大半,阴影投射在林泠身上。
“贵妃,可有恙?”他问,如果不是刚刚瞬间手起臂落,林泠真要觉得这声问候温柔缱绻。
“我无事。”林泠不与他对视,淡淡答道。
李渡脸上看不出喜怒,仿佛就算乱臣贼子舞到眼前,他也能定神看这一场好戏。他说:“此处忙乱,不如我们去偏殿歇息,留他们在这里清扫。”
满地的残肢死尸确实需要好好清扫,林泠看那些援军像杀牲口般屠戮叛兵,竟也泛起淡淡的恶心。他点点头,正等李渡先行离开,谁知这时李渡如同刚才牵住他手一般又重新拉住了他的手。
“陛下,”林泠觉得这样子实在别扭,忍不住说,“我现在没有戴盖头了,看得见路。”
李渡轻轻一笑,语气带着笑意说:“朕牵你,是因为你是朕的爱妃,不是因为你那时候看不见。这有何妨?”
林泠失语,只是微微蜷着手,既然无法反抗,便只能尽量减少和李渡手的接触面积。李渡察觉他的抵触,只当是拘谨,便也没说什么,只拉着人到了偏殿。
李渡将林泠拉至太师椅上坐下,大致看了人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像松了口气般笑笑,揶揄他一句:“为什么救朕?”
林泠答:“情急之下不及思考,下意识为之。”
李渡闻言,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失落,复又一哂,仍旧是那副强势冰冷的模样。
林泠又问:“那陛下呢,为什么不躲?”
“朕是天子,神授天权,没有人能够杀死朕。”李渡也在一边坐下,使了个眼色让下人烹茶。
信奉神明,将神明想得无所不能,能挡剑挡刀,可为什么还用得着这天子亲自挥剑斩人呢?若说神明护佑,应当将人的不臣之心扼杀于苗头才对,怎么还要杀那么多人血洗了大殿,才算平叛。
林泠但笑不语,李渡看见他淡淡的眼里没有藏住的鄙夷和嘲笑,便知道林泠是不信的了。
待下人倒好茶,他将人都赶了下去,房内只留他们二人。李渡问:“你方才可是怕朕死了?”
林泠怔住,反驳道:“我刚才说了是情急之下无奈之举,陛下可是没有听到?如果换了别人,我也是会去救的。不过看陛下自信的模样,神明护佑,想来也是不需要我推那一把也能够化险为夷的。”
“你真是大胆,今日说的这些,没有一句是符合礼制的,叫外面那群礼官文臣听去,必得参你僭越之罪。”李渡佯装怒道。
林泠起身,屈膝就要跪下去。李渡见状赶忙拦住,撑着他手肘让人站了起来,无奈道:“你这是做什么?”
“自然是请罪。”林泠眼睛依旧看着下方,不肯看李渡,“我僭越了陛下,不合礼制,不跪安能请罪?”
李渡失笑,说:“你还说不得了。朕若是计较你这些,早将你赶出去让你独守空房了,哪能等到现在好生跟你说这些?”
虽然话语是责怪之意,他的语气却丝毫不见不耐烦,反而有些无奈地哄着。
林泠却不知道这种语气意味着什么,在他的家乡,要么嗔怨要么只说喜欢,爱憎分明,李渡又以这般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语气说些责怪的话语,倒让他摸不着北。
索性当作这帝王喜怒无常的一种,而苦命的自己,便是要承载帝王无常喜怒的可怜人。若是在伽璇,救了族长一命,族人必定将其奉为座上宾,哪里会像现在这样还要参人僭越之罪?
“我愚钝,没来得及学贵朝的礼仪,还望陛下不要见怪。不如陛下给我几个月时间,让我学好了这些规矩,再来见陛下。”林泠说。
什么礼仪不礼仪的,那是这个大厦将倾的王朝留下来的糟粕罢了,指不定那天就崩塌的东西,与自己何关。只是如果真有几个月可以不用见李渡,他倒也很乐意。
李渡哪里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这才第一次见面,林泠又是抵触牵手又是不想见面的,无疑是否定了自己的人格魅力,更是否定了李渡身下那张龙椅。
他不由得笑起来,这一下将林泠惊住,他抬头看李渡,见人正不知被什么东西逗笑,深邃的眉眼没有太多情感,倒叫人汗毛倒竖。
李渡站起来,迎着林泠有些惊惶的目光,捏住他的下巴,将脸抬起来端详。
林泠的瞳孔映着自己棱角分明的脸庞,他涂着脂粉的脸在光下如同一块无暇脂玉,艳丽的薄唇微微张开,露出洁白的皓齿。
李渡看着这人的容貌,心里竟浮起一阵酸楚,这般美好的人,怎么就对自己这么抵触呢?
“朕是皇帝,你摆清自己的位置,莫说不懂礼仪,就算你是不懂说话,朕也会叫你心甘情愿地学会。”
冰冷的话语将他内心的悸动遮了个严实,一字一句跳进林泠的心底,激起彻骨的冷意。
“我自然只能听陛下的。”
李渡呼吸变得粗重,林泠便知道这是被自己给气到了。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李渡也不松手,就那样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攥着,像攥着一支只可远观的莲花。
许久,他松了手,已经在林泠下颌留下了粉红的指痕。
“婚事没有礼成,起码要拜完夫妻对拜。”李渡强势地说,喊来礼官重新在偏殿内摆上香案,点上供香,要继续刚才被打断的仪式。
林泠却不动,只看着眼前荒诞的排场,身形巍然而立,不肯挪动。身边的礼官和太监提醒了几次,他都没有要动的意思。
婚礼已然被谋反的叛兵破坏,既然是皇室无德引人造反,皇帝应当静思己过才是,怎能继续这荒诞的仪式?
遑论刚才自己被这陛下身份威胁,接着就要继续这婚礼,更是将人的尊严践踏,林泠又怎么能肯?
李渡瞥他一眼,看穿他的倔强,也明白他心里的较劲和执拗,可还是说:“贵妃莫要忘了,朕只需一纸诏书,对外说伽璇送来的新娘不知礼数,枉负皇恩,你猜猜,你的族人会怎么样?”
闻言,殿上礼官宦官宫女稀稀拉拉跪了一地,天子之怒,他们这些无辜的下人可无法承载。
林泠冷笑,艳丽的脸上充满嘲讽,他依然不动,说:“那些卖我求荣的也配称作我的族人?陛下若是嫌今日大殿的血光不够,大可命人杀了我的所谓族人再添些红色。”
此言一出,为首的礼官生怕项上头颅不保,朝林泠拜道:“贵妃娘娘何出此言呐!入宫为妃乃上上荣宠,您少说两句,莫要触怒了龙颜啊!”
林泠又是一句冷哼,“你之荣宠,我之砒霜。”
大殿再无一人敢接话,俱颤颤巍巍埋下了头。
李渡瞪着林泠,眼尾竟有一丝鲜红,他的手握拳仅仅攥着,用力到颤抖。
忽地,他攥拳力道一松,以压迫的声音吩咐道:“贵妃不肯拜堂,你们这么多人,都不会帮贵妃吗?”
林泠拧眉,再也无法克制住眼里的怒意,那怒火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可这怒意在娇丽的脸上几近破碎,也显得有几分残酷的美丽。
李渡下令,身边几个力气大的宦官便拽着林泠,用力使人动弹不得。林泠又气又恼,那双泛着红的双眼望着李渡,绝望而羞愤。
“夫妻对拜——”礼官声音高亢而刺耳。
林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弯下腰拜下去的,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从前伽璇族人结亲的场面,喜气得热闹,新郎新娘脸上皆是喜气洋洋,或羞涩或兴奋。
唯独不像现在自己这样,气愤而耻辱,巨大的情绪裹挟心脏,让他快要掉下泪来。
几日煎熬的难言之苦终于有了宣泄口,眼泪在他的眼眶里打转,他硬是憋着,硬生生将悲愤堵回了心口。
拜完礼成,李渡的面上也并无喜意,僵僵地站着,就那样望着香案前的燃香,挥了挥手让人都退下。
拘着林泠的宦官放了手,林泠脱力倒下,鲜红的婚服凌乱铺在地上。力气没有了挣扎口,眼泪也忍不住跑出了眼眶,吧嗒吧嗒滴落在地板上,他抽泣起来。
李渡蹲下,抽出手想要拂去他的眼泪。
手却被他打开,林泠怒道:“这下你还有什么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