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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一挥手,大 ...

  •   【第七章】

      还没进丰麟宫,穆淑真就远远望见了转角处与侍卫低声言语的安公公,见穆淑真来了,也不迎上来,只是远远躬身对她笑了笑,拂尘轻轻一撩换了手去,又继续与那侍卫说话。
      廊柱下挂满的灯笼将个丰麟宫照的敞亮,乍一望过去,安公公平日里蜷缩卑微的身子竟也比往日高大了些。

      一个念头在穆淑真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穆淑真放缓了步子,随口问了句,“千年雪莲算日子也该开花了吧?”
      紧跟着的年年愣了片刻,随机“呀……”了一声,穆淑真闻声也止了步子,在廊中立定,厉声道,“怎么?”
      年年一脸慌张,身子一矮,跪了下去,“主子,便是今晚开花的,方才小顺公公传得急,本想着回去便安排起来,这一来真的忘了。”
      “真宠你宠上天了,这些小事也做不好。没了这一味物什,那也算白忙活一场了。” 穆淑真狠狠瞪着地上的人。
      地上的人微微有些发颤。

      穆淑真狠狠朝那跪着的人身上踢了一脚,呵斥道,“还不给我滚回去,取不下雪莲花你也别伺候我了,往后伺候花神娘娘去吧。”
      年年慌忙爬起身,脚下发虚,踉跄着往回跑。
      穆淑真望着年年的背影,嘴里仍旧发狠地埋怨,“死奴才,瞧着回去怎么收拾你……”

      “公主殿下,陛下在宫里候着呢。”

      “走吧……”

      小顺引她至殿前,便领了一行人在殿外止步了,低着头站在一旁,手里的拂尘倒挂,两行人在夜色里安静地站着,宫前的灯笼罩着黄纱布,朦胧了亮色,像一个个月亮被牵了下来,在看着这些人,无一不似牵线戏里的木偶人,死气沉沉。

      穆淑真挺了挺身子,推开了门,昂着头直直向前走去,今晚是一个变数,她知道,却无力改变,正如此刻月上中天的美景终将过去,谁也阻止不了东方天空里鱼肚泛白的脚步。

      穆淑真抬腿轻轻跨过了朱红色的木漆门槛,裙摆轻轻擦过,发出了沙沙的声音。
      内庭的门槛很高,穆淑真六岁的时候依然只能站在这块高高的红木漆门槛前发愁,爬过去的时候不知道摔过多少次,那时候的穆泽県大约也差不多吧,她依稀还记得那个噙着泪恶狠狠地望着门槛,满嘴说着要拆了换了的奶娃娃,现如今真的是一声呼天地应了,怎么却独独忘了把此处也换上一换呢。

      转念一想,人大约都是这样的,自己弱的时候,总以为敌人很强,当自己变强了,才发现,原来也不过如此。
      一块破木头罢了,放着只是等它变得更烂,烂到无法修补的时候,便能直接换了它去。

      四周空无一人,只有穆淑真在空旷的宫殿内慢慢地走着,内庭里的每一根柱子上都参差镶嵌了大大小小的的夜明珠,把个偌大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光亮如昼。

      胸口的闷滞不知是因为烦热七月的缘故,还是这个空旷到让人恐怖的宫殿的缘故,穆淑真低咳了一声,像是遮掩内心的不安,又像是不让自己的步伐变得犹豫,转个弯便是内室了,再长的路也有个尽头。

      柔软的金缕鞋踏在内庭的青石砖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内室窗旁站着一个笔直如刀削的身影,正回过头来向她微笑,月光打在脸上,俊美无瑕,没有一丝懈怠,她怎么忘了,那是把披荆斩棘的利剑,等着随时出鞘。

      “皇帝陛下吉祥。”

      见穆淑真跪在地上行礼,穆泽県忙一个箭步上前扶起,年轻的脸庞近在咫尺,穆淑真望着,面前的人依旧像尊佛像,眉间虽描了慈和善,流到眼里却依旧泛着冷。

      穆淑真忐忑的心此刻全然冷静了下来,她也笑着迎了上去,将手稳稳放入他的手心。
      这是天大的恩典。
      只是,手心被包裹住,却不是源于保护,也是一种天生注定的可悲吧。
      男孩早已经长成了男人,岁月的磨砺化作隐藏的羽翼,只待迎风展翅,气息早露,从指骨间能分明辨析,抓的她满心冰凉。

      “虽是有些日子没见了,也不至于这么生分吧?” 穆泽県埋怨似地瞪了穆淑真一眼。

      这一眼过去便不觉多瞧了几眼,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皇兄再看下去,妹妹可要脸红了。” 娇甩了他一眼,悄悄从那只手里脱了出来。

      “妹妹像是变了。” 穆泽県望着穆淑真若有所思地说。

      “哦?”穆淑真也回望穆泽県,却找不出他真实意图的蛛丝马迹来,“火急火燎把我找了来,却光说这些有的没的,皇帝哥哥有事不快些说,我可要走了,雪莲今晚儿要开花了呢。”

      一个皱着鼻子撒娇,一个摸着她脑袋宠溺,这两个表面亲热的兄妹,心底里装的是什么,谁也猜不出来。
      人心隔肚皮,确实不错。

      “急什么,你不回去难不成它就不开了……” 收回摸在她脑袋上的手,穆泽県皱了皱鼻子,这是个小习惯,或许他自己并不曾发现,每当不耐烦的时候,便是这个表情。

      “我这是来邀妹妹共赏一场雨的。”
      穆泽県慢慢踱步至窗前,望着外头,并不言语,只是莫名地浅笑,“可比你的千年雪莲开花还难得呢。”

      “好,那我倒要瞧瞧。”不假思索,穆淑真便笑着回应了。
      走到他的身旁,一同看向窗外,窗外是一片繁星朗月。

      半天没有人说一句话。
      像是在等待什么的发生,又像是真的只在观景。
      穆泽県望着窗外,远处星星点点,像天上的星星落了下来。

      “说起下雨,皇兄定是不知这皇宫里哪一处雨景最美。” 穆淑真瞥了眼身边的人。
      穆泽県收回了眼神,转过头看他的皇妹。

      “虽说连天下都是皇兄的,可皇兄对自己的东西,却总不放在心上。” 穆淑真继续说了下去,“那日我在天缘阁的假山后头和一个美人儿共赏了一场大雨,在假山的帘洞里看外头的雨才是最惬意不过的事呢。”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如果对坐的是知心的人,那该是怎样的一室旖旎呢?那时,望着帘外大雨,她真有满腹的话想要找个人说。
      于是,那个人就出现了,她正想着的时候,背后发出了声音,回头一望,竟多出了一个美少年来,席地而坐,斜倚山石的姿势,正用一块帕子接了洞外的雨水,轻轻擦拭手中的剑,水滴顺着剑身游走,在剑锋处被划开,割成两滴,落地,缓慢。
      穆淑真望了眼对面的帘洞,些许蜿蜒,许是进来的时候光线不佳,没瞧见他,自己转了角度才看到,瞧这样子,不像是侍卫,大约是个杀手吧,心中一紧,却又立时散开了,便是杀手也无甚要紧,总和她无关。

      穆淑真从衣襟上抽下自己的丝帛帕子,轻轻擦了脸,既然被一场雨困顿在此,也算缘分了,既然是老天赐来了个说话的人,那也别辜负了。

      于是,她搭讪了。
      “真漂亮。”

      那少年并没有抬头。

      “你说,一个人活着,原来是为了去死。”

      身影终于动了一下,眼睛向她看了过来。
      和一个杀手谈论生死,大约总会有点回应的。
      其实,她只是想说话,并不在意是否有人在听。

      “你知道么?活着是为了去死,怎么个死法,老天也给每个人都设定了的。”她伸手去接雨,雨打落在手心,随后重重散开……

      埋下头,少年继续擦拭手中的剑。

      “可真是漂亮的小家伙。” 她忍不住又赞叹了一次。

      “说我漂亮的人一般都看不见第二天的太阳。” 顶顶清亮的声音,带着未曾退去的青涩,却已经学会了成人世界里的冷冽。

      “没说你,说你手里的剑呢。”她莞尔一笑。

      “唉,我问你啊,生死的事,你想听它的,还是自己选?”她指了指天,笑着对少年眨眼睛。

      那时,她已经隐隐猜出,那个少年必定与右相之事有关……

      天地间很安静,没有一丝虫鸣,穆淑真似乎能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她知道她的皇帝哥哥想到了什么。
      “那确实是个漂亮的人。” 穆泽県接了话,却明显并不想往下说。

      静水行舟,不知道下一刻是顺风顺水的一帆风顺,还是波涛骇浪的船倒人翻。

      穆泽県习惯性摸上了戴着的那个玄玉扳指,一个犹豫不定的小动作。

      两人望着窗外。
      夜,寂静无声……

      “你说月光能照进阴曹地府么?” 穆淑真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张开了双手,将自己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任月光洒了一身。

      “那也只有去瞧过了才知道。”回答她的声音是冷的。

      她怕死么?
      大约……是怕的。

      旋而,那声音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妹妹不该想这些。”

      她闭着眼睛对着夜空笑,“原是不该想的……”

      “又没人逼着妹妹。” 穆泽県望着窗口闭着眼睛抬着头的穆淑真,感觉有些悲哀。

      “是啊……”
      她回头看着他黝黑深邃的瞳孔,像是要看进他的心里去。
      她的皇帝哥哥太可怜了,大约这辈子再也无法明白,有一种爱,能让人飞蛾扑火。
      女人一辈子在意的东西其实并不多,家和国都不是她们身能压肩能抗的分量,她只要那个和她并肩站在一起的人,是他,是身体轻健,长命百岁的他,只是这个愿望罢了。
      她庆幸在失去他的岁月里自己能明白过来,如果感情没了,那行尸走肉地活着,又有什么快活?

      借着月光,她能看到穆泽県眼里自己的身影,那个女人没有犹豫地向他走了过去,矮下身子,屈了膝盖,深深地一个跪礼,双手伏地,头低埋于方寸间。

      “淑真要嫁人,请皇帝陛下成全。”

      头顶上没有动静,穆淑真便只能跪着。

      “提醒妹妹一声……”半晌,头顶的声音重又响起,“那日在响马道上说的话,你大约都忘了,朕却帮你记着呢。”
      穆淑真心下一惊,猛地抬头,穆泽県却在笑,再不避讳,笑容里带着种尽在掌握的舒展,“毕竟是朕的天下,没有月亮照不到的地方,事事都在朕的眼皮底下……”

      穆淑真怎么能忘记呢,分别没有一个月,她便在临州打听着了郑哥儿的消息,劫道拦下时他早换了口吻,冷冷地说,被我辜负之人,章台路的飞絮般多,再加上你一个,我也是不怕的。

      可她终归是知道他的,若因这两句话便骂断了情,那她也白活了这一场。那是什么时节,他选好了退路,也动过带着她的脑筋,可他自己也成全不了自己,还能怎样?只能拿这么狠的话来编排彼此最终的结局。

      “那人,原就是不想了,天底下也不止一个他,淑真想明白了。”

      “哦?”穆泽県阴晴未定地望着跪在地上的人,“不知妹妹要嫁何人?”

      “月前皇上曾言石国使节向我大求婚,不知道皇上定了人选没有?”穆淑真的大眼晶亮有神。

      穆泽県寂静无声的盯着她看,半晌,笑了,空气里紧张的味道也随着这一个笑烟消云散了。
      “妹妹定了?”

      “定了。”两个字如铁坠地,没有回转的余地。

      一挥手,大袖遮天……
      “那便好,等着旨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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