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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临故里 沈卿在15 ...

  •   昭衡十八年

      马车在青石官道上颠簸了一日,终于在暮色四合时,缓缓驶离了官道,拐进一条狭窄的土路。
      路两旁的野草长得齐膝高,车轮碾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替这片沉睡已久的土地,轻轻翻一个身。
      沈景洐掀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天色将晚未晚,天边最后一抹残红被远山的轮廓咬去大半,只剩下一层极淡的晕光,把整片天地都染上了一层说不出的灰。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在车帘的边缘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公子,前面就是旧园沈府了。”赶车的老车夫勒住缰绳,回头道,“再往前一里地,就是您说的那座旧宅。”
      “嗯。”沈景洐轻声应了一句,声音却有些发哑。
      他放下车帘,车外的风声立刻被隔在一层薄薄的布幔之外,只剩下隐约的响动,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叹息。
      车里光线昏暗,他却没有点灯。
      指尖在膝上轻轻摩挲着一枚旧玉佩,玉佩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光滑,是许多年的时光在上面留下的痕迹。
      那是他儿时的东西。
      也是从这里带出去的。
      马车又走了一段路,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老车夫在前面喊了一声:“公子,到了。”
      车帘被掀开,一股带着泥土气息的冷风钻了进来,卷着枯草和尘埃的味道,直往人脸上扑。
      沈景洐深吸了一口气,却在那一瞬间,被呛得轻轻咳了两声。
      他扶着车壁,缓缓下车。
      脚下的土地有些松软,靴底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抬头望去,只见眼前是一道残破的木门。
      门已经很旧了,原本漆着的朱红早已被风雨剥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斑驳的灰白。门板上有几道深深的裂痕,像是被岁月生生撕开的伤口。
      门楣上的匾额也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块被虫蛀得坑坑洼洼的木痕,隐约还能看出曾经刻过字的轮廓。
      这里,是他的家。
      沈景洐站在门前,忽然有些恍惚。
      记忆里的那座宅院,门是新漆的,朱红鲜亮,门楣上挂着“沈府”二字的匾额,字体遒劲有力,是父亲亲手写的。
      每到春日,门侧的两株桃花开得正盛,花瓣落满石阶,被路过的人踩得一地粉红。
      夏日里,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树荫能遮住半个院子,蝉声在枝叶间此起彼伏,他就趴在树下的石桌上练字,父亲坐在一旁摇着蒲扇,偶尔指点他几笔。
      秋夜里,母亲会在廊下摆一张小几,上面放着一壶温热的桂花酒,还有几碟精致的小点心。月光从屋檐下倾泻下来,落在她鬓边的银簪上,闪闪发光。
      冬雪初霁,他和那人在院子里堆雪人,打雪仗,冷得鼻尖通红,却笑得肆无忌惮。
      那些画面,在他的脑海里一帧一帧地闪过,像是被人精心收藏起来的旧画,只要轻轻一碰,就能散发出淡淡的光。
      可眼前的一切,却与记忆里的画面完全不同。
      桃花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两株枯死的树桩,树皮剥落,露出里面灰白的木质。
      石阶被杂草侵占,缝隙间长出了不知名的小野花,在冷风里瑟瑟发抖。
      门内的院子,被一片阴影笼罩着,看不清里面的景象,只能隐约看到一些歪斜的屋檐和断墙。
      “公子?”老车夫在一旁有些局促,“要不,我先帮您把门推开?”
      沈景洐回过神来,收回落在那些记忆画面上的视线。
      “不必。”他道,“我自己来。”
      他走上前,站在那道旧门前。
      门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他下意识地伸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那道裂缝。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沿着血脉一路往上,直抵心口。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还是个瘦小的孩子,总是喜欢从这道门缝里往外看。
      那时的门缝比现在要窄,他得踮起脚尖,才能勉强看到外面的世界。
      门外是一条不宽的小路,路的尽头是一条小河,河边种着一排柳树。每到春天,柳絮纷飞,像是下了一场不会落地的雪。
      他会趴在门缝边,看那人从柳下走过,白衣青带,眉眼温润,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那人会停下脚步,抬手敲敲门,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怪的魔力,能让他的心跳一下子加快。
      “阿卿,开门。”
      那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沈景洐闭了闭眼,将那一瞬间的恍惚压下去。
      他伸出手,握住门上的铁环。
      铁环早已锈迹斑斑,冷得像一块冰。
      他轻轻一推。
      “吱——”
      一声刺耳的响声在寂静的空气里炸开,像是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被惊醒了。
      门缓缓打开。
      一股更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尘埃的味道,钻进鼻腔,让人忍不住皱眉。
      院子里的景象,比他想象中还要荒凉。
      原本应该是整齐的青石地面,如今被杂草和青苔覆盖得严严实实,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出了一丛丛不知名的野草,有的已经枯黄,有的还带着一点倔强的绿意。
      正对着院门的那间正屋,屋顶塌了一角,露出黑洞洞的一片,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来人。
      屋檐下的木柱被虫蛀得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断裂,靠着几根临时撑上的粗木勉强维持着不倒。
      记忆里那棵老槐树,如今只剩下一截被烧焦的树桩,周围的地面上还能看到一些被火熏黑的痕迹。
      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他的眼。
      他站在院子中央,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落叶和灰尘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公子,这地方……”老车夫站在门口,有些不安地看了他一眼,“要不,我们还是先找个客栈住下?这宅子空了这么多年,怕是连个能睡的地方都没有。”
      沈景洐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东边的偏房,是他小时候的卧房。
      西边的小院,是母亲最喜欢待的地方,那里原本有一架葡萄藤,每到夏天,藤上挂满一串串紫得发黑的葡萄,甜得能把人的心都化了。
      正屋的台阶下,有一块不起眼的石板,下面埋着他小时候偷偷藏起来的宝贝——几颗彩色的石子,一只缺了角的小木剑,还有一张被他折得皱皱巴巴的画。
      画上是两个牵着手的小人,一个写着“阿卿”,一个写着“阿辞”。
      “……”他在心里轻轻念了一声这个名字,唇瓣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公子?”老车夫又喊了一声。
      “你先回去吧。”沈景洐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车钱我会让管家另外算给你。”
      “这……”老车夫犹豫了一下,“公子一个人留在这儿,怕是不安全。这村子晚上安静得很,连个灯火都少。”
      “无妨。”沈景洐道,“我就在这儿住一晚。”
      他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老车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这座荒凉的旧宅,终究还是叹了口气:“那好吧。公子若是有什么需要,就去村口找王二,他在那儿开了家小客栈。”
      “嗯。”沈景洐点点头。
      老车夫又嘱咐了几句,这才赶着马车离开。
      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暮色里。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从枯草间穿过的声音。
      沈景洐转过身,重新看向这座院子。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天边最后一点亮光也被黑夜吞没,只剩下一轮弯月挂在高空,清冷的月光洒在残破的屋檐上,像是给这座沉睡的旧宅,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纱。
      他抬脚,慢慢往正屋走去。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记忆的碎片上。
      他记得,小时候的自己,总是喜欢从台阶上一跃而下,像一只展翅的小鹤,扑进父亲的怀里。
      父亲会笑着接住他,抬手揉揉他的头:“慢点,别摔着。”
      母亲则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嘴里念叨着:“这么大了还这么皮,将来怎么得了。”
      可她的眼里,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而现在,台阶上布满了青苔和裂缝,他得小心翼翼地抬脚,才能避免滑倒。
      他走上台阶,推开正屋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比刚才更刺耳的吱呀声,像是在抗议这迟来的打扰。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从门缝和破洞中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勉强勾勒出一些家具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他忍不住轻轻咳了两声。
      他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吹了吹,微弱的火光立刻在黑暗中亮起。
      火光摇曳,照亮了屋里的一切。
      桌椅早已腐朽,有的甚至已经散架,倒在地上,像是被人随意丢弃的废物。
      墙上原本挂着的字画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几块颜色稍浅的印痕,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
      正中央的那张八仙桌,桌面已经裂成了两半,中间夹着一些干枯的树叶和不知名的碎屑。
      沈景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里,曾经是他的家。
      是他记忆里最温暖的地方。
      可现在,只剩下一片荒凉。
      沈景洐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往前走。
      火折子的光在他手里微微晃动,照亮了他脚下的每一寸地面。
      他走到八仙桌旁,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桌角。
      木屑立刻落了下来,在火光下像是一层细沙。
      他的目光在屋里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墙角的一处。
      那里,原本放着一个小小的木柜,是母亲用来放针线和零碎物件的。
      如今,木柜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块被磨得发亮的地面,证明它曾经在那里待了很多年。
      他忽然想起,木柜的最底层,有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放着母亲偷偷藏起来的一小盒糖。
      那是她专门留给自己的。
      每次他练字练得累了,母亲就会悄悄打开暗格,取出一颗糖塞到他手里,低声道:“别让你父亲看见。”
      他那时候总是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嘴里含着糖,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甜的。
      沈景洐闭上眼,指尖微微颤抖。
      他知道,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
      再也回不来了。
      他在屋里站了很久,直到火折子的火光开始变得微弱,他才回过神来。
      他收起火折子,转身走出正屋。
      院子里的风比刚才更大了些,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弯月,月光清冷,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月光。
      那天,他和那人坐在屋顶上,脚下是整片沉睡的院子,头顶是漫天的星子。
      那人指着天边的一颗星,对他说:“阿卿,你看,那颗星叫‘天极’。传说只要对着它许愿,离家的人就能找到回来的路。”
      他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离家不离家的,只是睁大眼睛看着那颗星,认真地许了一个愿——
      希望能永远和眼前的人在一起。
      后来,他真的离开了。
      而那个人,却再也没有回来。
      沈景洐收回视线,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看一眼这座旧宅。
      他是为了找一个答案。
      一个,迟了许多年的答案。
      他抬脚,往东边的偏房走去。
      那里,是他小时候的卧房。
      也是他记忆开始的地方。
      门已经半掩着,他轻轻一推,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比正屋更暗,霉味也更重。
      他再次取出火折子,点亮。
      火光在黑暗中跳动,照亮了一张破旧的木床,床边是一张小小的书桌,桌上还放着一支早已干裂的毛笔和一块被磨得光滑的砚台。
      墙上隐约还能看到一些被刻过的痕迹,是他小时候无聊时用小刀刻下的。
      有身高的刻痕,有乱七八糟的小人,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阿卿”“阿辞”。
      沈景洐走到墙边,指尖轻轻划过那几个字。
      刻痕已经被时间磨得有些模糊,却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用力。
      他忽然想起,那时候的自己,总是喜欢在墙上刻字,被父亲发现后,免不了一顿训斥。
      可每次训斥完,父亲还是会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无奈地笑一声:“这孩子,将来怕是成不了什么大器。”
      母亲则在一旁替他说话:“他还小呢,爱玩是天性。”
      而那个人,会悄悄走到他身边,在他耳边低声道:“没关系,你成不了大器也没关系,我养你。”
      那时候的他,听不懂这句话里的深意,只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包裹住了。
      现在想来,那句话,却像是一根细细的针,在他心里扎了很多年。
      他收回手,目光在屋里继续移动。
      床底有一个小小的木箱,是他小时候用来装玩具的。
      他走过去,蹲下身,掀开箱盖。
      一股更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箱子里的东西早已腐朽不堪,木头的小剑断成了两截,布偶的眼睛掉了一只,只剩下一颗纽扣孤零零地躺在角落里。
      他的手指在那些破烂的玩具间轻轻翻找,忽然停住。
      在箱子的最底层,有一张被油纸包着的东西。
      油纸已经发黄,边缘有些破损,却还勉强保持着完整。
      他心里一动,小心翼翼地将油纸打开。
      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张已经有些脆了,他轻轻展开,只见上面是几行熟悉的字迹。
      字写得并不工整,甚至有些歪歪扭扭,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那是他小时候写的字。
      准确来说,是他小时候抄的诗。
      诗的内容很简单——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这是他当年学的第一首诗,也是那个人教他的。
      他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桃花开得正盛。
      那人坐在槐树下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一支毛笔,耐心地在宣纸上写着每一个字。
      “来,阿卿,跟着我写。”
      他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
      他的手心很暖,他的呼吸轻轻落在他的耳边,带着淡淡的墨香。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故人……”他那时候咬着笔杆,费力地念着,“就是老朋友的意思吗?”
      “嗯。”那人笑着点头,“老朋友。”
      “那你是我的故人吗?”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算是吧。”
      “那等我长大了,你还会是我的故人吗?”
      “会。”那人看着他,眼神认真得不像一个孩子,“不管你走到哪里,我都会是你的故人。”
      “那你要一直记得我。”
      “好。”
      “拉勾。”
      “好。”
      两只小指勾在一起,在春日的阳光下晃了一晃。
      那一刻,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永远。
      沈景洐看着纸上的那几行字,指尖微微发抖。
      火折子的火光在他的眼底跳动,映出一点极淡的湿意。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一直不肯回来,不只是因为害怕面对这里的荒凉。
      更是因为,害怕面对那些已经失去的人和事。
      他把纸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回油纸里,贴身收好。
      火折子的火光越来越暗,最后终于彻底熄灭。
      屋里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耳边的风声渐渐小了些,他才转身,走出偏房。
      院子里的月光比刚才更亮了些,照亮了他脚下的路。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弯月,轻声道:“我回来了。”
      像是在对这座旧宅说。
      又像是在对某个早已不知去向的人说。
      风从枯草间穿过,发出轻轻的响声,像是在回应他。
      也像是在提醒他——
      有些东西,即使回来了,也已经变了。
      而有些东西,即使已经变了,却依然藏在某个角落,等待着被人再次发现。
      沈景洐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往院子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条通往后院的小径。
      记忆里,小径两旁种满了花。
      春日有桃花,夏日有荷花,秋日有菊花,冬日有梅花。
      一年四季,花开不败。
      他不知道,现在那里还有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看看。
      因为,那里,藏着他记忆里,最柔软的一部分。
      也是他这次回来,真正想要寻找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临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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