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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逃亡 生死存亡 ...

  •   四年前。

      西凉王府灯火辉煌,庆功宴上,西凉王宇文恒与众将举杯同庆,笑语盈堂。

      年仅九岁的容真,跟随着阿娘和父王同座一席。
      酒至半酣,气氛愈发炽热。将领李乂第一个起身,豪迈举杯。

      “大王平定乱党,迎天子还都,今日凯旋,当浮一大白!敬大王一杯!”

      众将也受了感染,激动非常,一时间豪情满溢,金樽频举。

      “不错!犹记那日,洛阳百姓夹道百里,呼声震天,都说‘西凉铁骑至,天子平安归’!”

      老将王猛按捺不住满怀激烈,霍然举杯。

      “三月前,叛军挟持天子,据守河西,诸王逡巡不前,若非大王当机立断,挥师西渡,安得平定叛党,迎回天子?实令朝廷诸公汗颜!”

      众人也心潮澎湃,点头称是。

      突然,一个声音冷冷插了进来:“‘汗颜’?”众人看去,是素来寡言的军师文冲。

      他没看任何人,自顾自倒了一杯,像是自言自语:“那些人,怕是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一时间,殿中静得出奇,将领们互换眼神,有人皱眉,有人欲言又止。

      宇文恒把手中酒杯放在案上,发出“嗒”地一声,不轻不重,但足以将众人的目光拉回到他身上。

      “先生醉了。”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文冲嘴唇紧抿,低头不再言语。

      宇文恒起身,举杯向洛阳方向一拱。

      “此杯,敬陛下圣安。臣等幸不辱命,终得迎驾还朝,此乃大晋万民之福。”

      他神色沉肃,举杯缓缓饮下。

      “而这第二杯……当敬在座诸位,敬所有西凉子弟,更敬埋骨黄河边的三千六百儿郎。”

      宇文恒的声音低沉下来。

      年幼的容真才看到,父王眼中满是热泪。

      殿内更加安静。诸将也红了眼眶,握紧了酒杯。

      “西凉今日之安,是血换来的。非我一人之功。” 宇文恒缓缓道,“我宇文恒,在此敬诸君一杯!”
      言毕,一饮而尽。

      短暂的安静后,众人同举杯,齐声响应。

      “敬大王!”
      “敬我西凉,英魂不灭!”

      容真立在父王身侧,似懂非懂,却心有戚戚焉。

      无论怎样,父王在,西凉就在。

      此时,父王温暖的手,厚重地落在了他肩上。容真一怔,发现自己已被轻推到众人面前。

      “今日之酒,亦为见证,他日若宇文恒不能再与诸位痛饮,西凉的旌旗,便由吾儿容真接过!”

      父王一字一句,坚定如山。

      “那时,还望诸君能如待我一般,同心辅佐吾儿,使我西凉山河无恙,百姓永安!”

      众将肃然起身,甲胄铿锵中,高高举杯。

      “誓死效忠大王!誓死护卫世子!西凉铁骑,永镇河山!”

      声声雄浑的呐喊让容真目眩神迷,虽还懵懂,却能感受到肩膀上多了些沉甸甸的重量。

      回宫时,他和父王与阿娘同乘,兴奋得小脸通红,路上,却听到父王喃喃自语了一句。

      “河西的事,总算……了结了。”

      容真懵懂地看着他,从父王看似如释重负的自语中,听出一丝疲惫。

      “安安,真儿。”宇文恒突然开口,放在容真肩膀上的手紧了几分,“若有朝一日,我不在了……”

      王妃容安的手微微一颤,反握得更紧:“大王,都过去了,您和真儿,会一生平安。”

      两人的话语中,透着年幼的他尚无法理解的忧虑,直到最后聚焦在他身上时,才化作了无限温柔。

      ……

      四年前的场景历历在目,容真眼前是一片悲戚恸哭。

      容伯等人伏在榻前埋头痛哭,残忍地提醒着他残酷的现实。

      他浑身颤抖,终于,狠狠一拳砸在床柱上,鲜血淋漓。

      “我要去洛阳,为父王他们讨回公道!”

      ————

      千帆渡附近的客舍楼上,偌大的屋里只点了一盏鱼灯,青荧的光照亮了半张俊脸,白森森的,如同他手里那块正擦拭着“折真”的绢帛。

      门终于被叩响,是三七,典签司负责消息接收的暗曹,也是察子们的上级。

      “公子,西凉那边送回了名录。”

      “进。”正在擦拭刀刃的楚珩并没抬头。

      三七躬身入内,呈上一卷薄册。

      “姑臧城已肃清,西凉王府内一百三十六人,悉数在册。这是名录,请公子过目。”

      楚珩眉头微展,随手接过名录:“容氏呢?”

      “扶风容氏在京二十八口,本籍九十七口,皆已核对。”三七顿了顿,“只是……”

      “只是什么?”

      “一个容氏家奴,还有……西凉王世子容真,尚未找到。”

      半晌沉默。

      楚珩放下绢帛转身,三七才看清他眼底的一抹戾气,瞬间背后一寒。

      “什么叫‘未找到’?”

      “察子回报,王府内外翻遍,未找到容真。门仆供称,世子半月前染了风寒,送去了别院将养。但察子们去的时候……”三七的声音越来越小,“别院里只有两具婢子尸体。”

      屋内陷入死寂,鱼灯的光暗淡不定,看不清楚珩的表情。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带着个家奴。”楚珩淡淡开口,“在你的人眼皮底下,不见了?”

      三七“扑通”跪倒:“属下失职!已命人全城搜查,西凉各关卡也——”

      “搜?”楚珩打断他,站起身,“现在只剩一天,父王要的是结果。”

      三七无言以对。

      楚珩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冷风吹跑了些闷气。外面飘着细雪,城门上灯火通明。

      “一个离了爹娘的孩子带着奴才,会去做什么?”楚珩轻声道。

      三七垂首:“属下愚钝……”

      楚珩望着窗外,指尖轻叩窗台:“他眼下最想见谁?”

      三七恍然大悟:“他会……先去找爹娘!”

      “所以他们现在,”楚珩回头盯着三七,眼睛灼亮,“应该正在去洛阳城的路上……不,如果他够快,应该已经到了。”

      “属下立刻带人去截——”

      “不必了。”楚珩合上窗,“我亲自去。”

      他走回案边,拿起朱笔,轻轻划掉名录上那个仅剩的名字。

      三七惶恐上前一步:“公子,一个小童,何须您——”

      “小童?”

      楚珩回眸,笑得毫无温度。

      “你口中的小童,是西凉王和容家两家的命门。”

      三七噤声,却见楚珩已经披上白裘,一副出门赏雪的悠闲之态。他衣甚鲜洁,俊眼修眉,可腰间的刀,分明泛着残酷的冷光。

      楚珩从容踏出大门,一眼就望到了那条通向东北处洛阳城、被雪覆盖的官道。

      ————

      洛都京畿,天子脚下,自是不胜繁华。

      此刻,容真牵着马走在街市上。周围人流涌动,熙熙攘攘,一股炙羊肉和胡饼的香热气息袭来,刺激着他空冷的胃部。

      他紧了紧衣衫,有些茫然。这里喧闹繁华,似难容他一身风餐露宿之气。他快马加鞭赶来,马儿早已饥疲交迫,若再不吃点东西,怕是路都走不动了。

      他咬了咬牙,决定去马市把马儿卖了,这样,也不必跟着自己挨饿。

      马市里人头攒动,一群人围着一个土台,台上甲士环列,有个小吏展开黄帛文书,宣读着,台下百姓渐堵如墙。

      容真不明所以,也使劲伸着脖子往台上看去。

      “诏下——
      “西凉王宇文恒,世受国恩,不思图报,反怀悖逆,勾结扶风容氏,图谋不轨,今已伏诛!
      “扶风容氏,从坐谋逆,罪同首恶。着有司严拿,无论长幼,皆以谋大逆论,明正典刑。家产没官,宗谱削除!
      “敢有藏匿、通联者,以同党论处!各宜知悉。
      “宣毕——”

      宣读完毕,小吏将文书交还给身后胥吏,另有几人将盖着朱印的文书副本张贴在市集显眼处,甲士则开始驱散人群。

      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吼:“你胡说!”

      浑身的血在这一刻全都涌上了容真的脑袋,他再也忍不住了。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人低声道:“当年河西之乱,正是西凉王率三万部曲西渡黄河,方才迎回天子……”

      有人狐疑道:“难道当年是在……惺惺作态?”

      还有人愤懑不平:“那谁说的准?指不定是官府从中……”

      “刁民!”台上小吏眼尖,听着周围百姓的议论,气得跳脚,“敢质疑官府文书,脑袋在脖子上呆腻了不是!”

      他恼羞成怒地扫过众人,一眼盯住容真。

      “就是那个挑头的,把他给我抓起来!”

      他一挥手,身后甲兵马上围了上来,容真被他们揪住衣领轻松拎起,押到小吏面前。

      “官书白纸黑字,岂容你这刁钻小童置喙?”小吏使了个眼色,甲兵便重重给了容真一耳光。

      向来养尊处优的容真何曾吃过巴掌,只觉耳鸣脸麻,眼冒金星,栽倒在地。

      “本官念你年幼,只让你长长记性,学会闭嘴!”那小吏冷哼道。

      少年的黑发被打得散落,却见他慢慢起身,发丝的缝隙里,眼睛黑漆漆的,一瞬不瞬。

      “西凉王……没有谋逆……”他嘴角染着血痕,可吐出的每个字都凌厉得像刀。

      小吏被那眼神看得后退了半步。

      “你这刁民……”

      他正要令人再动拳脚,视线却堪堪在容真衣领处定住了。

      这一番拉扯令容真衣领敞开,胸前露出了那块从小带在身上的玉牌,中心,赫然是一个“容”字。

      “容氏私符……”小吏如梦初醒,“……你,你是西凉王府的余孽!”

      他大喊“拿下”的同时,空中传来“砰”的一声,容真周身炸开了浓浓的绿色烟雾。

      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瞬间充斥了台上。周围人纷纷捂着鼻子躲避,可还是不少人中了招,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是容家秘药的味道,防身所用。

      容真只觉得身体一轻,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趴在了一个熟悉的背上。

      “容伯……”他有气无力地唤。

      “是老奴!”容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正背着他,足尖点地,飞速前进。

      浓烟滚滚中,追兵们蜂拥而至。

      “站住!别跑!”

      容伯背着他窜出陋巷,同时用力推翻了几个摊位,瓜果滚了一地,惹得路人大骂不止。

      好在追兵们也被绊住了脚,叫骂声和埋怨声远了不少。

      容真能感觉到自己的腮帮子在剧烈疼痛,口齿都有些不利索了。

      “容伯?不是让你别跟着我,留在王府吗?”

      可容伯却哽咽了。

      “殿下,老奴是怕您自投罗网啊……王府被占,他们见人就杀,连吃奶的娃儿都没放过……一百三十六口……全没了!”

      容真像被一桶冰水淋了个透湿,瘫软在容伯背上。

      容伯气喘吁吁,背着他钻进了一条僻巷。

      却是一条断头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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