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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从未见过的花   早晨七 ...

  •   早晨七点,苏悦宁被胃痛惊醒。

      熟悉的钝痛,蜷在左上腹,像有人用手在那里缓慢地收紧。她蜷缩在床上,等那阵痛过去。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灰色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线。

      十分钟后,疼痛缓解了些。她坐起身,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胃药,就着昨晚剩的凉水吞下去。水很冰,滑过喉咙时让她打了个寒颤。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六条未读消息。三条工作群,一条母亲问她周末回不回家,一条银行扣款通知,还有一条——顾长屿,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发来的。

      “突然想到,你说空间叙事需要高潮,这个概念能不能用在纪念画册的目录设计上?比如章节之间的过渡页,用逐渐开阔的版式?”

      苏悦宁盯着这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他还在想工作。

      这符合她对顾长屿的认知。大学时他就是那种会为了一张图纸熬通宵的人,图书馆闭馆时最后一个离开,第二天早上又第一个出现。她记得有次下雨,她故意把伞落在图书馆,折回去取时,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摊开的图纸被窗缝漏进的雨打湿了一角。她轻手轻脚走过去,用纸巾吸干水渍,把伞放在他桌边,然后淋雨跑回宿舍。

      那时她觉得,这样专注的人很耀眼。

      现在她知道,这种专注的背面是透支。

      她回复:“想法很好,可以尝试用负空间制造节奏感,今天可以再讨论。”

      发送后,她下床洗漱。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熬夜留下的淡青色。她用凉水拍了拍脸,开始化妆——粉底要厚一点,遮住疲惫;口红选豆沙色,提气色但不过分;眼线画得精细,让眼睛看起来有神。

      八点半,她出门。地铁上,胃又开始隐隐作痛。她靠着车厢壁,闭上眼睛。

      手机震动,顾长屿回复了:“刚醒。昨晚睡得晚,思路清晰的时候不想停。你到办公室了?”

      苏悦宁回:“在路上,你吃早饭了吗?”

      “还没。”

      “胃药旁边有面包,加热一下再吃。”

      这条消息发出去,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像他们已经很熟悉。

      顾长屿的回复很快过来:“你怎么知道我胃药放在哪里?”

      苏悦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盯着那句话,脑子里飞速运转。昨晚在便利店,他买的袋子里有胃药,她看见了。这很正常。

      她回:“上次便利店看到的。”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说:“观察力真好。谢谢提醒,我等会儿吃。”

      对话到此为止。苏悦宁松了口气,心底泛起一丝细微的异样感。她刚才的回复很合理,但那种脱口而出的关心,暴露了她对他的了解。

      地铁到站,她随着人流走出车厢。早晨的空气清冷,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上午的会议很顺利。印刷厂的事解决了,纸张用混搭方案,成本控制在了预算内。摄影师调整了拍摄计划,增加了几个特别时段——包括凌晨四点,建筑还未苏醒时的样子。

      “这个时段很有意义。”苏悦宁在会议纪要上标注,“建筑在无人时的状态,是它最本真的样子。”

      开完会已经十一点半。小周敲门进来:“苏姐,顾工来了,在小会议室。”

      “好。”苏悦宁整理文件,起身时胃又抽痛了一下。她扶着桌沿站了会儿,等那阵痛过去,然后走向会议室。

      推开门时,顾长屿正站在白板前画着什么。听见声音,他回过头。

      “早。”他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你脸色还是不太好。”

      “没事。”苏悦宁拉开椅子坐下,“昨晚没睡好。”

      顾长屿放下马克笔,走过来坐下。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苏悦宁注意到他手腕上戴着一块很旧的表,表带已经磨损,但表盘很干净。

      那是他大学时就戴的表,她记得。

      “关于目录设计的想法,”顾长屿打开笔记本电脑,“我做了几个草图。”

      他把屏幕转向她。苏悦宁凑近看,是目录页的设计方案。果然如他所说,用了逐渐开阔的版式——第一章的标题周围留白很少,像在狭窄的走廊里;到第五章,留白增多,标题周围出现类似窗户的负空间;最后一章,标题几乎独立在页面中央,周围是大片留白,像到达了开阔的广场。

      “很好。”苏悦宁由衷地说,“视觉上的叙事性很强。”

      “但有个问题。”顾长屿滑动鼠标,“留白太多,可能会让读者觉得内容单薄。”

      苏悦宁思考了几秒:“可以加一些极简的装饰元素。比如……建筑轮廓的极细线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看能发现。”

      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笔。顾长屿看着她画,忽然说:“你画得很好。”

      苏悦宁的手停住。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大学时学过一点素描。”她说。

      “不只是一点吧。”顾长屿指着她刚画的线条,“这握笔的姿势,这线条的控制,没有几年练不出来。”

      苏悦宁的手指收紧。她想起大学时的素描课,她总是坐在角落,画静物,画石膏像,画窗外的树。有次老师让大家画“记忆中最清晰的画面”,她画了图书馆靠窗的第四个位置,画了那个低头画图的侧影。画完后她把它撕了,碎片扔进垃圾桶。

      “很久没画了。”她最终说,放下笔,“我们说回目录设计。”

      接下来的讨论回到了专业轨道。顾长屿提出了几个装饰元素的方案,苏悦宁一一分析可行性。

      中午十二点半,初步方案确定。

      “先到这里?”苏悦宁看了眼时间,“你要去吃午饭吗?”

      “你呢?”

      “我等会儿点外卖。”

      “一起出去吃吧。”顾长屿合上电脑,“附近有家不错的上海菜,清淡,适合胃不舒服的人。”

      苏悦宁愣住了,他怎么知道她胃不舒服?

      “你刚才进来时,手按着胃的位置。”顾长屿解释,语气很自然,“而且脸色不好,通常都是肠胃问题。”

      原来如此。苏悦宁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出的失落。她还以为……

      “走吧。”顾长屿站起身,“我请客,答谢你昨天的建议。”

      餐厅就在两条街外,是家老字号,装修简单但干净。他们点了清炒虾仁、葱烤鲫鱼、鸡毛菜炒蘑菇,还有两碗菜泡饭。

      等菜时,顾长屿忽然说:“你好像很了解我。”

      苏悦宁刚端起茶杯,手抖了一下,茶水差点洒出来。

      “什么?”她问,声音有点紧。

      “工作习惯。”顾长屿看着她,“你知道我熬夜后第二天早上会喝咖啡,知道我胃不好不能吃辣,知道我思考时会转笔——昨天在会议室,我下意识要转笔,发现你已经在看我的手。”

      苏悦宁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下握紧。

      “我做了功课。”她尽量让声音平稳,“合作前研究合作伙伴,是我的工作习惯。”

      “连转笔的习惯都研究?”

      “你在某篇访谈里提过。”苏悦宁说,这是真的,那篇访谈里确实提到了,“你说画图时的无意识动作,是思维的外化。”

      顾长屿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服务员上来,暂时打破了有些微妙的气氛。

      菜很好吃,清淡但入味。苏悦宁慢慢吃着,胃的隐痛渐渐缓解。顾长屿吃得不多,更多时候在说话,一些零碎的事:他最近在做的图书馆项目遇到的困难,他母亲种的月季开花了,他昨晚煮面时发现鸡蛋过期了。

      “所以你最后没加鸡蛋?”苏悦宁问。

      “加了,吃完了才发现。”顾长屿笑了,“还好没事。”

      苏悦宁也笑了。这种日常的、琐碎的对话,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放松。她发现顾长屿其实很健谈,只是需要合适的话题。而她对那些话题都感兴趣——他说的每件事,她都想知道。

      “你呢?”顾长屿问,“除了工作,最近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苏悦宁想了想:“上周去看了个展览,关于中国古代建筑模型的。很精致,能看出工匠对结构的理解。”

      “哪个展览馆?”

      “上海博物馆,特展。”

      “我也去了。”顾长屿有些惊讶,“上周六下午。”

      苏悦宁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上周六下午,她确实在博物馆。她记得那个展厅,记得那些精巧的木构模型,记得自己站在一个佛塔模型前看了很久,因为旁边有个男人说了一句:“这种斗拱结构,现代建筑里很少用了,可惜。”

      那个声音……是顾长屿?

      “你可能没看见我。”顾长屿说,“我当时在和一个朋友讨论斗拱结构。”

      “我听见了。”苏悦宁轻声说,“你说“可惜”。”

      顾长屿怔住了,他看着苏悦宁,眼神惊讶。

      “你在那个展厅?”他问。

      “嗯。”苏悦宁点头,“我在看佛塔模型。”

      空气安静下来。餐厅里人声嘈杂,他们这桌突然形成了一个寂静的小岛。苏悦宁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

      “原来我们离得那么近。”顾长屿最终说,声音很轻。

      “上海很小。”苏悦宁说,端起茶杯,手很稳,“总会遇到。”

      吃完饭,顾长屿去结账。苏悦宁站在餐厅门口等他,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的胃已经不痛了,整个人感觉轻松了许多。

      顾长屿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小纸袋。

      “给你的。”他递过来。

      苏悦宁打开,是一盒胃药,和她早上吃的是同一个牌子。

      “你早上吃的应该是这个吧?”顾长屿说,“我猜的,这个牌子效果比较好。”

      苏悦宁握着那盒药,塑料包装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她的喉咙有些发紧。

      “谢谢。”她说。

      “不客气。”顾长屿看了看时间,“我下午要去工地,先走了。目录的修改稿我晚上发你。”

      “好。”

      他转身离开。苏悦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胃药。

      她了解他十年,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习惯什么,害怕什么。她以为她已经把他研究透了。

      但现在她发现,她了解的只是“过去的顾长屿”。

      那个会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发消息讨论工作的顾长屿,那个会注意到她胃不舒服的顾长屿,那个会买胃药给她的顾长屿,是她从没见过的顾长屿。

      手机震动,是顾长屿发来的消息:“药记得吃,多喝热水。”

      苏悦宁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好,你也注意休息。”

      发送。

      她收起手机,慢慢走回出版社。阳光洒在身上,很暖。

      她以为自己已经把他看透了。

      但现在她才明白,真正了解一个人,不是知道他的过去,而是愿意看见他的现在,并且,期待参与他的未来。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恐慌,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就像走在一条熟悉的路上,突然发现路旁开出了从未见过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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