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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银耳羹 苏悦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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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悦宁在地铁上打开了顾长屿的消息。
“图纸改完了。突然想起,你昨天提到的那个关于光线的比喻:光在墙面上走了一整天。我重新画了草图,把封面上的光影角度调整了。明天给你看。”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遍,然后回:“好,期待看到新稿。”
简单的六个字,她打了又删,最后选择了最中性的表述。发送后,她把手机放回包里,靠在车厢壁上。地铁穿行在隧道里,窗外一片漆黑,偶尔有广告灯箱飞快掠过,在玻璃上投下短暂的光影。
她想起顾长屿说“突然想起”。是在改图的间隙突然想起她说过的话,还是在某个停顿的时刻,她的那句话自己跳了出来?
她不知道。
也不该去深究。
地铁到站,她随着人流走出车厢。晚高峰还没完全过去,站台上熙熙攘攘。她低头快步走着,忽然有人从侧面撞了她一下。
“抱歉!”是个背着大画板的年轻人,匆匆跑过。
苏悦宁踉跄了一步,手里的文件夹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手指触到冰凉的瓷砖地面时,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从身体深处泛上来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漫过四肢。她保持着弯腰的姿势,闭眼缓了几秒,然后慢慢直起身。
回到家已经七点半。父亲开的门,看见她就皱眉:“怎么脸色这么差?”
“今天工作有点多。”苏悦宁换鞋,把包挂在玄关,“妈呢?”
“厨房。”父亲看着她,“你先去洗手,马上吃饭。”
餐桌上摆着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都是她爱吃的。母亲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看见她,眼神和父亲一样:“宁宁,你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
“吃了。”苏悦宁坐下,接过母亲盛的汤,“中午吃了三明治。”
“那是什么正经饭。”母亲叹气,“你这样下去身体要垮的。”
苏悦宁低头喝汤,没说话。汤很鲜,温度刚好。她慢慢喝着,感觉那股疲惫感稍微退下去一点。
“最近工作怎么样?”父亲问,“还顺利吗?”
“嗯。”苏悦宁夹了块鱼,“在做一个建筑纪念画册的项目,合作方是顾长屿的建筑事务所。”
她说完,空气安静了一瞬。
“顾长屿?”母亲重复这个名字,然后想起来了,“是不是你大学时……”
“妈。”苏悦宁打断她,“吃饭吧。”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默。饭后,苏悦宁要帮忙洗碗,被母亲赶出厨房:“去休息,看你累的。”
苏悦宁没坚持。她走到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小区里很安静,几户人家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她想起顾长屿,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他的窗户会透出什么样的光。
手机震了。她以为又是工作消息,点开却是一条公众号推送:“建筑师的深夜:顾长屿的设计之路。”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进去。
是一篇深度访谈,发布时间是半年前。文章配了很多照片:顾长屿在工地戴安全帽的样子,在办公室熬夜画图的侧影,还有一张,他坐在模型室的地板上,周围散落着各种材料,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房子模型,眼神专注。
文章里写:
“问:您设计的这么多建筑里,最满意的是哪个?
顾长屿:没有最满意。每个都有遗憾。但最难忘的是第一个住宅项目,因为那时什么都不懂,所以什么都敢试。
问:如果时光倒流,您会给十年前的自己什么建议?
顾长屿:少熬夜,多陪陪父母。还有……早点学会倾听。建筑不只是表达,也是倾听——倾听土地的声音,倾听使用者的需求,倾听时间在材料上留下的痕迹。
问:您认为好的建筑应该是什么样的?
顾长屿:像一棵老树。年轻时可能不完美,但在时间里慢慢生长,根扎得深了,枝干舒展开了,就能为路过的人遮荫。有一天设计它的人不在了,它还能站在那里,继续生长。”
苏悦宁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想起下午顾长屿说“我以后不会再做住宅了”,想起他说“累了”。但在这篇访谈里,他说的是“像一棵老树”。
人都是复杂的。建筑师顾长屿,疲惫的顾长屿,会在项目笔记里写“想哭”的顾长屿,都是同一个人。
她保存了那篇文章,关掉手机。
阳台上的风有点凉。她站了一会儿,回到客厅。父亲在看书,母亲在织毛衣——她每年冬天都会给苏悦宁织一条围巾,今年是浅灰色的。
“妈,我回去了。”苏悦宁拿起包。
“这么早?才八点多。”
“明天还要早起。”苏悦宁穿上外套,“下周再来看你们。”
母亲送她到门口,往她包里塞了个保温盒:“炖的银耳汤,晚上饿了吃。”
“嗯。”苏悦宁抱了抱母亲,“你们早点休息。”
走出小区,她没打车,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夜晚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桂花残留的香气。她走得不快,感受着脚步落在地上的踏实感。
然后她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苏悦宁?”
她回过头。顾长屿站在十米外的一家便利店门口,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泡面、牛奶,还有……一盒胃药。
他穿着深灰色卫衣和牛仔裤,没戴眼镜,看起来比工作时年轻几岁,也随意很多。
“顾长屿?”苏悦宁有些意外,“你住这附近?”
“嗯,前面那个小区。”他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你脸色还是不太好。”
“可能有点累。”苏悦宁说,然后看向他手里的袋子,“你……胃不舒服?”
顾长屿低头看了一眼,笑了:“老毛病了,加班一熬夜就犯。”
“那还吃泡面?”
“方便。”他说,“你呢?这么晚怎么在这?”
“我爸妈家在这边。”苏悦宁指了指身后的小区,“刚吃完饭出来。”
他们站在人行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他们的脸,又很快暗下去。
“我送你回去吧。”顾长屿说,“这个时间,一个人不安全。”
“不用了,我打车。”
“我也要回去,顺路。”他说得很自然,然后补充,“真的顺路。我住长宁路那边。”
苏悦宁知道长宁路,离她家确实不远。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们并肩走着。夜风吹过,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苏悦宁把围巾裹紧了些,顾长屿走在她外侧。
“你爸妈身体还好吗?”他问。
“挺好的。”苏悦宁说,“就是总担心我不好好吃饭。”
“父母都这样。”顾长屿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妈也是,每次打电话都要问“吃了吗”“睡了吗”,好像我还是小孩子。”
“你经常回去看他们吗?”
“尽量每月一次。”他说,“但经常做不到。一忙起来,时间就没了。”
苏悦宁点点头,她能理解。编辑的工作也常常如此,截稿期前没日没夜,等忙完了才发现,一个月又过去了。
路过一个街心公园,有老人在跳广场舞,音乐欢快,与夜晚的宁静形成奇妙的对比。顾长屿忽然说:“我爸妈也喜欢跳这个。”
“是吗?”
“嗯。我爸以前是工程师,特别严肃一个人,退休后被我妈拉着去跳,现在比谁都积极。”顾长屿笑了,“有时候觉得,人老了反而更放得开。”
苏悦宁侧头看他。路灯下,他的笑容很放松,莫名地让人感到温暖。
“你呢?”他问,“除了工作,平时有什么爱好?”
这个问题让苏悦宁顿了顿。她有什么爱好?读书,看电影,偶尔去博物馆。但这些年,这些事也渐渐和工作混在一起——读的是可能会出版的书,看的是可能有改编价值的电影,去博物馆会下意识分析展览的叙事结构。
“没什么特别的。”她最终说,“就是普通人的消遣。”
“那不普通的消遣是什么?”顾长屿追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
苏悦宁想了想:“大学时学过一点篆刻,很久没碰了。”
“篆刻?”顾长屿有些意外,“为什么学那个?”
“喜欢那种在方寸之间经营布局的感觉。”苏悦宁说,“和编辑工作有点像,都在有限的框架里,尽可能创造丰富的可能。”
顾长屿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欣赏。
“你总是能把不同的事物联系起来。”他说,“建筑和编辑,篆刻和排版。这种联想能力很珍贵。”
苏悦宁的耳根又开始发烫。她移开视线,看向前方:“只是胡思乱想。”
“不,是洞察力。”顾长屿认真地说,“做设计也需要这种能力。把看似无关的东西联系起来,往往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方案。”
他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两人停下等待。夜风吹起苏悦宁的发丝,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她自己都没察觉。
“你冷吗?”顾长屿问。
“还好。”
“你的手在抖。”
苏悦宁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指确实在轻微颤抖。不是冷,是那种从身体深处透出来的疲惫,开始显现出来了。
绿灯亮了,他们继续往前走。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顾长屿问,“纪念画册的项目压力很大?”
“还好。”苏悦宁说,“主要是协调各方的工作比较繁琐。”
“需要帮忙就说。”他说,“设计这边我会全力配合。”
“谢谢。”
又走了一段,苏悦宁家的小区到了。她停下脚步:“我到了。”
顾长屿也停下,抬头看了看小区大门:“环境不错。”
“嗯。”苏悦宁顿了顿,“那……我进去了。你路上小心。”
“好。”顾长屿把手里一直提着的塑料袋递过来,“这个给你。”
苏悦宁愣住:“什么?”
“银耳羹。”顾长屿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便利店买的杯装银耳羹,“你不是不舒服吗?这个热的,暖暖胃。”
苏悦宁看着他手里的塑料杯,一时说不出话。
“拿着吧。”顾长屿塞进她手里,“早点休息,明天见。”
他转身离开,背影很快融入夜色。
苏悦宁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杯温热的银耳羹。塑料杯的温度透过手套传到手心,一路暖到心里。
她慢慢走回家,开门,开灯。室内一片寂静。
她把保温盒和银耳羹都放在餐桌上,脱掉外套。然后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两样东西,母亲炖的银耳汤,顾长屿买的银耳羹。
都是温热的,都是关心。
她打开顾长屿买的那杯,用小勺舀了一口。不是很甜,有淡淡的红枣味。她慢慢地吃,感觉那股疲惫感渐渐被温暖驱散。
手机又震了,是顾长屿:“到家了,你记得把汤喝了。”
苏悦宁回:“在喝,谢谢。”
发送后,她看着对话框,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夜了。”
那边很快回:“好,听编辑大人的。”
后面跟了一个简单的笑脸表情。
苏悦宁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吃那杯银耳羹。
窗外,城市的夜晚还在继续。远处的高楼上灯光闪烁,像不眠的眼睛。
她从那个只能在远处仰望他的女孩,变成了能和他并肩散步、能收到他关心、能被他欣赏的人。
这不是她计划中的,但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偶然的靠近,或许比刻意的追求,更值得珍惜。
她吃完最后一口银耳羹,把杯子洗干净,放进垃圾桶,走到窗边,看着夜色。
明天还要工作,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但此刻,她允许自己放松一点,允许心里那点小小的暖意,多停留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