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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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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雪落酉安
一
冬天的大雪如约而至,将酉安城笼罩在一片肃杀的银白之中。
酉安城确实不大,只占据了贺国九宁峰西部的干支交汇之处,因毗邻湍急的边河,成为扼守贺国西部边境的重镇。城墙由灰黑色的玄铁岩砌成,常年被边河的水汽浸润,石缝里爬满暗绿色的苔藓。城中的房屋低矮紧凑,屋顶覆盖着厚厚的枯草和瓦片,此刻都被积雪压得微微下陷。城北那座三层的瞭望塔是酉安最高的建筑,塔顶悬挂的铁铃在寒风中发出沉闷的呜咽。
东方疏站在瞭望塔顶层,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细霜,附着在他浓密的眉睫上。他已在此驻守十二年三个月零七天。
十二年,对凡人而言是半生光景,对修者来说不过弹指一瞬。可这十二年,于东方疏却漫长得像是过了几个轮回。
他本不该在这里。
东方氏乃贺国三大修真世家之一,族中元婴老祖坐镇,金丹长老七位,筑基子弟过百。东方疏曾是这一代最耀眼的天才——十八岁筑基,三十岁筑基圆满,四十五岁触摸到金丹门槛。族中老祖曾拍着他的肩膀说:“疏儿,百年之内,你必成金丹,届时我东方氏便又多一位真人。”
可那场发生在“剑冢秘境”的变故,改变了一切。
东方疏至今记得那柄从阴影中刺出的“断念剑”。剑身漆黑,剑刃无光,却专破修士剑心。那一剑刺穿了他刚凝聚不久的剑意雏形,剑心受创的痛楚,比肉身被千刀万剐更加彻骨。暗算者蒙面黑衣,身法诡异,得手后便遁入秘境深处的迷雾,再无踪迹。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剑不仅伤了他的剑心,更在剑伤中埋下了“蚀魂散”——一种缓慢侵蚀神魂的阴毒之物。若非药谷女修白蓟清恰在秘境采药,以“九转还魂丹”吊住他的性命,又以药谷秘传的“青莲洗髓术”为他拔除蚀魂散,他早已成为剑冢中一具枯骨。
疗伤的那三个月,是他人生中最脆弱也最温暖的时光。
白蓟清的药庐建在药谷深处的悬崖边,窗外是终年不散的云海。她每日辰时来为他换药,午时煎药,酉时以银针疏导他淤塞的经脉。她话不多,总是安静地做着手头的事,只有在他痛得浑身颤抖时,才会轻声说:“忍一忍,就快好了。”
有一次蚀魂散毒性发作,东方疏神魂如被万蚁啃噬,痛苦中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白蓟清竟将手腕递到他唇边:“咬这里,别伤了自己。”他自然没有咬,却记住了她腕间淡淡的药草香,和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眼睛。
情愫便是在这样的日夜相伴中悄然滋长。
可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艰难。
东方氏与药谷素有旧怨——八十年前,东方氏一位长老在探索古遗迹时身中奇毒,求药谷救治,药谷主事者因旧日嫌隙故意拖延,导致那位长老毒发身亡。从此两家结下死仇,立誓永不通婚。
当东方疏伤愈后向族中表明要娶白蓟清为道侣时,族老会的震怒可想而知。老祖痛心疾首:“疏儿,你是我东方氏百年来的希望,怎能自毁前程?”父亲更是以断绝父子关系相逼。
白蓟清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药谷虽不似世家那般重视门第,但她身为药谷这一代最出色的医修之一,谷主对她寄予厚望,希望她能继承“青莲医道”,怎能容许她嫁入仇家?
两人在各自师门的压力下苦苦坚持了三年。最终在一个秋雨连绵的夜晚,东方疏带着简单的行囊,白蓟清背着她那装满药材的药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各自的门派。
私奔,在修真界是极不光彩的事。这意味着背叛师门、舍弃家族、自绝于原有的社交网络。可那时的他们,眼中只有彼此。
二
离开宗门后的头几年,两人游历四方,倒也逍遥。
东方疏虽剑心受创,修为停滞在筑基圆满,再难寸进,但他毕竟曾是天才,剑术根基犹在,寻常筑基修士不是他的对手。白蓟清的医术更是精湛,两人一路行医济世,换取修炼资源,日子虽清贫,却充实快乐。
变故发生在三年前。
那时他们游历至贺国西部,恰逢边境妖兽暴动,酉安城守军死伤惨重。城主是东方疏昔年游历时结识的好友贺真,时任贺国郑州牧,正为边境防务左支右绌。见到东方疏,贺真如见救星,恳请他暂留此地,助守城池。
东方疏本欲婉拒——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腔热血的宗门精英,如今只想与妻子安稳度日。可白蓟清却在这时诊出了身孕。
修者后嗣艰难,这是天道平衡。修为越高,孕育子嗣的概率越低。东方疏与白蓟清都是筑基修士,能有孩子已是天大的幸运。但孕期的修者比凡人更加脆弱,需要绝对的安稳环境,稍有动荡便可能伤及胎中灵根。
看着妻子微微隆起的小腹,东方疏最终点了头。
贺真大喜过望,当即任命东方疏为酉安城副守,负责城防事务,并拨出城中一处安静的院落供他们居住。那院子不大,但独门独户,院中有一棵老槐树,一口古井,白蓟清很喜欢,说这里地气平和,适合养胎。
东方疏接手城防后,才发现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
酉安城名义上是贺国边境重镇,实则军备废弛已久。城墙多处破损,护城大阵年久失修,守军不足三百,且多是老弱。贺真虽为郑州牧,但贺国朝堂斗争激烈,他能调拨的资源极其有限。
东方疏不得不从头做起。他亲自带人修补城墙,将自己珍藏多年的三十六块中品灵石嵌入护城大阵的阵眼,又训练守军基本的合击阵法。白蓟清也没闲着,她开设医棚,为城中百姓和守军治病疗伤,很快赢得了民心。
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白蓟清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东方疏开始思考孩子的名字。
一个雪夜,他处理完军务回到家中,看见白蓟清正坐在灯下缝制婴儿的小衣。烛光映着她的侧脸,温柔得让他心头发颤。她抬头对他笑了笑,继续低头做针线,手指灵巧地穿梭。
“我想好了,”东方疏忽然开口,“如果是男孩,就叫慕白。东方慕白。”
白蓟清手中的针顿了顿:“慕白?”白是自己的姓氏,慕……是爱慕的慕么?
“慕你之洁白,慕你之清雅。”东方疏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也提醒这孩子,要他永远记得母亲的恩情。”
白蓟清眼眶微红,唇角微扬,轻轻点头:“好。”
窗外大雪纷飞,屋内炉火正旺。那一刻,东方疏以为这就是他余生的全部了——守着这座小城,守着妻子,等着孩子出世,然后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
他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开始转动。
他更不知道,那个即将出世的孩子,将承载着何等不可思议的造化。
三
就在东方疏为未出世的孩子取名“慕白”的那个雪夜,千里之外的剑门青部,另一对夫妻也在讨论孩子的名字。
剑门青部宗府坐落在青冥大河之畔,建筑依山势而建,飞檐斗拱隐没在终年不散的云雾中。宗府最深处的“青莲剑阁”,是一莲剑仙白葑凌的修行之所。
白葑凌已有三百寿数,在修真界中算是正值盛年。她出身剑门白氏,天生“青莲剑体”,十五岁筑基,八十岁结丹,两百岁成就元婴,被尊为“一莲剑仙”,是贺国修真界最年轻的元婴剑修之一。
这样的她,本不该对情爱有任何兴趣。剑修之道,讲究心无旁骛,剑心通明。许多剑修为了追求剑道极致,终身不婚不娶,斩断尘缘。她本来也是如此。
可三年前的那个秋日,她遇见了独孤七郎。
那时她奉师命前往独孤氏商讨结盟事宜,在独孤家的剑坪上,看见一个少年正在练剑。少年不过十六七岁,剑法还显稚嫩,可那一招一式间,却有种说不出的灵性。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看向剑时的专注,让她想起自己年少时的模样。
她驻足看了许久。
后来才知道,那少年是独孤氏这一代的嫡系子弟,排行第七,名唤独孤信。独孤氏以剑术传家,独孤信虽年纪尚轻,却已展露出惊人的剑道天赋。
两人的交往起初只是剑道切磋。白葑凌指点独孤信剑术,独孤信则用少年人特有的视角,提出一些让她耳目一新的见解。渐渐地,切磋变成了论剑,论剑变成了对饮,对饮变成了月下漫步。
白葑凌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动的心。也许是那次她练剑时真气走岔,独孤信不顾自身安危,以未成形的剑意为她疏导;也许是他每次看她时,眼中那种纯粹的仰慕与温柔;也许只是某个黄昏,他摘下一朵野花递给她,说:“这花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