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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Academic Harassmen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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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井上家入窑,一大家子加上几个研修学徒都去窑场帮忙。下午,秦煊把最后几个陶胚码完,就被井上诚叫回店里顶班。原本当值的店员孩子病了,不得已要请假。
他来不及换衣服,扣上头盔,油门一扭朝商店街方向冲去,沉顿的空气被他硬生生搅出一阵风。他把摩托停在车位上,尚未进门,隔着玻璃就见藤村拎着包焦急地往外走。
“小秦,真是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藤村满脸愧色,“新入库的商品目录放在收银台上,系统还得劳烦你核对一下。”
秦煊摘下头盔,额前渗出一层薄汗,他甩了甩黏在额头上的碎发,说:“别担心。需要的话,明天我替你跟师父请个假。”
藤村边道谢边鞠躬,随后一路朝车站方向小跑。
秦煊到里间,脱下泥点斑驳的工装,换上干净的牛仔裤和亚麻衬衫。不一会儿,他就隔着店门听到一声“铛啷”。
是小岛家的那辆小K。车后面的牌照框变形,有颗螺丝总也上不紧,一刹车就撞响。他再熟悉不过了。
至于小岛家能开这辆车的,除了远在东京的小岛一辉,就只有他。
他正纳闷儿,便见门帘的缝隙里,一个纤瘦的陌生女孩推门而入。
几乎第一眼,他就确定,她就是小岛悦子说今天要来的新住客。一辉在T大的学妹。
她绕着店中央的展示台踱着,目光在木架上的器物间一件件停住。釉彩把她的眸色映得清浅,眉峰却一直紧收,心事重重的样子。
就在那一刻,秦煊起了点想捉弄她的念头。
秦煊料想她是来跑腿的,她想要什么,他就偏不遂她愿。反正今天打烊早,一会顺带回去也不迟。可两轮交锋后,他瞥见她眼底泛红,心口禁不住颤了一下:是不是过分了?
待拎着自掏腰包买下的三个研磨器,进门与叶黎对上视线的一刻,他的怀疑“吧嗒”落了地。
她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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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黎觉得,小岛奶奶年岁见长,难免记忆疏漏。眼下这个人和柏原崇没半毛钱关系。虽然她不得不承认,白天在店里初次见他,就注意到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
然而,顽劣的内心会让一切美好的事物,面目可憎。
她别过头,不再看他。
“哥哥,你买了什么?”
小岛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接袋子,从里面掏出三只胡椒研磨器,眼睛休地瞪大,“怎么是三个一样的东西?”
小岛悦子见状,哭笑不得,问他怎么知道家里的坏了,又说叶黎早就帮她买好了,埋怨他乱花钱。上一个用了七八年才坏,这么多,怕是人入土了还没用完。
秦煊皱眉,截住话头:“您老长命百岁,买多少都用得完”。说这话时,他余光掠过叶黎,心想,现在她铁定知道自己被戏弄了。
眼下,叶黎并不想深究秦煊的行事出自何种用意。看着小岛悦子热络地互相把他们介绍给彼此,她总不好驳了老人家的面子,硬挤了个笑脸出来。读硕士的时候,叶黎为了攒钱旅行,便利店店员、家庭餐馆跑堂、Muji收银,大大小小招待客人的零工没少打。营业式假笑,她再擅长不过了。
秦煊看出她笑不及眼底,决心陪她一起演下去,假模假式地也回了个笑脸。
席间,两人默契地谁也没提下午那次不太愉快的会面。
牛脂入锅,滋滋地发出声响。再倒入酱汁,香气瞬间浓得化不开。小岛悦子夹起一片红白相间的和牛,变色的一瞬,便落入生蛋液里。她把茶碗举到叶黎面前,示意她接下。
叶黎惶恐,说自己很少吃这么好的牛肉。
落座前,叶黎就看见餐桌上摆着两盒和牛,外包装上写着“霜降”。这类A5级的上好肉质,就算不是最顶的“松坂牛”,一公斤也要近万元日币。小岛家并不富裕,用这么好的东西招待她,受宠若惊的同时,有点过意不去。
“都是秦煊(xuang)兄ちゃん买的,我们才是跟着姐姐沾光。”小岛步叼着筷子,冲着秦煊眨巴她的大眼睛。
秦煊从进到小岛家的第一天开始,就致力于教小岛步念他的中文名字。日语中“a”开头,只有类似汉语拼音“ang”的鼻音。他教了大半年,就是没法把小岛步的发音部位从后脖颈拉到前腔来。小岛步人菜瘾大,成天“xuang兄ちゃん”“xuang兄ちゃん”地围着他叫,听得后来,任谁喊自己的名字,脑袋就跟着一起嗡嗡。
这会儿,他倒是没做反应。因为对面叶黎那副五味杂陈的神情,此刻更能引起他的兴趣。
叶黎半晌才干巴巴地张嘴:“......谢谢”
吃人家的嘴软,她决定偃旗息鼓,暂且不跟他计较。
秦煊意外,他在那句谢谢里竟然读出了几分真心实意。
小岛悦子不大懂年轻人的世界,吃饭聊家常一般就围绕着“少熬夜早睡觉”,或是“台风天别上山”这类老生常谈的话题。叶黎的事,她知道点皮毛。不过,即便电视上不时有“权力欺凌”“性欺凌”相关的报道,当从小岛一辉嘴里听到“学术欺凌”这个新的组合词的时候,她仍旧一头雾水。
怎么“学术”还欺负上人了?
这不是一两句就能说清的,小岛一辉只好一言蔽之——指导教授不让叶黎毕业。
“不让毕业”就容易理解了。日本大学的博士学位学制三年,可延期至六年。六年内顺利提交论文,可获得“课程博士”学位,六年内无法提交,则需退学后,以通过更高标准的业绩审核取得“论文博士”学位。小岛一辉就是后者。他边继续写论文,边辗转各个大学做临时讲师,苦熬了两年的业绩才拿到学位。
但一辉说,叶黎和他的情况不一样。可具体怎么不一样,小岛悦子并不清楚。她能做的就是尽量不提这些话茬,免得弄巧成拙,让叶黎更难过。她明里暗里劝叶黎多出去走走散心,说附近有个陶山神社,还有龙泉寺,香火极旺,都灵验得很。
小岛步插嘴:“还可以去黑发山徒步,上次xuang兄ちゃん还带我和同学一起去找黑发兰了。长在岩壁上,珍稀物种,很漂亮的!对吧,xuang兄ちゃん。”
秦煊无奈按头,心想你再叫,下次就不带你去了。
小岛悦子:“你秦煊哥哥很忙,别总成天让她陪你出去疯。”
“本来就是周末啊,反正xuang兄ちゃん休息日也都是在家躺着睡大觉,连个会都不约。跟我们出去就算‘约会’啦。”小岛步嘟着嘴巴,忽地,她又转头问叶黎:“对了,小叶姐姐,你有男朋友吗?”
话音未落,后脑就被小岛悦子轻呼了一巴掌:“什么你都问,没大没小。”
“问下怎么了,小叶姐姐人很好的,刚才给我讲了好多东京好玩的事情,她长得又漂亮,男朋友一定很帅......”
祖孙俩拌嘴的当口,隔着热锅的蒸汽,秦煊朦胧地看见对面叶黎掩笑。他话语切成中文:“呆多久?”
叶黎抬眼,不用想,这话肯定是冲她说的,“两三个月吧。”
不知道这人什么生活习惯,提前摊开来,或许以后可以少些不必要的争执。
“有什么忌讳吗?”叶黎反问。
秦煊放下筷子,露出和半天在店里一样欠揍的神情:“我每天十点睡觉。”
言下之意,十点之后别打扰他,别出噪音。
“行”,叶黎点头。
“提醒下,二楼好像只有卫生间没有浴室。”秦煊抬手指了指,“在我房间隔壁”。
叶黎顺着他指尖看向暖帘遮掩的走廊,眉头紧了下,又恢复平整。
“还有一点不巧,没锁。”
叶黎的眉头瞬间重新拧回去。
“你习惯几点?”
听懂了,跟她划定使用时间呢。
“我一般九十点钟左右吧。”
“OK,那我八点到九点。”
“其他公共区域呢?厨房,冰箱什么的?”
秦煊摊手,“你随便用。”
随便这个词范围可大了,但逐一纠结下来,今晚绝对讨论不完。叶黎想,反正过个把礼拜,大概就能摸清这人的作息习惯,然后躲着点便是了。
“谢谢......”
“不客气。”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话撂得极痛快。叶黎暗暗猜测秦煊是有什么说什么,绝对不内耗的那类人。眼下话头没了,她也没理由一直看他,自然地把视线移回碗里。
“你们在聊什么啊”,小岛步趁着悦子给锅加汤的时候又兴致勃勃地来插话,“xuang兄ちゃん,你今天话好多哦。”
见对面人一直低头,秦煊也收了视线,转向小岛步,笑说:“听懂什么了,就说话多。”
“听不懂,但我看见你刚才主动和小叶姐姐聊天呢,平常你都不太理我。”小岛步故作一副哀怨的姿态。
秦煊气笑:“你专挑我工作的时候,我要怎么理你。”
叶黎在一旁安静听着,只当兄妹拌嘴,并未把小岛步的撒娇当真。
只是,她有些意外——秦煊的日语竟没有半点口音。
她在日本生活了近十年,见过不少在此安身多年的中国人。哪怕日语再道地流利,说上几句,乡音还是会不经意地偷泄出来,但秦煊没有。所以下午在店里,她才会单纯地以为,他只是个固执己见,又爱故意刁难人的小镇青年。
而凭生活在这里半年,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叶黎想,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学的日语呢?
晚饭吃完,夜已深。小岛悦子说叶黎折腾一天需要休息,于是忙活完厨房里清理的活儿计,就着急带着小岛步回去。叶黎嘱咐小岛步搀好奶奶,天黑,脚下总归不清楚。
在玄关送别两人后,她才注意到行李还丢在门口,伸手准备搬到楼上去。
还没动作,拉杆箱和背包已经落在了旁边人的手上。
“我自己来就行。”
秦煊没应,只扬了下下巴,示意她带路。
玄关天花板上的吊灯还在关门的余震中左右摇摆,幽暗的光将秦煊的身影一下下撞在叶黎身上。她仰头,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觉有种无法拒绝的威严。
她顺着窄狭的楼梯向上,老旧的木地板被踩的咯吱作响。她侧首,余光瞥向身后的人,轻声开口:“下午,你怎么知道是我。”
“看见你的车了。”
叶黎心想,也是,他应该比她更熟悉那辆豆绿色的suzuki。
“而且,日本女生很少穿吊带。”
吃饭的时候,叶黎把长发束成马尾。随着上楼的动势,此刻,发尾一帧帧掠过肩颈露出的皮肤。秦煊的视线无意间轻触到那小块白皙,忽地避开。
“哦”,叶黎低头看了看,不自在地用左手抚了下后颈。
秦煊把行李撂下,为展示原住民的绅士风度,他提议今天浴室叶黎可以先用。叶黎点头,说整理一下就过去。
秦煊漫不经心地回了句“早点休息”,刚准备转身,却被叶黎的话拦住了。
“所以,你是故意捉弄我的?”
脚步顿住,秦煊回眸,下意识地答:“是”。
叶黎立刻觉得有点尴尬,明晃晃的事实似乎并不需要一个答案。
然而,就在她正准备转身进房间的当口,脚步声再次停止。秦煊没回头,叶黎只听他改口:
“也,不算是。”
叶黎看着他的背影,顿觉一头雾水。这算哪门子“不算是”?
……
下楼的时候,秦煊忽然想:小岛步没得到的那个问题的答案,他竟然也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