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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三人各归途 墨核塌时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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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天羽!”
那里没有传来任何回应,只有风灌入深坑的空洞呜咽。
墨核已坍缩成拳头大的黑球,在焦土上泛着死寂的光。那支半骨竹笔彻底化为散粉,金色的余烬被风一卷,消散无踪,连一点念想都没留下。
问渊在她怀里剧烈抽搐,咳出的血点子溅在她粗布的袖口。他没在意她的支撑,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那黑球,又猛地剜向顾天羽,嗓音嘶哑破裂:“你……竟敢毁了她唯一的出路!”
陆晓七含泪道:“什么人?到底是谁……问渊……我们为什么要这样……”
他挣扎着要起身,被陆晓七用蛮力按了回去。
问渊睁着猩红的眼睛看着她,他张了张嘴,嗓子像被堵住了一般,吐不出半个字。
她仅悲苦一瞬,便眼神凌厉地看向问渊,眼里布满血丝。
“出路?”陆晓七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手上力道毫不松懈,“那是封印!问渊,我看你是疯了!刚才想干什么?抢笔?用顾天羽的命去填,好把你那藏在里面的女人捞出来?!”
“你懂什么!”问渊眼底常年凝结的霜雪彻底碎裂,露出底下几近绝望的疯狂,“她在里面熬了三百年!三百年!”
“那他呢?!”陆晓七猛地指向顾天羽,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他碎了自己的命笔!我们一同经历了这么多,你知不知道失去笔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问渊,你眼里的三百年性命攸关,他的半生修为就活该填了这个窟窿吗?!”
“我们……我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陆晓七的眼泪顺着眼角滴落。
问渊的动作僵死在那里,面色惨白。
一直沉默的顾天羽动了,缓慢地抬头,脸上血污混着尘土,那双曾映得见墨色流转的眼,此刻蒙着一层死灰,黯淡无光。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握了十几年笔的手,正不受控制地痉挛,指尖空落落的,仿佛魂魄也被抽干了。
笔碎,道基毁。
唇齿间满是铁锈味,“三百年……”顾天羽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磨过粗粝的砂石,“她等了三百年,我寻了半生。可惜,墨核一碎,因果两清,谁也救不了谁。”
每个字都耗着力气,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块冰冷的黑球,揣进怀中,那重量沉甸甸,像一块死去的心脏。
“笔没了,字也就散了。”他喃喃道,转身,踉跄着往坑外走。每一步都踩在虚浮的焦土上,背影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狂风扯碎的残纸。
陆晓七胸膛剧烈起伏,她盯着顾天羽快要消失在坑口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失魂落魄的问渊。她松开按着问渊的手,站起身,拍了拍袖口的尘土和血迹。
“问渊,”她最后开口,声音平静,“你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还有,收起你那套,我陆晓七只认战友,不认别的。”
说完,她头也不回,大步追向那道单薄的背影。
坑底只剩问渊一人,他蜷缩在焦土里,盯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笔杆炸碎时的灼热,以及顾天羽最后那个笑容里的决绝与疏离。
风吹过,卷起地上最后一点金色的灰烬,再无痕迹。
他缓缓闭上眼,喉结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那里面,盛着三百年的执念,和此刻彻底崩塌的……单薄奢望。
……
坑外,残阳如血。
陆晓七追上顾天羽时,他正靠在一棵枯死的槐树上喘息。夕阳将他整个轮廓镀上一层惨淡的金边,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在光里。
“还能走吗?”陆晓七伸出胳膊稳稳架住他一只手臂。
顾天羽借着她的力道勉强站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想说话,却只发出气音,最后下意识地去摸袖口,那里空空如也,再也没有那支笔硌着手心。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空虚,比周身剧痛更啃噬人心。
“先回事务所吧。”陆晓七强压下眼眶的酸涩,“剩下的事,以后再说。”
顾天羽任由她架着,目光越过她满是尘土的发顶,看向远方逐渐沉入黑暗的天际线。
家?
笔都没了,何处是家,他回不去了,从前的世界,还是现在这个,他都回不去了。
他沉默地垂下眼。怀中的黑球,贴着胸口,传来一阵阵冰冷的悸动,像在提醒他,这一切远未结束。
夜色彻底吞没天地时,他们才蹭回事务所。
那盏常亮在檐下的灯笼熄着,像只瞎了的眼。陆晓七几乎是拖着顾天羽进的厅,把他摁在惯常坐的那把太师椅上。她自己也有些脱力,靠在案几边喘了半晌,才伸手去扯那条毯子。椅子空荡荡的,再没有笔搁在扶手边,那块磨得油亮的垫腕也孤零零地凉着。
“别动。”陆晓七扯过毯子扔在他身上,转身就去翻箱倒柜。她的手抖得厉害,指尖几次滑过药箱的铜扣,才终于把它打开。
顾天羽像一具被抽掉了骨头的皮囊,陷在椅子里,目光落在空空的案几上。那里曾摆着笔墨纸砚,如今只剩一层薄灰。右手还在痉挛,指关节不受控地咔哒作响,仿佛肌肉记忆还在寻找那支不存在的笔,试图做出握、提、按、捺的动作。
陆晓七翻出金疮药和布条,咬着牙,用笨拙的力道撕开他染血的袖口。伤口很深,腕骨几乎能看到森白的痕迹,手臂上满是黑暗之手勒出的淤紫,混着墨核炸裂时的灼伤。
“忍着点。”她蘸了药粉,按上伤口。
剧痛让顾天羽的身体猛地一颤,他喉间溢出一丝压抑的闷哼,却硬撑着没喊出来。那只痉挛的右手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咔’一声,深深抠进了太师椅的扶手里。
“不疼。”
“骗谁。”陆晓七头也不抬,手上动作却放轻了些,“以前你忙活一天都不吭声,现在连撕块布都抖。顾天羽,你什么时候学会嘴硬了。”
“恩,笔碎了后,手还在抽痛。”他开口低沉,“真奇怪……以前握笔久了,也会这样酸麻,原来不是笔沉,是我的手,早就习惯了它的重量。”
她低着头缠布条,缠到第三圈的时候说道:“我知道你难过,那支笔跟了你这么久,从泗水渡到留墨岭,从纸壁到墨核,你拿它写了那么多东西,救了那么多人。它不只是一支笔。它是一件趁手的兵器,你吃饭的家伙。你拿它干了那么多事,这一路没有它你走不到这里。我知道你难过。”
她打了一个结,抬头看他:“但你人还在,东西没了还能再找,人没了就真没了。”
顾天羽看着她,垂下了眼眸。他当然知道她在安慰他。
厅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陆晓七粗重的喘息声。顾天羽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她,落在窗外彻底黑透的夜色里。也就是在这一刻,四周静得可怕,他才忽然想起宋砚之的那句话。
那是在泗水渡地宫,笔烫得握不住的时候,宋砚之的声音从骨缝里渗出来,说:“这笔是你和那边唯一连着的东西。它要是碎了,你就彻底过不去了。”
他当时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他也半信半疑,觉得说了除了让陆晓七多担一份心之外没有任何意义。他一直自己装着,装着装着就忘了,直到笔真的碎了,才惊觉那句话是真的。
那个世界,出租屋、电脑、泡面、键盘的声音,他都回不去了。他难过不只是因为笔没了,是因为他以为自己一直有一条退路,现在那条路没了。他只能留在这里。
陆晓七又缠了一圈布条,把他那只还在痉挛的手按住:“行了,别想了,手废了,人没死就行。以后……以后我拿刀刻,你指路。”
顾天羽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气音:“你那字,歪歪扭扭,刻出来也没人认得。”
“总比某些人强,笔没了就想把自己也弄没了。”陆晓七顶回去,转身去灶上烧水。水壶被她摔得哐当响,泄露了她强压的火气。
不知过了多久,大门被“咚”的一声撞开。问渊踉跄进来,单薄的里衣被血和尘土浸透,贴在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他比在坑底时更狼狈,脸色惨白如纸,唇边还凝着血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勉强昂着头。
他的目光越过陆晓七,死死钉在顾天羽身上。
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陆晓七立刻挡在顾天羽身前,手按上了空鞭鞘,眼神冷冽:“滚出去。”
问渊的视线仿佛要穿透顾天羽的皮肉,去看清他怀里那颗黑球。
“那不是封印……”问渊的声音有些颤动,“墨核碎了,她会去哪儿?顾天羽,你把她的‘去处’藏哪儿了?”
顾天羽终于抬起了眼皮,那双蒙着死灰的眼睛对上问渊的目光,藏着深不见底的疲惫。
“问渊,”他叫了他的名字,嗓音平缓得可怕,“笔碎了,我也废了。你现在过来,是想确认我死透了没有,还是想从我怀里把这死透了的‘因果’抢回去?”
他抬了抬那只缠满布条的手,展示般地在空中虚握了一下,又无力地垂下。
“你看,我连握紧的力气都没了,你怕什么?我现在就是一介废人罢了。”
问渊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最后的支撑。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是啊,顾天羽废了,那个曾与他并肩作战,甚至不惜碎笔封印墨核的顾天羽,已经是个废人……他还有什么可怕的?
可正是这份“废了”,像一把钝刀狠狠碾在心口上。
“我……”问渊咽了下口水,想挤出一个字,却再也说不下去。他自己清楚,在坑底伸手的瞬间,他已经失去了说这句话的资格。
陆晓七上前一步,几乎是指着鼻子对问渊道:“听见没有?他废了!你满意了?现在滚出去,别在这儿碍眼!”
问渊看着顾天羽,忽然,他的目光下移,定在了顾天羽的胸口。那里,衣襟微微敞开。
几乎是同时,顾天羽闷哼了一声——怀中那颗死寂的黑球,毫无征兆地在他胸口狠狠搏动了一下,像一颗被惊醒的心脏。他下意识地拢紧了衣襟,想要掩盖那诡异的动静。
但这细微的动作,以及顾天羽瞬间绷紧的神色,彻底点燃了问渊眼底的疯狂。
“给我!”问渊猛地扑上前,不是从前那般冷静姿态,伸手就去抓顾天羽的胸口,“那是我的!还给我!”
“你找死!”陆晓七旋身一脚踹在问渊的腰侧。
问渊吃痛,动作一滞,但还是被顾天羽单手抵住了肩膀。顾天羽的手没什么力气,却稳稳地按住了他。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厌恶。
“问、渊,”顾天羽一字一顿,气息微弱,“因果已了,这东西在我这儿,是块废铁。在你那儿,是个祸根。再碰我一下,我就把它扔进熔炉里,让你连这点念想也留不住。”
问渊僵住了,他看着顾天羽,看着那双眼睛里映出的自己扭曲疯狂的脸。他忽然意识到,顾天羽说得出来,也做得到。这个废人,哪怕碎了笔,毁了道基,骨子里的东西还在。
那是他的傲骨,宁折不弯。
他颓然松手,后退两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那点疯狂像被戳破的气球,泄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绝望。
“……对不起。”他对着地面,轻轻地说了一句。不知是对那墨核里的女子,还是对眼前这两个人。
顾天羽闭上了眼,不再看他。
陆晓七冷哼一声,走到顾天羽身边,将一碗热腾腾的粥塞进他那只尚能活动的左手里:“喝了,天塌下来,先填饱肚子。”
粥很烫,熏得顾天羽眼睫微颤。他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米油,许久,用那只没了知觉的右手笨拙地托着碗底,左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动作僵硬,汤汁洒了半襟。
窗外,月亮隐入乌云。屋内的灯火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谁也没再说话。只有顾天羽怀中的那颗黑球,在无人察觉的黑暗里,持续着那死寂的搏动,一次,又一次。
像在等待,又像在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