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赐名万千魂 执笔赐名赎 ...

  •   站在阴影下的是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袖口撕裂的地方没有露出皮肉,而是翻出像草稿纸一样泛黄的纤维纹理。

      他赤着脚,脚趾缝里塞满了井底的黑泥,脚掌踩在浅水里,竟没激起半分水花,整个人像是漂浮在井面上的剪影。

      顾天羽瞧见这么小的孩子腿上布满血痕,喉间堵得厉害,心疼得无法言语。

      小男孩突然抬起头,沾满泥污的小脸上一双大眼睛亮得惊人,可那眼白与常人不同,是死寂的铅灰色。

      他踉跄着脚步,直直走到问渊面前,仰起头带着稚嫩的口吻问着:“仙人哥哥,你瞧见我的狗了吗?”

      问渊垂下眼眸,素白的袍角已被井水浸透,他微微敛去眸底的悲悯,声音依旧淡如水道:“这里貌似没有狗。”

      “它叫阿黄。”男孩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清脆,说话时,两只小手死死抓着一块沾满血污的破布。

      “阿黄被一辆疾驰的马车撞了,我抱着它跑了很远很远,我救不了它,它还是死了。”

      男孩的睫毛低垂着,半天没有眨动一下。

      “后来……后来有个穿锦袍的仙人,拿着一卷天书,说我这个命格太贱了,不够讨喜,就把我从这世间抹去了。”

      顾天羽的双眼瞬间睁大,他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想要捂住耳朵不听那个残忍的真相,但他的脚动弹不得,死死钉在了原地。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瞬间抽干,四肢百骸泛起彻骨的寒意,连灵魂都在剧烈地战栗。

      陆晓七瞧见顾天羽的反应,碰了碰他手臂,道:“天羽,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穿锦袍的仙人……”顾天羽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看着小男孩手里那块沾血的破布,脑海中轰然闪现出十年前那个暴雨夜的记忆。

      那是他第一次因为“话本销量不佳”被书坊东家要求大改剧情,为了让主角的登仙之路更顺畅,他坐在书案前,提起狼毫,毫不犹豫地划去了那个只出场了半回,最终为了给主角垫脚而惨死的小乞丐。

      他甚至没给那个孩子起正式的名字,只在设定手札上草草写了三个字:【贱骨甲】,当时写完还嫌晦气,在纸上狠狠划了好几道黑印。

      他不敢相信这样一个短暂出现的纸片人如今也有血有肉般站在这里,正毫无生气地面对着他。

      “你……你叫什么名字?”

      顾天羽猛地跨前一步,单腿屈膝下跪,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井水里,溅起大片水花。

      他甚至不敢抬头对视,只是颤巍着伸出手想要触碰男孩的脸,却也只在半空中生生顿住。

      他生怕自己这个“执笔判官”的触碰,会弄伤这个好不容易才从废弃手札里爬出来的灵魂。

      小男孩没有躲,只是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我没有名字。”

      “那个穿锦袍的仙人说,我不配拥有名字。他说像我这种没有仙根、没有气运、连死法都毫无美感的蝼蚁,只要安安静静地死在主角的脚下,就是对我最大的恩赐。”

      男孩的声音空洞无感情,异常平静地诉说着。

      “可是……可是阿黄还在等我啊,它被马车撞断了腿,它很疼的……我答应过它,我会给它找一个暖和的地方……”

      小男孩提到阿黄,情绪突然有些失控,他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在泥污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都做了什么……这么小的孩子,我都造了什么孽……”

      顾天羽的眼泪彻底决堤,脸死死埋进臂弯,哭声压得很低,可肩膀颤抖得厉害。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一把将那个瘦小的身体死死搂进怀里,脊背剧烈地抽搐着:“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太自私了……我不该划掉你,不该把你当成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草芥……”

      男孩僵硬地靠在他的怀里,手臂随着顾天羽的抖动而晃悠在两侧,他小声问:“哥哥,你是那个穿锦袍的仙人吗?”

      “是。”顾天羽用力抱着他,仿佛要将自己全部的体温都渡进这个冰冷的躯壳里。

      “哥哥,你讨厌我吗?”男孩的声音小心翼翼地掠过顾天羽的耳畔。

      “没有!从来没有!我不讨厌你……是我做错了,我向你道歉……”

      顾天羽生怕再度伤害到他,连珠炮似的忏悔。

      “我现在不是来抹杀你的,我是来给你送名字的。”

      他抬起头,眼含热泪看向站在一旁的问渊和陆晓七,眼神中透着前所未有的决绝与痛悔:“这第三层的阵眼,不是他,是我,是我当年落下那一笔时亲手埋葬的良知。”

      问渊目光深邃如渊,轻轻颔了下首,随即别过脸去,没再看这场过于私人的赎罪戏。

      陆晓七站在旁边,原本清亮的眸子里水光氤氲。她上前一步,动作利落地蹲下身,解下腰间那枚刻着镇魂经文的捉妖铃,小心翼翼地系在了男孩瘦弱的手腕上。

      “这铃是我师父传下的,能引着没归处的魂,找到回家的灯。”

      铃舌恰好碰着那块沾血的破布,发出清脆的轻响。

      她用袖口轻柔地擦去男孩脸上的泥污,带着沉甸甸的温柔说道:“小家伙,这铃铛能引路,有了它,你的阿黄就能顺着声音找到你,你阿娘也能喊你回家吃饭了。”

      “这世道不公,竟连个名字都不给这些孩子,你既是那个提笔的人,就得负起这个责。”

      她收回手,看向顾天羽,眼神里收起了平日的调侃,此刻带着近乎执拗的认真,说道:“别说这只是第三层,就是下十八层地狱,你也要把我这话给揣好了……从今往后,若你再执笔写书,你顾天羽笔下的每一个角色,都得给我当人来看!”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沉:“若有半分敷衍,我第一个不饶你。”

      男孩看着腕上的铃铛,嘴边竟有了浅浅的弧度,他忽然伸出沾满泥巴的小手,轻轻拽了拽顾天羽的衣襟。

      “仙人哥哥,那……你能给我起个名字吗?”他仰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微弱的光。

      “可以吗?不要‘贱骨甲’,不要‘垫脚石’……我想要一个能让我阿娘叫得出口的名字。”

      顾天羽用力点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脸上颤动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脑子里闪过自己划掉的“贱骨甲”三个字,又闪过这两层幻境里春嫂的等待、裴铮的千年凌迟,所有的忏悔刻在心头,他今日设下永不会忘的契约。

      (我顾天羽对他们说下的每一个字,都要义无反顾地做到。)

      “好,你叫……顾念。顾盼生辉的顾,念念不忘的念。意思就是我顾天羽,这辈子,下辈子,轮回万世,都念着你,这笔债是我欠下的,我永不会忘。”

      “顾念。”男孩轻声念着这两个字,竟难得品出一丝甘甜。

      “仙人哥哥,我喜欢。”明媚的笑容终于出现在这个年纪的孩子脸上,这迟来的笑竟扯得顾天羽心头一痛。

      他思忖着,若早些与他们相见,是不是他们的痛与苦能少半分。

      小男孩低下头,将那块沾血的破布轻轻放在了井水里,破布随着水波缓缓飘远,最终沉入幽暗的深处。

      就在这一刻,异变丛生,原本只是背景的黑暗里,忽然亮起了一盏又一盏微弱的“烛火”。

      众人定睛一看,竟发现那不是烛火,而是无数双和顾念一样铅灰色的眼睛。

      黑暗中那些眼睛或大或小,有的稚嫩,有的已然成年,却都透着同一种被遗忘的空洞与期盼。

      他们从阴影里走出来,从水下浮出来,密密麻麻的人群竟看不到尽头。

      他们都是被顾天羽随手划掉的名字,是【贱骨乙】、【炮灰丙】、【路人丁】……他们是千千万万个“顾念”……

      这些灵魂远远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井中心刚刚获得名字的孩子,望着那个曾经宣判他们死刑的“锦袍仙人”。

      一束束目光里察觉不到一点儿恨,只充盈着让人心碎的渴望。

      顾念看向自己的同类,小小的身体挺得笔直,竟有点格格不入。他又转头看向顾天羽,声音多了层孩童的朝气:

      “大哥哥,谢谢你给的名字,我好像听见阿黄在铃里摇尾巴了……”

      “大哥哥,他们也都在等,等一个能喊出口的名字,等一盏能回家的灯。”

      顾念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没有五官和血色的脸,轻声道:“你能……也看看他们吗?就像给我名字一样。”

      顾天羽的瞳孔收紧,他看着那黑压压的一片人海,那是他过去十几年写作生涯里随手丢弃的所有“耗材”。

      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涌上心头的是比凌迟更甚的愧疚,他张了张嘴,声音堵在喉咙边缘出不来。

      问渊的手不知何时覆上他颤抖的肩膀,他看着那片“被遗忘的大军”,一向肃穆的脸此刻竟有了温度,他低声道:“顾天羽,你划了他们的命,现在该你一笔一笔把他们写回来了。”

      顾天羽深吸一口气,握紧了那支漆黑的笔,对着那片无边无际的人海,深深地弯下了腰,这近乎折断脊背的鞠躬,带来了沉甸甸的歉意与承诺。

      “对不起……”

      他抬起头,用那支饱含情感的笔在空中艰难地书写,一笔一划最是认真。

      陆晓七站在一旁已是泪如雨下,问渊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同陪着顾天羽还完这笔债。

      随着他的书写,一个个金色的名字开始在空中凝聚。那些名字有温度、有情感,像娘亲口中亲切地呼唤。

      终于,这些铅灰色的眼睛里泛起了温热的泪光,他们有和顾念一样抓握着破布的孩童,有拿着半块麦芽糖的少年,也有像春嫂一样眼含枯槁的妇人。

      他们曾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可此刻终于有了能被喊出口的姓名。

      金光每一次亮起,都像在无边的黑夜里点亮了一盏回家的灯。

      顾念看着这一切,对着顾天羽露出了无比欢愉的笑,腕上的铃铛也随着晃动发出一串轻快的脆响。

      刹那间,他的身体开始化作金色的光斑,像美丽的萤火悄悄淡化在黑暗之中。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成千上万个光点升腾而起,如同倒流的流星雨,汇成了一条璀璨的星河。

      无数声“谢谢”如同暖风一般掠过耳畔,众人热泪盈眶,触景生情。

      【阵眼触动——改写条件达成:被遗忘者的姓名。】

      【第三层循环:解除。】

      井底重新归于死寂,只剩下水流淌过的哗哗声。

      顾天羽仍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僵在那里消化着刚才成千上万道目光带来的重量。

      他的肩膀轻颤着,好似灵魂被重塑后的余震。

      陆晓七拍了拍他的肩膀,清了下嗓,用轻快的语气说道:“好了,咱们别在这儿当鸵鸟了,水凉,快起来。”

      “这债,我们担得起,也还得清,你做的很好。”

      话音刚落,问渊的声音也跟着飘过来,带着冰碴子:“人还没救完,别哭太早。”

      “后面只会更难。”

      作为曾踏平九重天修罗场,见惯了尸山血海的战神,他清楚什么是真正的“绝境”。

      陆晓七皱着眉,一脸担忧看向顾天羽:“你可准备好了?”

      顾天羽抬起头看向二人,语气淡然:“我已见过地狱,还有什么面对不了的。”

      问渊没有看他,目光越过顾天羽的肩头,望向天际。

      “这凡间幻境从不靠刀光剑影杀人,它专门用来攻心,撕裂人心最不堪的一面。”

      他停顿下,言语似块冷冰:

      “你真正的劫不在这,在你自己心里。”

      顾天羽举起衣袖荡去脸上的泪水,那双曾经充满迷茫的眼睛里,此刻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然。

      他撑着井壁从水里站了起来,身姿挺拔,目视前方。

      “我曾以为执笔是为了造神,现在明白了这世间,本就不需要什么高高在上的神尊。”

      “可我既已成此身份,便要用这身份救更多的人。”

      问渊没有回话,但嘴角隐隐上扬了下。

      就在这时,苏璎的声音在顾天羽脑中突兀地响起。

      “三层循环已破,顾天羽,你可看懂了自己,看懂了责任,看懂了苍生?”

      话音落下,白光自井口倾泻而下,吞没了一切。

      在那片刺目的白光里,顾天羽看见春嫂抱着孩子站在巷口对他笑,赵大勇扛着一袋米从她身后走过,卖糖葫芦的老汉在街角朝他挥了挥手。

      所有亏欠过的面孔都在那片光里温柔地渐行渐远。

      白光散去,凡间幻境的阴霾被彻底撕裂,刺骨的井水变成了脚下坚实的泥土,鼻腔里那股陈年的霉味被清晨微凉的草木香取代。

      陆晓七深深吸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像要把肺里积了三层循环的浊气全吐出去。

      她转头看向顾天羽,脸上还残留着泪痕,语气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轻快:“还是外面的空气好,接下来去哪?”

      顾天羽正看着那片晨光出神,那是他笔下写了无数次却从未真正见过的日出。

      就在这时,一记杂音从天边传来,众人四处留神,不知声从何处起。

      “顾天羽,”这声线阴湿冰冷,并不是苏璎的音色。

      “你替万千亡魂补了名字,可你自己呢?”

      晨光忽地凝滞,周遭的暖意瞬间褪去,一股熟悉的霉味弥漫在空气里。

      “最后一关了,这一局没有看客和阵眼,只有你自己。”那声音像从地狱传来,渗入他的骨髓。

      “准备好,去见见那个被你亲手锁在黑暗里的自己了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