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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并肩诺余生 旧面揭开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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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天羽醒来的时候,偏殿里静得可怕。
连晨钟暮鼓都消失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待他这一口气。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榻前,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他睁开眼,视线有些涣散,过了很久才勉强聚焦。
入目所及,是陆晓七趴在榻边的背影。她一只手还死死握着他的手腕,指甲缝里残留着忘川河底黑泥的痕迹。连睡梦中,她的眉心都紧皱着,好似在守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珍宝。
他动了动手指,想碰碰她的头发,却牵动了胸口的伤。
“呃……”
一阵闷痛让他微微弓起身,感觉自己像一盏被强行点亮的灯,油尽灯枯,却被人硬生生续上了新的火。
“醒了?”陆晓七猛地抬起头,眼下一片黑青,显然一夜未眠。
她没来得及掩饰那份急切,凑上前扶住他,“别乱动。”
顾天羽看着她,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可嘴角也只是无力地扯动了下。
“……你没事吧。”
“托你的福,死不了。”陆晓七松开他的手腕,倒了杯水递到他唇边,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点粗鲁。
“喝。”
温水润过喉咙,顾天羽勉强找回了一点力气。他看着她眼下浓重的阴影,眉头皱着,刚想说点儿什么,却见陆晓七已经别开了脸,看向窗外。
“这段时间发生很多事。”她顿了顿。
“还有,苏璎又来过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冷了下来,“在你昏着的时候,她折返回来了。”
顾天羽浑身一震,很是惊愕。
“谁?……苏璎?”他的声音干哑得几乎听不清,随即剧烈咳嗽起来。胸口那团金芒在咳嗽中忽明忽暗,陆晓七下意识伸手去扶他,却被他抬手止住。
“真的是……苏璎?”他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充斥着寻问结果的急切。
“对,苏璎,你认识她?”
顾天羽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榻上,闭着眼,胸口起伏了很久。
“……认识,在那边。”他的声音极低,低到陆晓七几乎要凑近才能听清,“她是我原来的老板。”
陆晓七怔在那里,握紧手指。
“老板?”
“嗯,在另一个世界我给她打工,我白天被甲方折磨,晚上码字到凌晨。她的身份,就是那个在走廊尽头用力敲我桌子,说‘这版剧情不够狠,回去重写’的领导……她很严格,但也对事不对人。”
他嘴角扯出苦涩的弧度,思绪被带回去很久以前。
那是个加班到凌晨三点的夜晚,整栋写字楼只剩他工位亮着灯。他趴在键盘上睡过去,醒来时发现身上多了件外套,桌上多了杯还温热的咖啡。
苏璎坐在隔壁工位,对着笔记本头也不抬,只丢来一句:“醒了就继续写,别以为装睡能混过去。”
后来他辞职那天,苏璎在电梯口拦住他。她没说挽留的话,只是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你写的那个顾天羽,别把他写死了,他和你很像,值得活下去。”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她怎么也穿进来了?”他低声自问,眼中有罕见的困惑,“难道……”
他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在心里思索:如果苏璎也在这里,那她是何时穿进来的?在他之前还是之后?还是搞错了……平行时空有另一位同名同姓之人?
“不管她在那边是谁,”陆晓七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现在她救了你的命,她还说,你这笔人情,她记下了,待这偷来的太平终了,她会来讨还。”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顾天羽闭了闭眼,神格碎裂后,连灵魂都漏风的感觉让他极度疲惫,他用手臂强撑着身体。
“还有……”
陆晓七逼近一步,几乎与他鼻尖相对,眼神锐利得让人无处可躲。
“她说,我每在这个世界上多停留一秒,都是在透支你仅剩的寿命。”
她情绪激动,眼神不错开地盯着顾天羽,在等一个答案。
“顾天羽,这到底要瞒我多久?这就是你所谓的撕开天命?若不是她告诉我,我都不知……我都不知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顾天羽伸手,想去碰她的胳膊,却被她一把拍开。他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最终无力地垂下。
“别碰我。”她退后一步,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像藏着冰,冷得要命,“你现在这副样子,连自保都难,还拿什么来护我?拿你那条快烧干了的命吗?”
她的话像刀子,一刀刀剜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顾天羽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是深不见底的愧疚与痛楚,他张了张嘴,艰难吐出三个字。
“对不起。”
他收回那只被拍开的手,垂在榻边,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陆晓七打断他,眼底漫上一层水汽,却被她狠狠逼退,“你懂不懂,顾天羽,我要你活!”
她猛地俯身,恶狠狠地拽过他的衣领,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力道大得指节都在发抖。
“你听着,顾天羽,你欠我的,不止是一条命,你还要还我一个真相,还我一个没有算计的未来。”她咬紧牙关,手臂微微颤动,“所以,你不许死,连想都别想,我不允许。”
她松开手,顾天羽重重跌回榻上,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闷哼。
他用力撑着榻边,慢慢坐直了,这个动作扯得他额角青筋一跳。
陆晓七见状赶紧想去扶,手在空中停滞了下又缩了回去,别过了头。
“第一件事。”他抬手轻咳两声,才缓缓开口,“你要的真相,我现在给你。”
陆晓七心魂一窒,身形顿住,转头看向顾天羽。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神尊,我原名顾宇,来自另一个没有仙术的地方,为何会来你们的世界其实我也不清楚……在那边,我是一位作家,写了一本书,书里有个捉妖师叫陆晓七,她勇敢、倔强、从不低头……那个人是你。”
他停了一下,呼吸变得沉重,像是在用尽全力剖开自己的灵魂。
“我写她的时候,觉得自己只是在创造一个角色,后来我发现,我是在写我想成为的那种人。”
他手掌悄悄抓着被子,指节泛白。
“我穿进这本书,代价是动情则有穿心之痛……第一次你在无忧村对我笑的时候,疼了一次,后来在落日湾看见你受伤的时候,胸口疼得差点没站稳……再后来,你笑眯眯把猪肉白菜包子放在我院子里的时候,我疼了一整天。”
“但这些都不如刚才……”他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泛起一层薄红,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刚才你拍开我的手,说不许我死……我疼到现在。”
顾天羽抬眸看向陆晓七,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你别有负担,这动情之痛不能奈我何,我心甘情愿。”
她听闻这些话,眼泪滑落而下,来不及擦拭,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听。
“第二件事。”顾天羽看着她,语气郑重,“你说我欠你一个没有算计的未来,这个未来,我想郑重邀请你一起。”
“这个世界是我写的,每一个死去的村民、每一座烧毁的房屋、每一次你们受的伤,都有我的责任。我不知道那个躲在幕后的替笔人到底想干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这本书是我开的头,就该由我来收尾。”
他胸口很疼,只能捂住心口继续言语。
“陆晓七,等我把这身碎掉的神格养好,等我揪出那个替笔人把账算清楚,你和我,一起下山,我们并肩斩妖除魔,惩恶扬善,把那些被操控的命运一个一个掰回来,你可愿意?”
他看着她睁着双眼,言辞清晰笃定,像是在许下跨越两个世界的誓言。
“不是作为我书里的人,是作为你自己,你可愿意……”
陆晓七看着他,静默了很久,再言语时声音竟有些颤抖。
“今儿这话你早该说了,我竟不知你有这样的故事。”
“之前没想好怎么说,而且……确实离奇了些,怕你接受不了。”
“那今天怎么说了?”
“因为……不想瞒你了。”
她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那……那你快点养伤,我一个人打不过那么多妖。”
“知道了。”
“又是‘知道了’?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在想明天吃什么。”
陆晓七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她握起拳头想锤他肩膀,手举到一半却停住了,轻轻放下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你先把这条命养好,听见没有……”
“听见了,晓七老大。”
她被他逗得忍俊不禁,明朗笑意破口而出,脸颊微泛薄红。
屋内笑语盈盈,暖意融融。窗外,清风卷起地上的枯叶,飞落房檐。
远处,问渊不知何时已退到山道尽头,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不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