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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投石问路 康熙四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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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八年的春天,在一片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中,步履蹒跚地展开。随着太子胤礽的复位,朝堂上那股因废储而激起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躁动与投机,被康熙的帝王手腕强行按捺下去,转而化为更加隐蔽、曲折的暗涌。东宫虽复,威严却已大不如前,康熙的审视目光如同无形的枷锁,时时落在胤礽及其残余党羽身上。其他皇子,无论是曾积极运作的八阿哥胤禩,还是保持低调的四阿哥胤禛,亦或是锋芒稍敛的十四阿哥胤禵,都在这微妙的平衡中,更加谨慎地经营着自己的势力,等待着下一次变局的到来。
胤礼那份“皇庄差事阶段性陈情简报”,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虽细微,却终究被最高处那双眼睛所察觉,并似乎产生了某种不易察觉的影响。数日后,康熙在一次例行的上书房听政后,单独留下了胤礼。
乾清宫东暖阁内,龙涎香的气息依旧沉静。康熙没有坐在御座上,而是负手立于巨大的《皇舆全览图》前,目光似乎落在西北那片广袤的区域。胤礼垂手恭立在下首,心跳平稳,等待着。
“你那份简报,朕看了。”康熙没有回头,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连发弩,射程百步,十矢连发……数据倒是详尽。”
“儿臣惶恐。”胤礼躬身道,“皆是匠人用心、反复试错所得,儿臣不过记录整理。初成之物,粗陋不堪,距离实战实用,尚有万里之遥。儿臣纸上谈兵,让皇阿玛见笑了。”
“纸上谈兵?”康熙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胤礼身上,带着审视,“能想到以数据对比,以工艺记录求改进,便不是寻常的纸上谈兵。朕问你,此弩若用于西北边军,对付准噶尔游骑,优劣何在?”
来了。胤礼精神一振,知道这是考较,也是机会。他略一沉吟,语速平稳地答道:“回皇阿玛,儿臣浅见,此弩之利,首在‘出其不意’与‘持续压制’。准噶尔骑兵擅骑射,来去如风,接敌时往往凭借马速与弓矢密度占先。此弩射速远超寻常弓箭,短距离内可形成密集箭雨,若埋伏得当,可在其冲锋之初给予重大杀伤,挫其锐气。其次,弩箭较弓箭更易掌握,训练合格弩手,时日可较训练精锐弓手为短,利于补充。再者,弩可预张,静候敌至,利于防守与伏击。”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其弊端亦显。一者,弩身较弓笨重,不利骑兵快速机动中射击,更善步战或下马结阵而战。二者,射程虽标注百步,然有效破甲杀伤距离约在七十步内,不及强弓远射。三者,结构复杂,保养维护要求高,对后勤依赖大。四者,目前造价高昂,难以大量装备。”
这番分析,利弊分明,既展示了弩的特点,也毫不避讳其弱点,显得客观而务实。康熙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这个儿子,没有因初有小成而沾沾自喜、夸夸其谈,反而能冷静看待优劣,倒是难得。
“依你之见,此物当如何使用?”康熙追问。
“儿臣以为,此弩非替代弓马之利器,而是补充与奇兵。”胤礼思路清晰,“可精选善射之步卒,配以此弩,专司要隘防守、营地警戒、以及配合骑兵设伏。以其速射之能,于狭路、隘口、林间等地形,扼守要冲,或于敌骑冲阵时辅以攒射,可收奇效。若辅以轻车或驼马驮载,亦可用于小股精锐长途奔袭,执行断粮道、袭扰营地等任务。总归,需因地制宜,与现有兵马战术配合,方显其能。”
康熙微微颔首。胤礼的想法,与他在简报中隐约透露的“精兵”、“奇袭”思路一脉相承,且有更具体的战术设想。虽然听起来仍有些理想化,但框架是清晰的,也考虑到了与现有军事体系的结合。
“嗯。”康熙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走回御案后坐下,“差事办得用心,朕知道了。然军国重器,非儿戏。你所虑弊端,亦是实情。造价、维护、乃至与现有军制之磨合,皆非易事。”
“皇阿玛教训的是。儿臣深知其中艰难,故不敢懈怠,更不敢妄求。”胤礼态度恭顺。
“你庄子上现有多少如此弩机?匠人可能量产?所训护卫,可能娴熟操用?”康熙的问题开始具体。
“回皇阿玛,目前仅得经反复测试、堪用之样弩三把。匠人正在据此完善工艺,筹备小批量试制,然若要稳定量产合格弩机,尚需时间摸索与物料储备。至于护卫……”胤礼斟酌道,“目前选出三人,略通此弩□□,然距娴熟乃至应用于战阵,相差甚远。儿臣恳请皇阿玛,准予儿臣继续摸索试练,不求速成,但求扎实。”
康熙看着他,片刻后,道:“准你继续试练。一应物料支用,仍按前例,从你庄上出,不足可向内务府请领,需得明细。至于人手……”他略一沉吟,“既是你自行招募试练,便依旧由你管带。然需谨记,私练甲兵,乃是大忌。你那些护卫,一应名目、员额、饷银,需得在步军统领衙门及内务府备案,朕会让人去查验。你,可明白?”
胤礼心头一凛,立刻跪下:“儿臣明白!绝不敢行悖逆之事!所有人员,皆为护卫庄田、试练新械而设,名正言顺,绝无私心!儿臣愿随时接受查验!”
康熙摆摆手:“起来吧。朕知你谨慎。记住今日之言即可。” 语气稍缓,“此外,你身子骨弱,操持这些匠作之事,亦需有度,勿要熬坏了根本。朕还指望你……日后为朝廷多办些差事。”
最后这句话,意味深长。胤礼恭声应道:“儿臣谨遵皇阿玛教诲,定当爱惜自身,尽心王事。”
退出乾清宫,早春略带寒意的风吹在脸上,胤礼却觉得背心微微有些汗湿。与康熙的这番对话,看似平和,实则步步惊心。皇帝既肯定了他的用心和初步成果,给予继续试练的空间,同时也划下了清晰的界限——人员物资可以继续搞,但必须在监管之下,且不能越线。那句“日后为朝廷多办些差事”,更像是一种含蓄的期许和定位:你可以走技术实务的路子,未来或可一用。
这,正是胤礼目前最需要的东西——一个合理、合法且受一定认可的发展空间。
指婚的传闻,在康熙这番召见之后,似乎又有了新的微妙变化。原本有些飘忽的“或可相配”,渐渐多了些“皇上颇为认可十七阿哥踏实肯干,曹家小姐亦是沉静知礼之人”的论调。甚至永和宫德妃娘娘召见胤礼时,也难得地主动提了一句:“听说曹家那孩子,诗书上是极好的,性子也静。你如今既要办差,又要读书,身边若有个知书达理的……将来也能帮你稳住内宅,让你无后顾之忧。” 虽未明言,但倾向已显。
胤礼依旧以“差事未成,不敢他顾”、“一切听凭皇阿玛、娘娘做主”等话恭敬应对,态度无可挑剔。
回到住所,夏忠全已将从庄子带回的最新消息整理好。胡铁手那边,最终定型图纸和首批三十把弩机的物料清单已经完成,正在加紧筹备。但问题也随之而来:一些关键材料(如特定性能的钢料、优质黏合剂、甚至制作箭矢所需的特定翎羽)的稳定供应渠道仍然脆弱,且成本不菲。阿克敦则汇报,弩手小队的训练进展顺利,陈平三人已能较好地掌握弩机特性,并开始摸索简单的三人配合战术。但其余人员的常规训练消耗巨大,粮饷肉食还好说,一些训练损耗(如绳索、特定草药、皮革等)的补充也开始出现压力。
“爷,庄子上现有的存银,若按目前进度,再支撑三个月便有些吃紧了。尤其是弩机试制一旦铺开,用料都是钱。”夏忠全低声禀报,脸上带着忧色。
胤礼点了点头。钱,永远是个问题。康熙虽然准许向内务府申领,但那毕竟是“借支”,需要偿还,且手续繁杂,容易留下痕迹。他必须开辟更稳定、更隐蔽的财源。
“年希尧那边,最近可有什么消息?”胤礼问道。与年家的联系,他一直让夏忠全保持着。
“年二爷前日还遣人送了些蜀中的新茶过来,说是给爷尝鲜。言语间倒是客气,问爷的差事可需帮忙。”夏忠全回道,“奴才按爷的吩咐,只说是些琐碎匠作之事,劳他挂心。”
胤礼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年家这条线,或许可以再用一用。不是直接要钱,而是……合作。
“找个稳妥的机会,给年希尧递个话。”胤礼思忖着道,“就说,我这里试验一些新式器械,有些边角想法,或可用于改善驿传效率,或是矿山抽水之类的小机巧。他年家产业遍布,若有兴趣,可以来看看,或许能省些人力物力。记住,只说‘或许’、‘小机巧’,莫要夸大,更别提弩机半个字。”
夏忠全眼中一亮:“爷的意思是……以技换资?或者,借年家的手,将一些不那么敏感的技术散出去,既得些好处,也能掩人耳目?”
“不错。”胤礼点头,“我们需要钱,也需要将一些过于‘扎眼’的注意力,分散到更‘实用’、更‘平常’的领域去。年家商路广,人脉杂,由他们来做这些,再合适不过。即便有人注意到年家与我有往来,也只会以为是寻常的皇子与臣下交际,或者是我这‘喜好匠作’的皇子,在捣鼓些奇技淫巧换点零花钱罢了。”
示弱,藏拙,以次要目标掩护真实意图。这是他在当前环境下,必须熟练掌握的生存与发展策略。
“奴才明白了。这就去安排。”夏忠全领命。
窗外,夕阳的余晖给宫殿的琉璃瓦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红色。春天傍晚的风,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
胤礼独立窗前,望着暮色渐合的紫禁城。
投石问路,石已投出,路已在脚下隐隐浮现。
康熙的认可与限制,指婚传闻的微妙推进,庄子上面临的实际困难,以及需要开辟的隐蔽财源……千头万绪,都需要他一一梳理,步步为营。
但至少,最初那扇紧闭的门,已经被他撬开了一道缝隙。光,已经从缝隙中透了进来。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稳稳地、耐心地,将这道缝隙,逐渐扩大。
直至,足以让他的蓝图,照进这个时代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