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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云渐起 香山庄子如 ...

  •   香山庄子如一台开始运转的精密仪器,在胤礼的远程操控与夏忠全的现场督管下,各个部件逐渐啮合,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初鸣。

      弩机的试制进入了最关键的攻坚阶段。胡铁手和两个徒弟几乎住在了那间改造过的工坊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嗤嗤的打磨声、以及偶尔因试验失败而爆出的粗口或叹息,成了这里不变的背景音。第四版原型虽然得到了胤礼的肯定,但距离真正可靠、耐用、适合批量制作乃至装备部队,还有相当长的路要走。

      最关键的问题集中在几个方面:弩臂核心的复合弓片材料。柘木与牛角的粘合工艺受温度和湿度影响极大,不同批次材料的性能差异导致弩力不稳定。钢制机括的簧片,对钢材的弹性和韧性要求极高,目前能找到的最好材料,经过胡铁手祖传的“覆土烧刃”热处理后,仍有一半左右在反复测试中崩裂或失去弹性。还有箭匣供箭的流畅度问题,稍微粗糙一点或规格有细微差异的箭矢,就容易在快速射击时卡滞。

      这些问题,胤礼在最初的图纸和说明中虽有预见,并给出了基于材料科学的原理性建议,但具体到这个时代、这些材料、这套工艺条件下的解决方案,需要胡铁手这样经验丰富的匠人,结合胤礼提供的思路,进行无数次的“试错-调整-再试错”。

      胤礼通过夏忠全,不断将新的指令和思路传递过去。他要求胡铁手建立详细的“试验日志”,记录每一次材料配比、工艺参数、热处理方式与最终测试结果,包括弩力、精度、耐久次数等。他提供了几种可能的粘合剂改进思路,以及更为系统化的簧片钢材热处理温度与时间曲线参考。他甚至让夏忠全秘密搜罗了一些西域传入的“大马士革钢”碎片样品和记载有特殊锻造法的残本,供胡铁手参考借鉴。

      这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系统化的思维方式和指向性的建议,让胡铁手在无数次失败中,始终能看到一线希望,并逐渐摸索出一些行之有效的改进方法。虽然进展缓慢,时有反复,但工坊角落里,那些被标记为“第五版·改三”、“第六版·试样”的部件或半成品,正在一点点接近胤礼设定的性能门槛。

      与此同时,人员的招募和初步训练也在稳步推进。在夏忠全的暗中操持下,又陆续有三十余人通过更隐蔽、审查更严格的渠道,被送入庄子。总人数达到了五十余人,虽未满百,但已是目前条件下,能在保证一定质量和隐蔽性前提下的极限。

      阿克敦的压力大增。他要管束这些出身、经历、脾性各异的汉子,将他们在最短时间内捏合成一个至少表面上听令行止的整体。胤礼通过夏忠全,给他送去了一份详细的“新兵第一阶段训练纲要”,内容远超这个时代军队常规的站队列、习号令。纲要里包含了基础的体能强化计划、简单的野外方向辨识、利用地形地物隐蔽、小队通信手势与暗号、甚至是最基础的伤口包扎与饮水净化知识。

      阿克敦起初看得瞠目结舌,许多内容他闻所未闻,但细细琢磨,又觉得在对付神出鬼没的草原骑兵时,或许真有奇效。他严格地,甚至有些刻板地执行着这份纲要。每日天不亮,营区便响起粗粝的号令声和沉重的脚步声。除了枯燥的队列,这些人被分成小队,在庄子周围的山林坡地间进行各种操练:攀爬、越野、利用草木岩石伪装、无声传递消息。纪律异常严苛,稍有懈怠或违反条令,便是毫不留情的鞭笞或加倍操练。

      辛苦,但也充实。更关键的是,饷银按时足额发放,伙食比他们在家或流落时好上太多,顿顿有荤腥,管饱。而且,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他们所学所练的,绝非普通护院家丁的把式。一种混杂着艰辛、神秘感和隐约期待的气氛,在营区中弥漫。

      夏忠全如同胤礼延伸出去的眼睛和手臂,忠实地往返于紫禁城与香山之间,传达指令,反馈进展,处理琐事,并警惕着一切可能的纰漏。他比苏培盛更沉默,行事更低调,但效率极高,且对胤礼有种近乎本能的、毫无保留的服从。胤礼交代的事情,他总能想方设法完成,许多胤礼未及细想的细节,他也能主动补全。有这样一个得力的执行者,让胤礼省心不少。

      这一日,胤礼正在上书房偏殿温书,十四阿哥胤禵风风火火地寻了来。
      “十七弟!可让我好找!”胤禵一把拍在胤礼肩膀上,力道依旧没怎么控制,让胤礼身形微微一晃。
      “十四哥。”胤礼放下书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带着对兄长的亲近,“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胤禵大咧咧地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一口灌下,“整日里不是读书就是闷在屋里,都快赶上四哥那闷葫芦了!走,今儿天气不错,跟哥哥去校场活动活动筋骨!我新得了一匹河套骏马,带你去瞧瞧!”

      胤礼心中苦笑,面上却露出为难和一丝怯意:“十四哥,你知道的,我这才刚好些,骑射课上都只是勉强应付,哪敢去校场献丑。再说,皇阿玛交代的差事,我也得时时琢磨着,不敢懈怠。”

      提到康熙交代的差事,胤禵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对了,我正想问你呢!你那‘百人队’和‘连弩’,搞得怎么样了?神神秘秘的,连我都打听不到什么风声。八哥那边的人,好像也在四处探听呢。”

      胤礼心中微凛,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苦恼与一丝少年人的逞强:“还能怎么样,摸着石头过河罢了。招募了些人,正在学规矩。弩机那东西,看着图纸容易,真做起来,难处一大堆,工部的老师傅都头疼呢。十四哥,你说我这差事,是不是接得有点……孟浪了?现在想想,真是心里没底。”

      他这番示弱和倾诉,反而让胤禵放下了些疑虑,觉得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有些文弱又有些好强的十七弟该有的反应。胤禵拍了拍他肩膀,豪气道:“怕什么!既然皇阿玛准了,你就放手去干!有什么难处,跟哥哥说!缺不缺好手?我府上护卫里,有几个箭术极佳的……”

      “多谢十四哥美意。”胤礼连忙摆手,露出感激又惶恐的表情,“只是……皇阿玛让我自行其事,若用了十四哥的人,怕惹人闲话,说我不公,或者……说十四哥你插手我的差事。好意我心领了,眼下还应付得来,若有实在过不去的坎,再向十四哥求救不迟。”

      胤禵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便不再坚持,又鼓励了胤礼几句,话题便转到其他方面去了。胤礼陪着他说了些围猎、兵器的闲话,始终扮演着一个对勇武兄长既崇拜又有些跟不上的弟弟角色。

      送走胤禵,胤礼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八爷党在打听,十四哥也在关注,甚至可能还有其他眼睛。庄子那边,必须再收紧一些。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日后,一个消息如同惊雷,猝不及防地在紫禁城上空炸响,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西北边患、从胤礼那小小的“试验”,乃至从一切日常事务上,彻底吸引了过去。

      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塞外热河行宫。

      皇帝下诏,废黜皇太子胤礽,斥其“不法祖德,不遵朕训,暴戾□□,肆恶虐众”,命拘执看守。

      诏书传回京城,举朝震骇。尽管太子失德、父子失和的传闻早已有之,但如此突然、如此严厉的废黜,依旧超出了大多数人的预料。一时间,前朝后宫,人心惶惶,暗流瞬间化为惊涛。

      毓庆宫被严密看守起来,太子党羽人人自危,索额图一系更是首当其冲。原本表面平静的兄弟关系被彻底撕破,诸位年长皇子,无论此前是否公开参与夺嫡,此刻都难以再完全置身事外。拥戴新太子人选的声音开始试探性地出现,各方势力重新洗牌、合纵连横的序幕,随着太子的轰然倒下,被猛然拉开。

      胤礼接到消息时,正在自己住所的书房内,对着夏忠全刚刚送来的、关于一批新到的特种木材的测试报告。废太子的诏书内容由夏忠全低声禀报,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点,敲在他的心上。

      该来的,终于来了。而且比他记忆中可能的时间,似乎还早了那么一点点?是历史本就如此,还是自己这只“蝴蝶”微不可察的振翅,产生了某种影响?

      他放下手中的报告,走到窗前。窗外秋意已深,天空阴沉,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废太子,仅仅是开始。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狂风暴雨。康熙的雷霆之怒,诸皇子的野心与恐惧,朝臣的站队与投机……整个帝国的权力核心,将进入一个空前紧张、复杂且危险的震荡期。

      他这个小打小闹的“百人队”和“连弩试验”,在这等滔天巨浪面前,似乎微不足道。但反过来想,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储位之争这个最高权力的漩涡中心时,是否也意味着,他这边承受的外部压力和窥探,会暂时减轻一些?

      祸兮福所倚。

      “夏忠全。”胤礼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奴才在。”夏忠全躬身应道。

      “从今日起,直到皇阿玛回銮,京中风声鹤唳之前,香山庄子那边,进入‘静默’状态。暂停一切人员进出,暂停与外界非必要的物料采购。已招募的人员,由阿克敦带领,转入封闭式强化训练,重点放在体能、纪律和小队磨合上,暂不进行任何与弩机相关的实操。胡铁手那边,所有试验数据封存,继续研究改进,但暂停一切可能引人注目的试射和大型部件制作。你亲自去庄子上盯着,确保万无一失。”胤礼的指令清晰而迅速。

      “嗻!”夏忠全毫不迟疑,“奴才即刻去办。只是……庄子上的用度补给……”

      “按最低维持标准,由我们秘密控制的渠道,小批量、多批次、伪装后送入。宁可慢,不可错。”胤礼补充道,“另外,宫里宫外,所有我们的人,这段时间都给我缩起来,耳朵放灵,嘴巴闭紧。不该打听的别打听,不该说的一个字也别说。尤其注意八爷、四爷、还有十四爷那边任何与我们相关的动向。”

      “奴才明白!”

      夏忠全领命匆匆而去。胤礼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废太子的惊雷炸响,九龙夺嫡的惨烈序幕正式拉开。他这条潜伏在渊的“龙”,必须更加小心地隐藏鳞爪,积蓄力量。

      香山庄子里的灯火,在这突如其来的时代狂风面前,仿佛随时可能熄灭的微弱烛火。但胤礼知道,只要火种还在,只要那台刚刚开始转动的“机器”核心部件不被破坏,待到风势稍歇,它便能以更顽强的姿态,继续运转下去。

      甚至,这场风暴带来的混乱与注意力转移,或许正是他悄悄完成初步积累、弥合关键短板的宝贵窗口期。

      他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回书桌上那份关于木材强度的报告上,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沉静。

      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但他该做的事情,一样也不能停。

      只是,需要更隐蔽,更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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