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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定风波 前厅的喧嚣 ...

  •   前厅的喧嚣,如同被无形的手骤然扼住,在胤礼从容饮下那杯酒、镇定宣布“疥癣之疾”后,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凝滞,旋即又被更刻意、更热烈的喧嚷所覆盖。丝竹再起,觥筹交错,仿佛那远在千里之外的烽火与血腥,真的只是宴席上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变了。空气中的喜气掺入了疑虑与算计,每一道投向胤礼的目光都多了几分审视。他能否真的稳住西北?这场突如其来的边衅,会否成为攻讦他“擅开边衅”、“处置失当”的新把柄?

      胤礼仿若未觉,依旧周旋于宾客之间,只是酒饮得越发浅了,眼神愈发清明。他借着更衣的间隙,在夏忠全的引领下,快速来到偏厅旁的密室。

      年羹尧派来的千总已草草用了些饮食,正焦急等候。见他进来,又要行礼,被胤礼抬手止住。

      “信我看过了。”胤礼语速极快,“巴图尔此举,意在震慑,更在试探。哈日陶勒部虽遭重创,但主力未失,巴特尔能战。年将军已在调兵,西宁城防无忧。关键在两点:第一,绝不能让溃败恐慌蔓延,吓倒其他观望部落;第二,必须迅速给予巴图尔一次迎头痛击,打掉他的气焰!”

      他走到墙边悬挂的青海简图前:“野狐岭遇袭,巴特尔残部向东南溃退……巴图尔会追吗?他若追,便是孤军深入,远离黑水河老巢。他若不追,转而攻击互市或周边小部落,则危害更甚,但兵力也会分散。”

      “大将军判断,巴图尔骄狂,且意在立威,很可能分兵追击巴特尔,同时派偏师袭扰互市方向,制造混乱。”千总忙道。

      “年将军判断与我相合。”胤礼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飞骑营主力现在何处?”
      “按贝勒爷离青前布置,大部驻于西宁东北二百里处轮训,小股精锐分散于各要道监视。”
      “好!”胤礼眼中寒光一闪,“你立刻持我手令返回,告诉年将军:第一,以大将军令,严令西宁及各堡寨坚守,互市暂闭,商队内迁,坚壁清野;第二,命飞骑营主力即刻秘密向野狐岭东南、黑水河支流‘白河谷’一带运动,那里地势利于隐藏,且是巴特尔溃退和巴图尔可能追击的必经之路;第三,调西宁镇一部精骑,大张旗鼓做出增援互市方向的姿态,吸引巴图尔偏师注意力;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千钧:“设法联络上溃退中的巴特尔,告诉他,想为父报仇,想重振部族,就听我的!不要一味向西宁跑,要且战且退,将追兵引入‘白河谷’!飞骑营会在那里接应他,打一个翻身仗!此外,让韩四留在青海的人,立刻动起来,在所有能接触到的部落中散布消息,就说巴图尔残暴不仁,袭击盟友,清廷大军即将反击,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尤其是喀尔喀右翼其他几个与哈日陶勒部有亲的小部落,要重点鼓动!”

      一套组合拳,既有固守,又有诱敌,还有攻心。千总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末将明白!定将贝勒爷方略一字不差禀报大将军!”

      “事不宜迟,你换匹马,立刻动身!路上若遇盘查,亮出我的令牌!”胤礼将一枚贴身令牌交给千总,又对夏忠全道,“安排两个得力的人,护送他出城,务必保证消息尽快送到年将军手中!”

      千总匆匆而去。密室中只剩下胤礼与夏忠全。

      “爷,前厅那边……”夏忠全面露忧色。
      “无妨,我这就回去。”胤礼整了整衣冠,脸上重新挂起那无可挑剔的、略显疲惫却得体的笑容,“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得住。对了,新房那边……暂时不用惊动。”

      “是。”夏忠全犹豫了一下,“只是福晋那边,今日礼数繁杂,又闻前厅变故,怕是……”

      胤礼脚步微顿,想起木匣中那方绣帕与“风波将至”的警示。她……或许比他想象的更敏锐。“让人送些精致点心与安神汤过去,就说是……我吩咐的。其余不必多言。”

      前厅的宴饮,在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氛围中,持续到月上中天,方渐渐散去。送走最后一批重要宾客(八阿哥、四阿哥等人早已在得知军情后不久便“体贴”地告辞),喧嚣散尽,偌大的贝勒府骤然陷入一片带着余温的寂静。红绸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映照着满院尚未收拾的杯盘狼藉,透出一种繁华落尽的寥落。

      胤礼拒绝了夏忠全搀扶,独自站在正厅前的台阶上,夜风拂面,带着春夜的微凉与残留的酒气。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将胸膛中翻涌的杀意、算计与疲惫强行压下。西北的棋局已经落下关键一子,接下来便是等待与博弈。而眼前这座刚刚成为他“家”的府邸,还有那位正在新房中等待的、名义上的妻子,是另一盘需要他小心应对的棋。

      他转身,向后院走去。

      新房设在正院东侧的暖阁,此时依旧红烛高照,门窗上贴着的喜字在烛光下分外醒目。门外侍立着两个曹家陪嫁来的、低眉顺眼的丫鬟,以及夏忠全安排的两个沉稳的嬷嬷。

      见胤礼到来,丫鬟嬷嬷连忙行礼,无声地退开一段距离。

      胤礼在门前略一驻足,推门而入。

      屋内温暖如春,弥漫着淡淡的、陌生的馨香(脂粉与熏香混合)。龙凤喜烛燃得正旺,将室内照得一片通明。黛玉依旧穿着那身厚重的吉服,端正地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边,头上的红盖头纹丝未动。她坐姿极其标准,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唯有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微微蜷着,泄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紧绷。

      胤礼反手关上房门,阻隔了外界的目光与声响。他缓步走到床前,停下。室内静得能听到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他没有立刻去掀盖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那一方鲜艳的红色上,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等待。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息都变得无比漫长。

      终于,盖头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极轻的吸气声。然后,黛玉的声音响起,隔着绸缎,有些闷,却依旧清泠,带着一丝竭力维持的平静:

      “前厅……可是出了要紧事?”

      她没有问安,没有依礼说那些吉祥话,开口便是直指核心。这出乎意料的直接,让胤礼眉梢微挑。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西北有些军情,已处置了。”

      盖头下的身影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那便好。”又是短暂的沉默,“妾身……可否卸妆安歇了?礼制所限,已坐了一日,实是……有些乏了。”

      语气依旧恭顺,却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与倦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套繁文缛节的无言抗拒。

      胤礼伸出手,指尖触到盖头光滑冰凉的边缘。他能感觉到手下的人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他没有犹豫,缓缓将盖头掀起。

      烛光毫无遮拦地映照在黛玉脸上。厚重的脂粉难掩其下的苍白,长途劳累与一日紧绷,在她眼下留下了淡淡的青影。凤冠压着的发髻纹丝不乱,却更衬得那张脸小巧得惊人。她的眼睛垂着,长睫如蝶翼般在眼下投出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唯有在盖头掀开、烛光刺目的那一刹那,她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随即又归于沉静。

      很美。一种近乎脆弱、却又带着玉石般冷硬内核的美。与三年前在曹府花厅惊鸿一瞥时相比,少了几分少女的鲜活,多了几分被命运与规矩雕琢后的沉寂。

      胤礼将盖头放在一旁,开口道:“卸了吧。这些累赘东西,不必拘礼。” 他转身走到桌边,自顾自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仿佛只是在进行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黛玉似乎愣了一下,旋即才反应过来,低声对侍立在侧、同样有些无措的陪嫁丫鬟紫鹃和雪雁道:“替我卸妆。”

      丫鬟们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为她取下沉重的凤冠,拆解繁复的发髻,擦拭脸上的脂粉。整个过程,黛玉依旧端坐着,背脊挺直,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任由丫鬟动作。

      胤礼没有离开,也没有再看她,只是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望着跳跃的烛火,仿佛在出神,又仿佛在思考西北的局势。

      室内的气氛古怪而凝滞。没有新婚之夜的旖旎与羞涩,只有一种近乎公事公办的沉寂,以及两个被迫绑在一起的陌生人之间,那无形却厚重的隔阂。

      当最后一支金钗被取下,厚重的吉服外袍被褪去,只余一身相对轻便的红色中衣时,黛玉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肩颈的线条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你们都下去吧。”胤礼这时才开口,对紫鹃雪雁道,“门外也不必留人伺候了。”

      丫鬟们觑了黛玉一眼,见她微微颔首,才屈膝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偶尔交错。

      胤礼站起身,走到床前。黛玉依旧垂眸坐着,双手紧张地攥住了膝上衣料。

      “今日之事,想必你也猜到了几分。”胤礼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不高,却清晰,“巴图尔在西北生事,时机选得刁钻。不过,我已布置下去,应对无虞。”

      黛玉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轻声道:“贝勒爷……国之栋梁,自有决断。妾身……不敢妄言。”

      “是不敢,还是不愿?”胤礼忽然问道,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黛玉身子一僵,沉默片刻,才道:“妾身……不懂军国大事。”

      “但你懂得‘风波将至’。”胤礼的声音平淡,却让黛玉猛地抬起了头,眼中第一次清晰地露出了惊愕之色。她没想到,那封极其隐晦、甚至可以说是冒险的信,他竟然看懂了,而且在此刻,以这种方式,直接点了出来。

      看到她眼中真实的情绪波动,胤礼心中那一丝因婚礼被打断和西北战事而生的冷硬,略微松动了些。至少,她不是全然麻木的傀儡。

      “那封信,我收到了。”胤礼的语气缓和了些许,“多谢提醒。”

      黛玉抿了抿唇,指尖攥得更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妾身……只是偶然听得伯父与管家只言片语,胡乱揣测……当不得真。”

      “是不是胡乱揣测,我心里有数。”胤礼在她身旁坐下,保持了适当的距离,“今日你既已入府,有些话,不妨说开。这桩婚事,你知我知,始于皇命,系于利益。你并非自愿,我亦无暇他顾。往后,在这府中,你可按你的心意生活,读书、写字、做你喜欢的,只要不逾矩,无人会干涉你。外头的风风雨雨,我自会挡着,无需你烦心。我们……相敬如宾即可。”

      这番话,与其说是承诺,不如说是划清界限的声明。没有温情,没有期待,只有清晰的权责划分与冰冷的现实。

      黛玉听着,初时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却又被更深的茫然与一丝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所取代。这或许是最好的安排,对她而言。可为何……心头却空落落的?

      她低下头,掩去所有情绪,只轻轻应了一声:“是,妾身……明白了。”

      胤礼看着她低垂的侧脸,那倔强挺直的鼻梁与紧抿的唇线,忽然想起青海草原上那些在风雪中依旧挺立的孤独白杨。他站起身:“时辰不早,歇息吧。我睡外间榻上。”

      说罢,他不再看她,径直走向外间。那里早已备好了一张可供临时歇息的软榻。

      红烛静静燃烧,滴下烛泪。内室与外间,仅隔着一道珠帘。两个同样清醒而孤独的灵魂,在这新婚之夜,隔着无形的屏障,各自躺下,望着陌生的帐顶,听着彼此几不可闻的呼吸声,久久未能入眠。

      一个想着西北的烽烟与朝堂的暗箭。
      一个想着江南的烟雨与不可知的未来。
      而这桩以“固国本”为名的婚姻,便在这样一个充满算计、疏离与意外“坦诚”的夜晚,悄然启程。

      十余日后,西北捷报以八百里加急飞递入京。

      “抚远大将军年羹尧、和硕贝勒胤礼(虽不在前线,但方略为其所定)奏:臣等遵旨筹画,于白河谷设伏,飞骑营会同哈日陶勒部残兵,大破追袭之准噶尔巴图尔部前锋八百骑,阵斩其大将脱欢,余众溃散。巴图尔闻讯,仓皇退守黑水河。哈日陶勒部巴特尔收拢部众,誓死效忠。青海诸部震动,归附者益众……”

      捷报传入宫中,康熙帝览奏,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对左右道:“老十七这个‘疥癣之疾’,治得倒是利落!”

      消息传开,朝中那些关于胤礼“擅启边衅”、“处置不当”的窃窃私语,顿时消弭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对这位新婚燕尔却迅捷定乱的和硕贝勒,更深一层的忌惮与审视。

      贝勒府内,胤礼接到捷报副本,只是淡淡对夏忠全吩咐了一句:“按功论赏,名单报兵部。阵亡将士,抚恤加倍。”

      他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庭院中新移栽的几株翠竹。西北一局暂告段落,但巴图尔未灭,隐患犹在。而京城这盘大棋,随着他婚事落定、军功再添,棋局上的刀光剑影,只会更加凛冽。

      身后,内室方向,隐约传来一阵极轻的、断断续续的琴声,曲调生涩,似乎正在试着弹奏一首简单的古曲。是黛玉。

      胤礼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听着。那生涩的琴音,在这充满算计与权力的府邸里,竟奇异地带来一丝短暂的、属于“人”的气息。

      风波暂定,弦音初起。
      前路漫漫,棋局未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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