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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燎原星火 西宁东门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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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宁东门外新辟的互市场地,在三月十五这天,迎来了开市以来的第一个鼎沸之日。
尽管春寒料峭,草原上的风仍带着料峭寒意,但占地广阔的土围场内早已是人声鼎沸,骡马嘶鸣。场地被粗大的木栅简单划分为几个区域:东侧是来自甘肃、陕西乃至更远江南的商队驻地,各色帐篷、车马鳞次栉比,堆积如山的货物用油布苦盖着,露出绸缎的流光、瓷器的冷冽、茶叶的清香,以及铁器、盐块、药材等各样实用物资;西侧则是青海各部落划出的摊位,皮毛堆积如山,牛羊马匹在临时围栏中攒动,奶制品、干肉、粗糙的手工毛毡、乃至一些草原特有的药材和矿石,散发着粗犷而浓郁的气息。
场地中央,搭起了一座稍显高大的木台,台上设着公案与座椅,悬挂着“公平互市”的牌匾。台下,一队队穿着统一皮甲、腰挎制式腰刀的“飞骑营”士卒在各处要道巡逻,眼神锐利,举止肃整,维持着基本的秩序。另有数名通晓蒙汉双语的吏员与向导,在各区往来穿梭,协助沟通,调解小纠纷。
这互市章程,是胤礼亲自拟定,经由年羹尧以大将军名义颁布的。规矩简单却严格:禁止强买强卖,禁止以次充好,禁止欺诈勒索,交易双方自愿,争议由市吏公断。更重要的是,互市抽税极轻,且承诺保障交易安全,若有部落商队在归途中遭劫,清军负责追查。这些条款,对于常年被准噶尔盘剥、交易缺乏保障的青海各部而言,不啻为一股清流。
乌苏部是来得最早、也最积极的。头人苏合台吉甚至亲自带着一小队护卫和数车皮毛前来,既是交易,也是表态。他与几位汉商头领谈笑风生,用生硬的汉语夸赞着丝绸的柔软、瓷器的精美,又自豪地展示着部落猎获的上等狐皮和羚羊角,引得不少商人围拢。苏合脸上泛着红光,不仅仅是因为可能达成的交易,更因为这种被平等对待、甚至被追捧的感觉。
哈日陶勒部的商队规模更大,由头人哈尔巴拉的长子巴特尔率领。年轻人起初还有些倨傲,但看到乌苏部的热络和互市的实际运作后,态度也缓和了不少,开始认真与汉商讨价还价。他尤其对几件做工精良的锁子甲和一批锋利的锄头、镰刀表现出浓厚兴趣——前者可以增强武力,后者则关乎部落生计。
乃蛮部也派来了一支小型商队,带队的是个不起眼的小头目,神情谨慎,交易时也尽量低调。但他们的到来本身,已足够传递出某种信号。
除了这些已明确表示归附或缓和关系的部落,互市还吸引了不少原本在观望、甚至暗中与准噶尔有往来的中小部落的零星商人。他们混在人群中,小心翼翼地观察、试探,用少量的货物进行交易,同时竖起耳朵,捕捉着一切可能的信息——关于互市是否真的公平,关于清军的态度,关于那个年轻贝勒的传言。
木台上,胤礼并未亲自坐镇,只派了王把总与一名兵部佐领负责日常事务。他自己则穿着寻常的箭袖袍服,混在几名护卫中,在人群外围缓缓踱步,目光平静地扫视着整个互市场景。
他看到汉商们眼中的精明与热切,看到蒙古商人脸上的警惕逐渐被交易的兴奋取代,看到“飞骑营”士卒巡逻时带来的无形威慑与秩序,也看到那些暗处游移、眼神闪烁的“观察者”。
这就是他想要的。互市不仅仅是为了经济利益,更是一个政治舞台,一个信息集散地,一个展示力量与诚意的窗口。在这里,他的规矩取代了准噶尔的掠夺,公平的交易冲淡了血腥的仇杀,繁荣的景象消磨着观望者的犹豫。
“爷,那边有几个生面孔,一直盯着台上的王把总,看衣着像是从北边更远地方来的,不像是常在这一带活动的部落。” 韩四如同影子般出现在胤礼身侧,低声禀报。
胤礼微微颔首:“盯着他们,看他们和谁接触,买了什么,说了什么。另外,告诉陈平,互市期间,‘飞骑营’外围的警戒哨再放远十里,尤其是北面和西面。”
“明白。” 韩四悄无声息地退入人群。
这时,夏忠全从另一边匆匆走来,脸上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喜色,凑近胤礼耳边低语了几句。
胤礼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恢复平静。“回府再说。”
贝勒府,地下密室。
这处密室是胤礼授意夏忠全秘密督造的,位于书房地下,入口隐蔽,隔音良好,专门用于处理最机密的事务。此刻,密室内只点着一盏牛油灯,光线昏黄。
夏忠全将一个小巧但异常沉重的铁箱放在桌上,小心打开。里面用油纸和软木仔细分隔固定着几件金属物件。
最显眼的,是一柄长约两尺、结构精密的“手铳”。与现今军中少量装备的火绳枪截然不同,它取消了笨重的火绳杆和药池盖,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夹着燧石的击锤,以及一个精巧的、连接着扳机的弹簧击发机构。枪管黝黑,显然是经过反复锻打的精铁制成,口径统一,内壁光滑。旁边,还放着几个预制的纸壳定装弹筒(内填火药与弹丸),以及几块质地特殊的燧石。
“爷,胡师傅派人加急送来的,一共三支,说是按爷最后的图纸和‘那位怪人’(金大坚)指点的淬火法子,反复试了上百次,总算成了这么几支能连续击发二十次以上不炸膛、哑火率也低了不少的‘样铳’。” 夏忠全的声音带着激动,“送东西的人说,胡师傅和那位金匠人,如今是食同案、寝同席,整天泡在工坊里,都快魔怔了,但进展极快!除了这手铳,他们还在试制更长、射程更远的‘步铳’,说是有望在百步内破甲!”
胤礼轻轻拿起一支燧发手铳。入手沉甸甸的,金属的冰凉与精密结构的契合感传来。他仔细检查着击发机构、枪管闭锁、乃至扳机的力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波澜。这粗糙的、远未成熟的燧发枪,却是这个时代火器走向近代化的关键一步!是他脑中的知识,与这个时代顶尖工匠智慧碰撞出的第一朵火花!
“试过吗?” 他问。
“胡师傅信中说,在庄上秘密试射过,三十步内,可洞穿寻常皮甲,五十步内,对无甲目标仍有杀伤。装填速度,熟练者可比火绳枪快一倍以上,且不畏风雨。只是……造价极高,对铁料和匠人手艺要求太严,目前难以量产。”
“足够了。” 胤礼将手铳小心放回,“现阶段,我们不求量,只求质,求精。告诉胡师傅和金匠人,他们的功劳,我记下了。继续改进,重点是提高可靠性、统一零部件、降低哑火率。步铳的研制也要抓紧。所需一切物料银钱,全力保障,但保密是第一要务。”
“嗻!”
“另外,”胤礼沉吟道,“从飞骑营中,秘密挑选二十名最忠心、最沉稳、手最稳的士卒,要识点字的。以‘亲卫特训’的名义,单独划出一个院子,由你亲自挑选可靠人手教授他们识字和简单的算术。等胡师傅那边下一批合格的铳送来,我要他们成为第一批真正掌握这种新火器的士兵。”
一支完全由燧发枪武装、经过近代化军事思想训练的精锐小队……哪怕只有几十人,在这个时代,也将是打破战场平衡的可怕力量。
互市顺利进行了三天,各方交易额远超预期,秩序井然,未有大的冲突。乌苏部、哈日陶勒部都与汉商达成了长期供货的意向,乃蛮部的商队也采购了不少急需的盐铁。越来越多的观望部落开始派出更正式的使者,试探性地接触西宁方面。
第四日清晨,一骑快马带着烟尘,冲入西宁城,直奔大将军行辕,随后消息被紧急送至贝勒府。
“爷,黑水河急报!” 年羹尧派来的信使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巴图尔老营异动!探马发现,其集结了约一千五百骑,辅兵奴仆无数,携带大量毡帐粮草,动向不明,但……矛头似指向东南!”
东南?是乃蛮部方向?还是……直扑西宁?
胤礼盯着地图。巴图尔终于按捺不住,要动手了。是报复乃蛮部的“背叛”?还是察觉到了互市带来的威胁,想一举摧毁这个新兴的支点?
“再探!务必摸清其确切目标和行军路线!”胤礼下令,随即对夏忠全道,“通知陈平、巴彦,飞骑营结束轮休,全体戒备。通知王把总,互市照常,但加强警戒,准备随时疏散商队。通知韩四,所有侦听司人员,全力盯死巴图尔大军动向,尤其是其与乃蛮部、哈日陶勒部等是否有暗中联络!”
一道道命令火速传出。刚刚因互市而略显松弛的西宁,瞬间再度绷紧了弓弦。
胤礼走到院中,仰望北方阴云渐聚的天空。燧发枪的星火方才燃起,互市的局面刚刚打开,更大的风暴已然迫近。
巴图尔,你会选择哪里作为战场?
这一次,他将不再仅仅是设伏防守。
有了初步整合的部落力量,有了初具规模的飞骑营,有了那几支尚在襁褓却代表未来的燧发枪……或许,是时候让这片草原真正认识一下,什么叫做“代差”,什么叫做“体系”的力量了。
燎原之火,需借风势。
而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或许正是将那星星之火,吹向更广阔天地的……第一阵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