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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是敌是友? 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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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来得实际。连天阴雨,镇外看瓜的跛脚老田看得没那么紧了。
周耳岁早就馋那地里将熟未熟的西瓜,召集人手时,又惯例地踹了周逸枚一脚:“阿梅,放风!”
周逸枚垂下眼,应了声。他前天偷听到两个闲汉扯淡,说老田为了防獾子,在靠河那边下了几个活套,绳子埋在乱草里,一端系在河边的老槐树上。位置,他记得很清楚。
夜里,月头被云遮得时隐时现。一行人溜到瓜地边,瓜藤在昏暗里泛着模糊的绿。阿岁低骂着,迫不及待地要往瓜地中间摸,那里瓜最大。
“阿岁,”周逸枚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指了指靠近河岸的那一侧,“那边藤密,影深,好藏身。老田的窝棚在另一头,看不见这边。”
阿岁狐疑地瞪他一眼,又看看那边茂密的瓜藤,在夜色里确实像更安全的黑影。
“算你还有点用。”他嘟囔着,果然改了方向,带头朝着河边摸去。
周逸枚跟在后头,脚步放得比平时更轻。他心跳平稳,目光紧盯着阿岁脚下那片被杂草覆盖的地面。
就是这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在黑暗里显出轮廓。
阿岁一心扑在近处一个模糊的圆影上,弯腰去摸。“咔嚓”,他脚下猛地一绊,不是明显的绳索,而是周逸枚早先看准的一块半埋土里的湿滑石头。
阿岁本就前倾,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去,双手下意识乱抓,正好挥入那片藏着活套的乱草。
“唔!”一声短促的惊哼。
草叶骤响,黑暗中仿佛有什么机括弹动的声音。周耳岁没跌倒,却被一股力量猛地拽住了脚踝,狠狠一拉!
他重重摔倒在地,紧接着就被一股拖拽的巨力拉着,在泥泞的瓜地里踉跄滑向河岸!
“套子!是套子!”阿岁终于反应过来,惊恐地低吼,双手拼命扒扯地面,指甲翻起,泥水四溅。但那活套设计来对付獾子甚至野猪的,越是挣扎扣得越死,拖拽的力量来自那棵扎根颇深的老槐树,绝非他能抗衡。
另外两个孩子吓呆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周逸枚也露出惊慌的神色,却没有立刻上前,反而退后了小半步,像是被吓坏了。
他在黑暗里,看着阿岁像条离水的鱼,被无情地拖过瓜藤,拖过泥地,衣衫刮破,身上瞬间多了无数道擦伤,最后噗通一声闷响,半个身子被拽下了河岸陡坡,卡在坡沿乱石间,只有被套住的脚还高高翘在坡上。
呻吟声立刻传来,痛苦而压抑。
“阿岁啊!”周逸枚这时才急扑上去,和其他两个孩子手忙脚乱地去解那该死的绳套。
绳结死紧,沾了泥水更滑不留手。阿岁疼得脸色扭曲,额头冷汗混着泥水往下淌,那条被套住的腿怪异地弯折着,不知是绳套勒得太紧,还是滑下坡时撞到了石头。
好不容易弄开套子,把周耳岁拖上来,他右腿小腿已经肿起老高,脚尖软软地歪向一边,显然断了。
阿岁疼得几乎晕厥,嘴唇咬出了血,那双总是瞪人的眼睛此刻涣散着,在剧痛的间隙,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周逸枚。
那目光里有痛楚,有愤怒,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困惑——怎么会这么巧?
周逸枚避开他的视线,低头帮忙搀扶,手上沾着阿岁腿上的泥血,冰冷黏腻,不知在想些什么。
回去的路格外漫长。阿岁几乎是被半拖半抬着弄回破屋的。周先生听到动静,抬起眼。
“摔了?”他问,语气平淡无波。
“被……被套子套住,滚下坡了……”一个孩子哭着说。
周先生起身过来,撩起阿岁破烂的裤腿,看了看那肿胀变形的腿,又摸了摸骨茬的位置。阿岁疼得一哆嗦。
“嗯,断了。”周先生放下裤腿,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得躺着了。”
他直起身,目光从惨白冒汗的阿岁脸上,移到旁边垂手站着的周逸枚身上。
周逸枚脸上沾着泥点,衣服也乱了,看起来和其他孩子一样狼狈不堪。
“河边路滑,套子厉害,”周先生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在掂量,“下次,眼睛要亮些。” 这话像是说给所有人听,但他的目光,却若有似无地落在周逸枚低垂的眼睫上。
他注意到我了。
周逸枚没动,盯着自己脚前一小块被油灯照亮的地面。那光晕边缘模糊,像他此刻的处境。
周先生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习惯性的敲打?
“阿梅,”周先生忽然点名,“去灶膛扒点灰,给他腿垫上,能止血吸湿。”
周逸枚应了声,转身去弄柴灰。
指尖沾上粗糙的灰烬时,他想,阿岁废了,至少短期内不再是威胁。但屋子里会有新的阿岁冒出来,周先生依然高坐其上,看不透想什么。
他端着柴灰回来,蹲下,小心地将灰敷在阿岁皮开肉绽的腿伤周围。动作仔细,甚至算得上轻柔。阿岁闭着眼,疼得浑身发抖,偶尔从齿缝漏出抽气声。
敷完灰,周逸枚去屋外舀水洗手。
冰凉的水冲过指缝,带走血污和灰烬。
他抬起头,夜空无星,只有厚重的云层。
黑暗中似乎没什么异常,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选择了一条路,并且走得干净利落。回头?这世道,从没有给人留回头路。
夜深了,破屋里此起彼伏着孩子们疲累的鼾声。
阿岁躺在角落的烂草席上,断腿处垫着脏污的布和柴灰,疼痛让他无法入睡,粗重的呼吸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周逸枚也没睡,隔着昏暗,他能看见阿岁在黑暗中睁着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白天的凶悍,只剩下痛楚和一种空茫。
一些不合时宜的、破碎的画面,突然撞进周逸枚的脑子里。
也是这么个冷得骨头缝发疼的冬天,他刚被周先生捡回来不久,阿岁比他晚来几天,也一样瘦得像根柴。
那天他们一起出去找食,在镇尾的垃圾堆里翻了大半天,只找到半块发黑僵硬的馍,冻得跟石头似的。
两只小小的、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手,同时抓住了那半块馍。
两双饿得发绿的眼睛对视了一瞬,然后就像两只真正的小兽般撕打在一起。
拳头砸在肋骨上发出闷响,指甲抓破了脸颊,他们滚在污秽的冻土上,用尽全身力气争夺那点维系生命的东西。
最后是周逸枚抢到了,他死死把馍压在身下,阿岁掰不开他的手,急得一口咬在他手腕上,鲜血混着泥污流下来,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周逸枚没松手,也没喊疼,只是更用力地蜷缩身体,护住那点吃食。
后来,他们各自鼻青脸肿地回到破屋,周逸枚躲在角落,一点点啃那沾了血和泥的硬馍。
阿岁在不远处恶狠狠地瞪着他,肚子咕噜作响。啃到只剩最后一口时,周逸枚停住了。
他看着手里那点黑乎乎的东西,又抬眼看了看阿岁那因为饥饿和愤怒而扭曲的脸。
没有同情,没有善意,只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了然。他知道,明天,或者后天,角色就可能调换。
他掰下那小半口,远远地扔了过去。
东西砸在阿岁身上,又滚落在地。阿岁愣了一下,猛地扑过去捡起来塞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眼睛依旧瞪着周逸枚,但那凶狠底下,似乎有什么别的东西闪了一下,快得抓不住。
还有一次啊,是去年冬天,幺儿病得快死了,浑身滚烫,缩在角落像只奄奄一息的小老鼠。
周先生不见踪影。阿岁那天不知从哪儿弄来小半碗带着冰碴的稀粥,他端着碗,在幺儿面前站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
周逸枚在另一边看着,他知道阿岁也饿。
最后,阿岁蹲下身,粗暴却小心地撬开幺儿的嘴,把那点冰凉的粥水一点点灌了进去。
灌完,他把空碗狠狠掼在墙上,摔得粉碎,然后走到屋子另一边,抱着头蹲下,肩膀微微耸动,没有声音。
周逸枚当时想,如果那天找到粥的是自己,他会怎么做?他没有答案。
但他记得阿岁摔碗时,手上暴起的青筋,和那无声耸动的背影。
恨他吗?恨。
他抢过自己的食物,打过自己,把自己当成最下等的喽啰驱使。
那种直接的、带着体温和疼痛的欺凌,比镇上任何陌生人的白眼都更具体,更难忘。
但是……
周逸枚在黑暗里眨了眨眼,看着阿岁痛苦起伏的轮廓。
这破屋里,这世上,最熟悉阿岁拳头落下来力道的,是他;最清楚阿岁饿极了时眼神的,是他;最能理解阿岁那套简单粗暴生存逻辑的,也是他。
他们喝过同样稀薄的照得见人影的粥,在同一个臭气熏天的角落里挨过冻,被同一群人骂过野种,也在某些无法言说的时刻,共享过同一种绝望和……近乎本能的、对“同伴”的认知。
阿岁是他来到这世上,除了周先生之外,相处最久的人。
这种熟悉深入骨髓,混着憎恶、恐惧,还有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扭曲认同。
就像两条被扔进同一个泥坑的毒蛇,互相撕咬,却又比任何外界的东西都更了解对方粘腻的鳞片和毒牙的温度。
现在,这条毒蛇的傲骨被他折断了。
疼痛是真的,那点熟悉感带来的微妙空洞,也是真的。周逸枚舔舔嘴唇,心中残留着些扭曲的快感。
阿岁断腿后的第三天,破屋里的氛围隐隐不同了。
原先跟在阿岁身后最紧的两个半大孩子,开始在吃饭时抢最先舀粥的勺子,眼神里多了些试探的凶光。
周逸枚依旧沉默,蜷在他的角落,冷眼旁观。疼痛让阿岁暴躁易怒,但他动弹不得,只能靠吼叫和咒骂维持那点摇摇欲坠的威严,更多时候,是陷在疼痛和屈辱里。
周逸枚尽量避免靠近阿岁所在的角落。他宁愿把注意力放在别处。
这天傍晚,周先生又不见了踪影。孩子们稀里呼噜地喝完粥,各自找地方窝着节省体力。
周逸枚起身去屋后倒刷锅的脏水,刚把破木盆放下,一个矮小瘦削的身影就跟了过来。
是周思都,第四个被捡回来的孩子,因为长得矮小干瘦,像颗没长开的豆子,大家都叫他豆子。
他平时几乎没什么存在感,总是缩在最不惹眼的角落,眼神怯怯的,话也少。
“梅哥哥。”豆子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周逸枚转过身,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豆子比他小两岁,个头只到他胸口,在昏暗的天光下,那张营养不良的小脸显得更黄了。
“有事?”
豆子没立刻回答,他先飞快地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没人,才往前凑了半步,仰起脸。
那双平时总耷拉着的眼睛里,此刻却没什么怯意,反而有种与其年龄不符的锐利,直直刺向周逸枚。
“河边,”豆子吐出两个字,声音压得更低,却异常清晰,“老田的瓜地,靠河那岸的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