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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失效的凝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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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明持续了七十九个小时。
这是林深有记录以来最长的一次黑暗。疼痛在第二天达到峰值——十级,一种超越语言描述的痛楚,仿佛左眼球被生生剜出,又用钝器反复敲打暴露的视神经。他蜷缩在浴室地砖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咬住毛巾防止自己叫出声。有那么几个瞬间,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次黑暗里。
但第三天傍晚,视力开始恢复。
过程像退潮一样缓慢。先是感觉到光的存在——不是看见,是感觉到。然后是模糊的影子,像透过浓雾看世界。最后影子逐渐清晰,轮廓变得分明。当林深终于能看清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时,他躺在原地,盯着那道裂缝看了整整十分钟。
活着。视力回来了。
代价是他几乎虚脱的身体,和脑中挥之不去的疑问:
为什么苏御免疫?
周一早晨,林深提前一小时到公司。
他需要时间调整状态,需要处理周末积压的工作,更需要...观察。他打开电脑,在搜索栏输入“苏御御设计”。
搜索结果弹出几十页。新闻稿、专访、项目案例、获奖记录。苏御的人生像一本精心装订的画册,每一页都光彩夺目:巴黎美院毕业展金奖、米兰设计周“三十岁以下设计师”特别奖、红点至尊奖、为知名博物馆做室内设计、被《华尔街日报》评为“亚洲设计新势力”...
林深一一点开。他看苏御的设计作品——那些空间里流淌的光影,那些材料之间微妙的对话,那些既现代又蕴含东方哲学的美学。他看苏御的专访——视频里的男人说话温和从容,回答问题时不急不缓,眼神永远专注地看着采访者。他看苏御的社交账号(很少更新,主要是作品和行业动态),看苏御参加活动的照片(总是站在人群边缘,但总有人主动靠近)...
他看得太专注,以至于陈总监走到身后都没察觉。
“这么早就来研究竞争对手?”陈总监的声音带着笑意。
林深猛地关掉页面,转身:“Elena早。只是...了解一下行业动态。”
“了解苏御是对的。”陈总监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御设计’虽然规模不大,但口碑很好。苏御本人更是个奇才——据说他拒绝了好几家国际事务所的邀请,坚持自己做独立工作室。有人说他清高,但更多人佩服他的坚持。”
“他好像...很年轻。”林深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随意的好奇。
“二十九岁,但已经有十年以上的行业经验了。”陈总监压低声音,“而且背景不简单。听说他母亲是法籍华裔艺术家,父亲是国内某大型集团的前高管。但他从来不提家世,全靠作品说话。”
林深点头,心中那幅关于苏御的画像又添了几笔:才华、家世、坚持、低调...完美得让人生疑。
“对了,周六晚上你怎么突然走了?”陈总监问,“李主任本来想介绍几个收藏家给你认识。”
“抱歉,突然不太舒服。”林深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可能是那天的海鲜不太新鲜。”
“那你现在好点了吗?”
“好多了。”
陈总监盯着他看了几秒。林深感到左眼微微刺痛——不是能力启动的痛,而是紧张导致的神经性疼痛。他怕陈总监追问细节,怕自己编造的谎言被拆穿。
但陈总监只是点点头:“那就好。绿野项目的初稿,这周五要交。你这边进度如何?”
“完成了百分之七十,周四可以出完整版。”
“好。”陈总监起身,“对了,市政府那边安排周三下午开项目进度会。李主任点名要你主讲视觉部分。好好准备。”
“明白。”
陈总监离开后,林深重新打开电脑。但这次他没有继续看苏御的资料,而是打开了绿野项目的文件夹。
逃避没有用。他需要工作,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不是通过能力,而是通过真实的实力。
至少在工作上,他可以做到。
周三下午两点,市政府会议室。
林深提前二十分钟到达。他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这个细节是他特意考虑的:打领带显得过于正式,不打又显得随意,解开第一颗纽扣是折中的选择。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李副主任坐在主位,看到林深时点了点头。其他几个是市文化局、环保局的官员,还有一位林深没见过的女性——大约五十岁,穿着剪裁精良的套装,气质干练。
“林总监,这位是市规划局的赵副局长。”李副主任介绍,“赵局对公共艺术项目很有研究,今天特意来听听你们的方案。”
林深与赵副局长握手。对方的手很有力,目光锐利,是那种一眼就能看穿虚实的类型。
会议开始。林深打开投影仪,调出方案。第一页是概念阐述:“消失的边界——城市与自然关系的视觉重构”。
他深呼吸,开始讲解。
声音要平稳,不能太快显得紧张,不能太慢显得犹豫。语速是他练习过的:每分钟120-130个字,最容易被听众接受。手势要适度,在关键概念处配合简单动作,但不能太多显得夸张。
他讲色彩系统:从工业灰到森林绿的渐变,象征污染到净化的过程。他讲材料选择:回收塑料制成的透明装置,阳光照射时会产生彩虹般的光斑。他讲互动设计:观众走过感应区时,墙上的投影会生长出虚拟植物...
讲这些时,他偶尔看向听众。李副主任在点头,文化局的官员在做笔记,赵副局长面无表情,但眼神专注。
当他讲到核心装置——“呼吸之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林深的声音卡了一下。
是苏御。
苏御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他抱歉地朝大家点头,在会议室后排的空位坐下。
李副主任小声解释:“苏设计师是我请来的外部顾问,他在公共空间设计方面经验丰富。”
苏御抬头,目光与林深相遇。他微微点头,示意林深继续。
林深呼吸,强迫自己回到讲解中。但注意力已经分散了——一部分在方案上,一部分在后排那个身影上。他能感觉到苏御的目光,平静的,专注的,像在观察一件值得研究的作品。
“这个‘呼吸之墙’,”林深继续,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由三千个可伸缩的亚克力单元组成,每个单元连接一个空气质量传感器。当实时空气质量改善时,单元会像花瓣一样展开;当污染指数上升时,单元会收缩闭合。我们希望通过这种直观的视觉变化,让观众感受到环境与我们呼吸的关联...”
他说话时,余光瞥见苏御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写得很认真,偶尔停下来思考。
为什么苏御会在这里?李副主任说的“外部顾问”是什么意思?这个项目会和苏御有关联吗?
一连串问题在脑中翻腾。林深呼吸,将注意力拉回方案。
讲解结束后,李副主任问:“大家有什么问题或建议?”
沉默了几秒。然后赵副局长开口:“概念很有创意,但执行可行性呢?三千个可伸缩单元,每个连接传感器——技术难度大,维护成本高。公共艺术项目最重要的是耐久性和安全性。”
问题尖锐,但林深早有准备。
“我们与本地科技大学合作开发了专用模块,每个单元的成本控制在预算范围内。”他调出技术文档,“维护方面,我们设计了模块化替换系统,单个单元损坏不影响整体运行。安全测试报告在这里...”
他回答得条理清晰。赵副局长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我有个问题。”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是苏御。
全场的目光转向后排。苏御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林总监提到这个装置的‘呼吸节奏’会根据空气质量变化。但空气质量数据本身就有延迟性,而且传感器分布不均匀。如果装置反映的数据与观众实际感受不一致,会不会反而造成认知混淆?”
问题很专业,直击设计逻辑的核心。
林深感到左眼微微刺痛。他看向苏御,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对视。
三秒,四秒...他下意识地启动了能力测试。
疼痛升级。五秒,六秒...苏御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清澈,依然专注。七秒,八秒...林深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左眼球的震颤,但对方纹丝不动。
九秒,十秒。
再次失效。
林深呼吸,移开视线:“苏设计师的问题很好。我们确实考虑过这个风险。所以装置设置了两种模式:实时模式和综合模式。实时模式反映即时数据,会有延迟但更直观;综合模式则显示过去二十四小时的平均值,更稳定但缺乏即时性。观众可以根据自己的偏好选择。”
“选择权交给观众。”苏御重复这句话,若有所思,“这个思路很好。让观众不是被动接收信息,而是主动参与解读。”
他说话时看着林深,眼神里有真实的欣赏。不是能力催生的好感,是专业人士对专业方案的认可。
林深的心脏不规则地跳动着。他分不清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同意苏设计师的看法。”李副主任总结,“方案整体很有潜力。林总监,你们团队继续深化,下周我要看到技术方案的详细版本。”
“明白。”
会议结束。大家陆续离开。林深收拾电脑和资料时,苏御走了过来。
“刚才的问题不是质疑,只是探讨。”苏御说,“你的方案真的很出色。特别是那个‘选择权’的设计——很多公共艺术项目容易陷入说教,但你的设计给观众留了空间。”
“谢谢。”林深低头整理文件,不敢看苏御的眼睛,“苏设计师的建议很中肯,我们会完善技术细节。”
“叫我苏御就行。”苏御停顿了一下,“李主任邀请我担任这个项目的设计顾问,负责空间规划和技术协作。以后我们会有很多合作机会。”
林深抬起头。
合作机会。这意味着接下来几个月,他会经常见到苏御。在会议中,在邮件往来中,可能在现场勘查中...
“那很好。”他说,声音有点干涩,“期待合作。”
“我也是。”苏御微笑。那个笑容很温和,没有距离感。“对了,周六晚上在沙龙,你突然离开,身体没事吧?”
他还记得。林深心里一紧。
“没事,只是有点不舒服。”
“那就好。”苏御点头,“那我先走了,还有个会。”
他离开后,林深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很久。
窗外是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他的左眼还在隐隐作痛——不是因为能力使用,而是因为紧张和疲惫。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如蚁群般移动的行人和车辆。
苏御会成为这个项目的顾问。这意味着他必须经常面对这个免疫者。
他打开手机,调出加密录音功能。但这次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录音界面。
然后他关掉手机,走回座位。
电脑屏幕上还开着绿野项目的方案。那个“呼吸之墙”的渲染图在屏幕上缓缓旋转,三千个透明单元像一片会呼吸的森林。
林深盯着那个画面,突然想到:
如果他的能力是一堵墙,可以强迫别人对他打开心扉,
那么苏御就是墙外的人,
永远站在他无法触及的地方,
用那双清醒的眼睛,
看着他表演。
接下来的三天,林深把自己埋在工作里。
他修改方案,细化技术文档,与科技大学的研究团队开会,做预算调整。每天工作到晚上十点,回到公寓后继续画草图、写说明。他需要证明,即使没有能力,他也能做出优秀的作品。
他也需要逃避——逃避那个关于苏御的问题,逃避能力失效带来的恐惧。
周四晚上十点半,林深还在公司。整层楼几乎空了,只有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正在调整“呼吸之墙”的灯光设计方案。最初的设想是用冷白光,但测试效果太像实验室装置。他尝试了暖黄光,又觉得太温馨,与环境问题的严肃性不符。
“还在加班?”
林深抬头。苏御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提着两个纸袋。
“苏...苏御?”林深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你怎么会来?”
“李主任说你们明天要交终稿,我想你可能还在赶工。”苏御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给你带了点吃的。这家的云吞面是全城最好的,还有姜撞奶,暖胃。”
纸袋散发出食物的香气。林深这才意识到,自己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谢谢,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工作室就在隔壁街,顺路。”苏御拉了把椅子坐下,“进展如何?”
林深调出灯光测试的效果图:“在纠结光线。想要营造一种...既不过于冰冷,又不过于温馨的氛围。环境问题应该是严肃的,但不应该让人感到绝望。”
苏御凑近屏幕,认真看着。距离很近,林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
“试试渐变光。”苏御说,“从底部的冷蓝渐变到顶部的暖黄,象征从问题到希望的过渡。但黄色不要太饱和,带一点灰调,避免过于乐观。”
林深按照他的建议调整参数。效果果然好了很多——冷蓝部分有警示感,暖黄部分有希望感,中间的渐变柔和自然。
“完美。”林深说。
“是你的设计底子好。”苏御靠在椅背上,“我看了你的作品集,特别是那个《看不见的墙》系列。用拼贴表现记忆的层次——这种手法在商业设计里很少见,你是怎么想到的?”
林深呼吸。这是他很少与人谈论的话题。
“我小时候家里有很多旧报纸。”他说,眼睛看着屏幕,“母亲舍不得扔,都堆在阳台。下雨的时候,雨水浸湿报纸,一层层的字迹晕染开来,模糊了边界。我觉得那很像记忆——不是清晰的画面,是层层叠叠的、会互相渗透的碎片。”
他说完就后悔了。太私人,太感性,不应该在职场场合说。
但苏御点头,眼神认真:“很棒的灵感来源。艺术最珍贵的就是这种从个人经验中生长出来的独特性。”
他说“艺术”,不是“设计”。这个词让林深心里一动。
他们又讨论了几个技术细节。苏御的知识储备很广,从材料特性到结构力学都能提出专业意见。但最让林深意外的是他的沟通方式——从不直接说“你这样不对”,而是说“如果从这个角度考虑呢”;从不抢占话语权,总是在林深说完后,再补充自己的想法。
十一点半,工作告一段落。
“我该走了。”苏御站起身,“你也别熬太晚。”
“我送你下楼。”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镜子般的轿厢内壁映出两个身影:一个穿着皱了的衬衫,眼罩遮住右眼,满脸疲惫;一个穿着整洁的衬衫,面容精致,气质从容。
两个世界的人。林深想。
“林深。”苏御突然开口。
“嗯?”
“周六沙龙那天,你其实不是因为食物中毒离开的吧?”
问题来得突然。林深感到心脏一紧。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很奇怪。”苏御说,语气平静,“像是在...测试什么。而且你离开时的状态,不像是肠胃不适,更像是突发性的剧烈疼痛。”
林深沉默。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夜风灌进来。
“你不用回答。”苏御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无论是工作还是别的——可以找我。”
他说得很真诚。没有试探,没有评判,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谢谢。”林深低声说。
苏御点头,走向停在路边的车。上车前,他转身挥了挥手。
林深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车子消失在夜色中。
夜风很凉。他裹紧外套,慢慢走回电梯。
回到办公室,他盯着桌上那个装云吞面的纸袋,很久。
然后他打开手机,调出加密录音功能。这次他按下了录音键:
“第七次记录。对象:苏御。第二次接触。能力再次失效,完全无反应。确认免疫。但...此人表现出真实的善意和专业认可,非能力所致。危险程度:未知。需要进一步观察,但必须保持距离。否则...”
他停顿了。
否则什么?
否则他会开始依赖这种真实的善意?
否则他会开始渴望,在一个人面前不需要伪装?
否则他会忘记,真实的自己其实不值得被这样对待?
林深呼吸,删掉了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只保存了前半部分。
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离开。
走出写字楼时,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把云层染成暗红色。
林深站在路边等车。左眼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因为能力,而是因为疲惫。
他想起苏御说的那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是啊,他有一个天大的秘密。
一个可以改变别人对他的看法,
却永远无法改变一个人对他的看法的秘密。
车来了。林深坐进后座,报出地址。
车子驶过夜晚的街道。窗外,城市像一座巨大的玻璃迷宫,每个窗口都亮着灯,每盏灯下都有人在生活,在爱,在被爱。
除了他。
除了这个用黑暗交换虚假光明,
用疼痛交换短暂认可,
用真实的自己交换一副完美面具的,
假面的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