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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虚假的桂冠 ...

  •   绿野项目的第二次汇报会,安排在周一下午两点。

      林深提前一小时到达市政府会议室。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检查材料或练习讲稿,而是站在窗前,启动“新视觉”,观察这座大楼里的能量流动。

      在他眼中,整栋政府大楼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发光的生命体。每一层楼的能量颜色不同:一楼的办事大厅是忙碌的、混杂的橙黄色;二楼的办公室是冷静的蓝色网格;三楼的会议室则是待机的淡灰色,等待着会议的激活。

      他看见会议室内部——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在“新视觉”中不是装饰品,而是一个复杂的能量节点,从天花板吸收电能,转化为柔和的光辐射。会议桌的木纹中流淌着微弱的琥珀色光,那是木材细胞残留的生物能量。墙上的投影幕布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信息接收膜,随时准备显示图像。

      但最有趣的,是会议室里已经提前到达的几个工作人员。

      林深调整视觉精度,开始“读取”他们的能量特征:

      - 坐在角落整理文件的年轻女孩:大脑区域活跃,浅蓝色思维光团快速旋转,但情绪光晕是焦虑的橙红色——她在担心会议准备是否充分。
      - 调试投影仪的技术员:双手能量场稳定,动作精准,情绪是专注的深绿色,混合着一丝职业性的麻木灰。
      - 站在门口与李副主任低声交谈的中年男人:大脑区域有复杂的、多层的光结构,像精密仪器。情绪光晕表面是职业性的淡黄色,但底层有一丝警惕的暗紫色——这是个不容易被说服的人。

      林深呼吸,关闭新视觉。

      左眼传来轻微的刺痛——这是使用能力的基础代价。但比起以前动辄失明三天的惩罚,现在这种程度的消耗简直微不足道。能力的进化似乎优化了“能耗比”:短暂、精细的使用,代价大大降低;但长时间、高强度使用,仍会触发失控风险和严重反噬。

      他掌握了新的工作方法:不再需要与每个人对视十秒进行催眠。现在,他只需要短暂一瞥,就能读取对方的情绪状态、注意力焦点、甚至潜在的态度倾向。然后,他可以精准调整自己的沟通策略。

      会议开始前十分钟,参会者陆续到达。

      林深站在白板旁,看似在整理思维导图,实际上在用“新视觉”快速扫描每个人:

      李副主任今天情绪稳定,大脑区域的主色调是务实的深蓝色——这意味着他关注可行性而非创意。

      环保局的张局长大脑光团中有跳跃的绿色光点——她对环保理念有热情,容易被有深度的概念打动。

      规划局的赵副局长...大脑能量场呈现坚固的灰色结构,像混凝土。情绪光晕底层有一丝怀疑的暗红色——她需要数据和逻辑。

      还有三位林深不认识的官员。他用新视觉一一分析:穿深色西装的老者大脑区域有厚重的经验沉淀,光色暗金,需要尊重;戴眼镜的年轻女性思维活跃,大脑光团中不断有新想法冒出,可以激发她的参与;另一位沉默的中年男人能量场封闭,情绪光晕是自我保护的暗紫色,需要谨慎对待。

      当所有人落座时,林深已经为每个人定制了沟通策略。

      会议开始。

      李副主任简短开场后,林深走到投影幕前。他没有立刻讲解方案,而是先展示了一张照片:一只北极熊站在融化的浮冰上。

      在“新视觉”下,林深看见这张照片在观众中激发的情绪波动:环保局张局长的绿色光点明显活跃;赵副局长的灰色结构轻微松动;那位沉默的中年男人封闭的能量场出现了一丝裂缝——他对动物有共情。

      “这不是普通的环保宣传照。”林深开口,声音平稳,“这是去年在北纬79度拍摄的。照片里的浮冰,在十年前是永久冰盖。我们失去的不仅是冰,是一种‘确定性’——我们曾经以为会永远存在的东西,正在消失。”

      他说话时,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每与一个人对视,他都用新视觉快速读取对方的反应,然后微调下一句话的语气和重点。

      “绿野项目的核心,就是回应这种‘确定性的消失’。”他切换到方案图,“我们设计的不只是一个展览,而是一个‘记忆档案馆’——记录正在消失的自然边界,并邀请观众思考:我们想留下什么样的记忆给未来?”

      环保局张局长身体微微前倾——好迹象。

      林深调出“呼吸之墙”的动画演示。在“新视觉”中,他能看见这个动画在每个观众大脑中激发的能量模式:张局长大脑中的绿色光点开始连接成网络;赵副局长的灰色结构中出现了几条发光的通路;那位老者的暗金色光团开始缓慢旋转——他在思考。

      “传统的环保宣传容易陷入两种极端:要么是绝望的警告,要么是空洞的乐观。”林深继续说,“我们选择了第三条路:呈现事实,但留下选择。这面墙会实时反映空气质量,但它不会告诉你‘好’或‘坏’,它只是展示‘正在发生什么’。解读的权力,在观众手中。”

      这句话精准击中了赵副局长的需求点。林深看见她大脑的灰色结构中,那些发光的通路突然明亮起来——她认同“把选择权交给公众”的理念。

      “预算呢?”那位沉默的中年男人第一次开口,声音低沉。

      林深呼吸。在新视觉中,他看见这人提问时大脑能量场的特征:他不是在刁难,是真的关心资源配置。情绪光晕中有一丝务实的棕黄色。

      “这是详细的预算分解。”林深调出表格,“总预算比传统公共艺术项目高15%,但我们在三个环节实现了成本优化:第一,与科技大学合作研发核心模块,节省专利费用;第二,采用模块化设计,降低长期维护成本;第三,开发配套的教育课程,可以向学校收费,实现部分资金回流。”

      他解释时,注意到中年男人的封闭能量场进一步打开——逻辑清晰的数据最能说服他。

      问答环节持续了四十分钟。林深回答了十七个问题,每个回答都基于对新视觉读取的即时反馈进行调整。当问题偏向质疑时,他加强数据支撑;当问题显露出兴趣时,他深化概念阐述;当问题暴露出误解时,他耐心澄清。

      会议结束时,李副主任脸上有明显的满意神色。

      “方案通过。”他宣布,“林总监,你们团队可以开始深化设计了。市政府会成立专项协调小组,我亲自担任组长。”

      掌声。不太热烈,但足够真诚。

      林深呼吸,关闭了新视觉。左眼的刺痛升级了一个等级,但还在可控范围内。他知道今晚可能要经历几个小时的视力模糊,但不会失明。

      这值得。

      回到公司,好消息已经在等着他。

      陈总监在电梯口迎上来,笑容满面:“李主任亲自打电话来表扬,说你的汇报是他今年听过最专业的!市长办公室也过问了,说这个项目可以作为城市文化品牌的重点案例!”

      “团队的努力。”林深谦逊地说。但在他心中,他知道真相:没有新视觉的能力,他不可能如此精准地击中每个关键人物的需求点。

      “别谦虚了。”陈总监拍拍他的肩,“今晚部门聚餐,必须庆祝!我已经订好了‘云境’的包厢,七点,所有人必须到!”

      “云境”是城中最贵的中餐厅之一,人均消费抵得上普通员工半个月的餐费。陈总监这次是下了血本。

      林深点头答应,但心里已经开始计算:聚餐意味着又要面对一群人,又要维持社交表现,又要消耗能量。而且“云境”那种地方,灯光昏暗,氛围私密,更容易暴露他眼睛的异常。

      他需要准备。

      下午剩余的时间,林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他完成了绿野项目的下一步工作计划,回复了二十七封邮件,参加了两个视频会议。每次需要与人深度互动时,他都短暂启动新视觉,快速读取对方的真实状态,然后做出最恰当的回应。

      效率高得可怕。

      以前他需要猜测、试探、调整;现在他直接“看见”答案。同事的邮件是真心称赞还是客套?他一眼就能从措辞的能量残留中分辨。客户的修改意见是原则问题还是随意一提?他通过对方表达时的情绪颜色就能判断。

      到下午五点,他已经处理完过去需要两天才能完成的工作量。

      左眼的疼痛开始累积。他吞下一片止痛药,闭眼休息了十五分钟。

      手机震动。是母亲。

      “深深,医生说我明天可以出院了。血压控制住了,但以后要天天吃药。”

      “我去接你。”

      “不用,你工作忙。王阿姨说她儿子明天休息,可以开车送我。”

      林深呼吸:“妈,药一定要按时吃。我周末回去看你,到时候检查你的药盒。”

      “知道了知道了。”母亲的声音里有笑意,“你呀,现在管起我来了。对了,你王阿姨说,那个小学老师看了你的照片,说你...很有气质。想约着见一面。”

      照片。林深想起上周母亲硬要他发的那张照片——他穿着西装,侧身,右眼的眼罩在专业摄影师的打光下确实显得“有风格”。但那不是真实的他。那是精心设计过的形象。

      “妈,最近项目特别忙,等过一阵吧。”

      “又是过一阵...你都二十九了...”

      “妈,我真的要开会了,晚点打给你。”

      挂断电话,林深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

      二十九岁。用一只眼睛的永久损伤,换来一份危险的能力。用持续的痛苦,换来职场的成功。用真实的自我,换来一个“有气质”的虚假形象。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已经回不去了。

      “云境”的包厢奢华得过分。巨大的圆桌能坐二十人,桌面是整块的黑檀木,中间摆着活水造景,锦鲤在荷叶下游动。墙面是丝绒包覆,灯光调得恰到好处——足够明亮看清菜肴,又足够昏暗营造氛围。

      林深提前十分钟到达。他用这十分钟做了两件事:第一,在洗手间吞下第二片止痛药,预判今晚的消耗;第二,启动新视觉,快速扫描包厢环境。

      在“新视觉”中,这间包厢变成了能量流动的剧场。每一把椅子都残留着过往客人的情绪印记——兴奋的红色、亲密的粉色、商务的蓝色、庆祝的金色。桌面上的餐具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酒杯则准备捕捉酒精带来的情绪波动。

      同事们陆续到达。林深站在窗边,看着每个人进入时的能量状态:

      张明今天情绪不错,大脑光团是放松的浅蓝色,但底层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暗绿——可能是因为林深在项目中的突出表现。

      李薇兴高采烈,全身散发着庆祝的淡金色光晕,大脑中有活跃的社交思维在旋转。

      陈总监最为复杂:表面情绪是喜悦的金色,但大脑深层有一块稳定的、评估性的银色区域——她在观察林深,评估他的潜力,计算他的价值。

      林深呼吸,关闭新视觉。他不需要持续开启,只需要在关键节点快速扫描,获取信息,然后做出反应。

      聚餐开始。酒过三巡,气氛热烈。

      “林总监,我必须敬你一杯!”张明站起来,脸色微红,“绿野项目能拿下,你是头功!以后跟着你干,有前途!”

      林深举杯,短暂启动新视觉。他看见张明大脑中的嫉妒暗绿正在被酒精和氛围稀释,转化为一种复杂的混合色:七分佩服,三分不甘。他只需要强化前者。

      “张老师太客气了。”林深说,声音真诚,“方案里的技术细节都是你把关的,那些结构设计图,没有你根本做不出来。这杯酒,我敬你的专业。”

      他说的是事实。张明确实负责了技术部分。但在新视觉的帮助下,林深知道强调这一点最能化解张明的不甘。

      果然,张明的情绪颜色明显明亮起来,暗绿几乎消失:“那都是本职工作!你林总监给的方向好!”

      两人干杯。周围响起掌声。

      陈总监微笑看着,大脑中的银色评估区域轻微波动——她对林深的团队管理能力加了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深像在下一盘精密的棋。他敬酒时选择最合适的对象,说话时选用最恰当的语气,倾听时表现出最真诚的关注。每次感到对方情绪有微妙变化,他就短暂启动新视觉,读取调整,然后继续。

      他看见李薇在某个瞬间露出疲惫的灰色——他立刻提议大家玩个小游戏,让她休息。他看见新来的实习生紧张得能量场紧缩——他特意问了她一个问题,给她表现机会,然后真诚赞扬。他看见陈总监在某个话题上兴趣浓厚——他巧妙引导讨论向那个方向延伸。

      一切完美。

      掌声、笑声、赞美声。每个人都喜欢他,每个人都觉得和他相处舒服,每个人都认为他是理想的同事、上司、伙伴。

      虚假的喜爱,像温暖的潮水将他包围。

      林深沉浸其中,几乎要忘记这一切的基础是什么。

      直到他的左眼突然剧痛。

      不是累积的疼痛,是尖锐的、警告性的剧痛。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球深处狠狠刺了一下。

      他身体微微一晃,扶住桌沿。

      “林总监?你没事吧?”李薇关切地问。

      “没事,可能喝得有点快。”林深勉强微笑,“我去下洗手间。”

      他起身离开包厢,脚步尽量平稳。

      洗手间空无一人。林深锁上隔间,背靠着门大口喘息。左眼的疼痛没有缓解,反而在升级。他启动新视觉,想看看眼睛出了什么问题。

      镜中的左眼在发光——但这次不是温和的星云旋转。虹膜中的光点疯狂跳动,瞳孔深处的漩涡在剧烈震颤。那层透明膜再次浮现,上面的发光纹路在疯狂重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然后,他看见了新的信息流:

      “警告:能量过载”
      “持续使用时间:2小时47分钟”
      “情绪信息处理量:超标317%”
      “建议:立即停止视觉模式,冷却周期:至少72小时”
      “如继续使用,失控风险:84%,永久性损伤风险:37%”

      林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

      他尝试关闭新视觉。

      第一次尝试——失败。眼睛依然在发光。

      第二次,他集中全部意志力,想象关闭电源开关。

      疼痛达到顶峰,像眼球要炸开。

      然后,光灭了。

      世界恢复“正常”。但左眼的疼痛依然存在,像有烧红的铁丝在眼球后面搅动。

      林深用冷水冲脸,直到手指麻木。镜中的自己脸色惨白如纸,右眼的黑色眼罩在洗手间惨白的灯光下像某种不祥的标记。

      他想起信息流中的警告:“永久性损伤风险:37%”。

      以前的能力使用是交易:用失明和疼痛换取效果。现在的能力进化了,但风险也升级了——不再只是暂时的失明,可能是永久的损伤。

      他需要制定新规则。需要限制使用时间,需要设定冷却期,需要...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谈笑声。同事们来洗手间了。

      林深呼吸,调整表情,推门出去。

      “林总监你在这儿啊!”是运营部的眼镜男,“大家说转场去KTV,陈总监请客!你可不能跑!”

      “好,我去。”林深微笑。

      他知道自己应该拒绝。知道左眼需要休息,知道风险已经很高。

      但他更知道,如果现在离开,会破坏今晚建立的完美氛围。会让人猜测他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不合群,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他不能冒险。

      KTV的包厢里,灯光更加昏暗,音乐震耳欲聋。林深坐在角落,尽量少说话,少动作。每次有人来敬酒,他小口抿一下;每次有人拉他唱歌,他推说喉咙痛。

      他用耳朵听,用眼睛的余光观察。即使不启动新视觉,他也能读懂一些明显的社交信号:谁和谁关系好,谁想表现,谁在观察。

      陈总监坐到他旁边,递给他一杯热水。

      “不舒服?”她问,声音在音乐声中几乎听不见。

      “有点头疼,老毛病。”林深说。

      陈总监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林深,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谢谢Elena。”

      “但我想给你一个建议。”她看着他,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深邃,“不要太勉强自己。有时候,完美反而让人有距离感。”

      林深心里一紧。她在暗示什么?

      “我只是想把工作做好。”他说。

      “我知道。”陈总监拍拍他的肩,“但记住,人不是机器。偶尔露出一点‘不完美’,反而更真实,更容易被信任。”

      她说完就去点歌了。留下林深一个人坐在角落,握着那杯温水。

      真实。

      这个词像针一样刺进他心里。

      真实的他是什么样的?是那个因为长相自卑了二十八年的林深?是那个需要用能力才能获得认可的伪蝶?还是那个左眼里有疯狂星云旋转的怪物?

      他不知道。

      音乐切换到一首抒情歌。屏幕上出现歌词:“我戴着面具跳舞,却忘了自己的脸...”

      林深闭上眼睛。

      左眼的疼痛像心跳一样规律地搏动。

      他想起那条短信,想起CT室的李医生,想起周三晚上的会面。

      也许那里有答案。也许那里有同类。也许那里有人能告诉他,这个能力到底是什么,他到底变成了什么。

      但他也恐惧。

      恐惧答案可能比无知更可怕。

      恐惧真实可能比虚假更残忍。

      包厢里,同事们唱得欢畅。李薇在唱一首甜蜜的情歌,声音婉转。张明在喝啤酒,和陈总监碰杯。实习生们在玩骰子,笑声不断。

      一个完美的、欢乐的、虚假的夜晚。

      林深坐在其中,像一个精密的观察者,也像一个孤独的局外人。

      他举起水杯,对着空气轻轻碰了一下。

      敬虚假的桂冠。

      敬真实的疼痛。

      敬那个在两者之间,

      逐渐消失的,

      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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