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砺梦游仙境》首席书记官

4、笼中之光 震动不对劲

　　震动不对劲。不是非常危险的那种，不是储能器殉爆时的巨响，或者燃油喷射器错位时喉音般的颤动，更加安静，阴险一些。一种低沉，疲倦，几乎哀伤的震动从甲板下方传出，穿过艾砺的鞋底，在她的骨髓中停下。一台尚未破损，但已临近极限的机器的声音。

　　艾砺背朝下躺着，双手深入坚韧号的内脏中，在能量转换器上劳动着。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热铁和划破的手背的铁锈味。她追逐着这个幻觉般的震动许久，潜藏在自己机器中的虫子。诊断被无数小问题填满，微小的裂痕，几乎无法被测量到的冷却剂泄露，水管中累积的水垢，无一致命，但皆令人筋疲力尽。

　　艾砺从维修管道中爬出，连身裤暂时在一块铁板上钩住。船只上洒满了布满老旧的伤痕和回收的零件，被固执和持续而疲惫的警觉状态维持着。每一次成功维修都是对于熵的短暂胜利，而熵永远耐心。

　　引擎室的门打开了，韦策尔带着两个马克杯走了进来。一个杯子在艾砺身旁被放下，速溶咖啡廉价，苦涩的味道渗入空气中。

　　“查到问题了吗？”韦策尔问到，声音略显沙哑

　　“全部。”艾砺的声音在劳作许久后十分虚弱。“这船老了，韦策尔。”

　　“是啊，我们都是。”韦策尔从杯子中喝了一口。韦策尔继续讲到：“在港口的酒吧见了个客户，有一位客人在清风走廊上跑货物的，她提到说阿卡迪亚的战斗群进入了卡勒斯星系。福斯克那军阀要倒大霉了。”

　　艾砺沉默着，从脑海中记录的无数个“军阀”中寻找着“福克斯”这个名字。一个奴隶主。想到这里，艾砺心中不再对卡勒斯星系的传闻感兴趣了，银河系没有他更好。

　　“有意思的倒是，”韦策尔继续说道，“听说细竹竿们态度还不错，在造难民营。发放食物，药物，秩序。”韦策尔轻哼了一声，“造笼子方面是有一手的。”

　　艾砺从杯子中喝了一口，虽不及普洱茶那般醇厚苦涩，但提神来说足矣。阿卡迪亚，一个久违的名字。她从记忆深处撬开一角，那是母亲对于那个国度的冷峻评价，并将它与韦策尔的讽刺并置。一个异端的想法从震动的背景音中浮出。

　　“如果笼子更暖和些呢？”

　　合同无比廉价，韦策尔警告过她了。将一个硬盘送进□□区中。报酬不高，勉强够让艾砺接下这个单子而不被认为是个慈善家。当然，报酬不是目的，目的地是。

　　艾砺相当轻松的就来到了新建的难民区，星系中曾经被数十个军阀控制的防御系统已经不复存在，只留下无数的侦察卫星和数条巡天舰，而阿卡迪亚人对阻止她抵达没有兴趣。星系中并不缺她这一艘船，诸多其他难民船只也在星系中寻找着新的秩序。卡勒斯三号曾经是一颗被数个军阀分割，以福克斯为霸主的混乱巢穴，现已一片安静。

　　头上白甲的士兵与白色的无人机一同巡逻着，路线如同物理书中一样可预测。他们的安静让人毛骨悚然，艾砺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是无尘的房间中的一粒刚刚飘入的灰尘。

　　会合点是个郊外的旧工业区，位于主要星港边界上，在□□部队拿下前就在核打击下停摆了。艾砺轻松找到了进入隧道网络的通道。隐藏在黑暗中，旧世界的残余坚持着。前军阀部队和自由斗士们难以区分，他们眼窝深陷，手因恐惧和倔强的混合而颤抖。自由任在，而自由对他们来说是个肮脏，寒冷且转瞬即逝的东西。

　　完成任务了，但艾砺尚有不少时间供她开销。艾砺走去了难民营的边界，一个在艾砺看来以社会气氛而定义的边界。她在寻找韦策尔嘲笑的“牢笼”。

　　她找到了，她看见了阿卡迪亚陆战队的士兵着甲于街头巡逻，枪口朝地，在脚下维持着稳定的孤岛。一些未穿着护甲的士兵则在陆战队组成的区域中，为眼前长长的难民队列分发着救济粮，动作高效，无情但也无比和平。一名士兵见到一位妇女摔倒，便从岗位上离开了三步，将她扶起后在她手中塞了一根军粮才回到了岗位上，全过程不过五秒钟。

　　艾砺从街边废墟的阴影中看着，原力帮助下没有任何人想到用红外传感器看向这里。原力也帮助艾砺品尝着人群的情绪，她预期着恐惧，排斥和愤怒，却在开始后仅仅感到了深入骨髓的疲劳和一丝感激。人群并不高兴，但他们安全了，他们腹中不再空无一物，他们不再兵刃相向。

　　艾砺的父母告诉她远离阿卡迪亚人，她的师傅告诉她亚国的逻辑乃是陷阱，其他幸存者告诉她亚国的士兵与机械是需要逃离的恶鬼。

　　艾砺的眼睛则告诉她，他们在发粮食。

　　于是，怀揣着危险而令人激动的希望，艾砺第一次在她年轻而艰苦的生命中思考着一个可能性，也许他们是错的。

　　任务已经完成了，硬盘已经到手，信用点进了韦策尔的账号。坚韧号在河谷中躺着，等待启程。工作完成了，循环可以继续，她需要做的只是离开这里。

　　艾砺坐在驾驶室中，除了待机的灯光外没有任何照明。她的手停在节流阀上。峡谷外，卡勒斯三号的天际沉寂着，艾砺从原力中感受到了阿卡迪亚巡逻队在原力中的存在，人群混乱的杂波中可预测，几何的图层。

　　艾砺的船已经装满燃料，路线规划完毕，伪造的卫星国文件在手，她要做的支援启动引擎，回到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自由，回到下一份难以启齿的工作，下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下一顿在宿舍中孤身一人的晚饭。

　　艾砺的思绪回到了难民营边界上。外骨骼下的士兵，分发食物的那名陆战队员高效，几乎柔和的动作。这是一种非个人，制度化且居高临下的善意，但依然是善意。艾砺在蛮荒之地见过太多她无法描述的残暴行径了。

　　所有人都告诉她邦国乃是恶魔，一套绝对，无情的控制系统，但如果控制带来乃是和平呢？冰冷的逻辑也许是通往安全的唯一路线？

　　艾砺回忆起了她最后一次见到她的家长的时刻，笼罩在死寂中的图书馆。他们一辈子都在告诉她警惕强权，他们的秩序是谎言，真正的安全只是幻想。艾砺曾经相信他们，但是真实的世界赐予她了逃跑，饥饿，深刻而窒息的孤独组成的一生。

　　她不过十五岁。这就是全部了吗？艾砺质问着自己，自己的一生便只能如此吗？永远为了忍饿的自由而斗争下去的一生？

　　某种意义上，她也是阿卡迪亚人，她的母亲祖上是阿卡迪亚移民。她擦肩而过的士兵的脑中是职责，家乡和一丝安静的荣誉，而非一个怪物的。

　　于是，艾砺的手离开了节流阀。

　　艾砺选择了一次豪赌，选择了一个干净的笼子，而不是无尽的迷宫。

　　艾砺走出了驾驶室。

　　艾砺觉得自己似乎走了一个小时了，旧靴底在瓦砾上沙沙作响。远处城市的灯光似乎没有接近但凡一点，而她每踏出一步，一生的警告便都再度开始播放，无论是父亲讲述的战争开端还是师傅的称述，但她的脚步被远比恐惧深刻的疲惫驱使，从未停下。流民的自由是饥饿的自由，被猎杀的自由，孤身一人的自由。她体验自由够久了。

　　她的感官依然敏锐，她终于听见了一丝异常：无人机桨片的声音。艾砺的眼睛在原力的指导下很快从空中看见了无人机，那是一台保温瓶状的机器，看起来体积不比艾砺的前臂要大。

　　艾砺停下了脚步，她的心脏如惊鸟般在胸腔中跳跃着。这便是赌注的时刻。

　　艾砺看着无人机，缓缓的将空手举起，许多在她尝试抛弃的生活里的人都在投降时做过这个动作。张口欲言，欲作解释，话语却在喉间凝结。对机器该说什么？如何向算法倾诉？它甚至有麦克风开着吗？

　　无人机继续在空中停留许久，艾砺想象着无人机扫描自己时微弱而分析性的碰触，和原力活物般的触碰完全不同。

　　终于，无人机做出了反应。无人机从高空中俯冲而下，停在离艾砺相当近的距离。无人机迅速上下摆动了几下机身，随后开始以步行速度朝着远方的难民营飞去，艾砺赶忙跟上。

　　艾砺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屏住了呼吸，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化作雾气。她颤抖着放下了双臂。

　　艾砺最后回望了一遍身后黑暗混沌的荒野，迈出了朝着干净，无菌，也许欢迎着她的新世界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