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聊》Marginal

11、长

　　是的。距离上次写日记，已经过去16天了。这么一想，“日记”这个名字真是怪讽刺的。

　　那天总决赛看完，元旦在家过得太舒服，完全就忘了这件事。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身在学校，失笑无奈地想着找时间补补，后来又放飞自己了——差一天和一直不写有什么区别？干脆先落着算了。刚好遇上期末周，更理直气壮了。

　　我一月十五放的假，今天是第三天。

　　无所事事。

　　每次放长假都无比煎熬。我以为上了大学就不会这样。
　　亲子关系永远紧张，哪怕我告诉自己其实一切都好。

　　在上大学之前，我的寒暑假只有一种归宿，就是跟着父亲学习。

　　从四岁开始，我就开始学习新概念，一直它纠缠到16岁——没有说现在就完全摆脱的意思。

　　反反复复地背诵、生无可恋地背单词……挨打？哭骂？这些就是英语给我的回忆。我讨厌这段回忆，我讨厌旁观别人充满游戏的童年，于是我说，我恨死了英语。

　　我的学习生涯就像这段“英语学习”的缩影。

　　初中的寒暑假我要自己看书，把数学书每一道题乖乖写完，在父亲偶尔的抽查时心惊胆颤地捧着书。他总说数学的题目不讲究计算，总说我是个乖孩子，总说他相信我，总说他其实不在乎成绩。

　　我真心地为此感动过，也知道他那个时候数学题或许真的不需要繁杂的计算——但这些都不是我真正想听的吧。

　　但说到底，我是真的相信过的。

　　可为什么我一旦考差了他就会说最难听的话？然后告诉我我在对你好，我是在担心你的未来。

　　“你在学校是在混吧？”“你到底在学什么啊？告诉我，嗯？告诉我？”
　　无形的力量扼住我的咽喉，我沉默。像之前无数次那样。

　　“手机是精神鸦.片，你知道吗？你现在就跟个傻子一样，你知道吗?”“你不打游戏会死吗？”“你是不是打游戏骂人？”

　　逼问，把我的尊严踩在脚下，然后和我说我在和你讨论问题呢，我在问你呢，大胆的回答啊，为什么不说话？

　　说完这些，他大概就要怒吼了。

　　他喜欢用他的心理光明正大地揣测我，把这些当做玩笑。
　　“让我猜猜你在想什么？不一定对啊——你肯定又在说我怎么怎么样了，其实孩子，父母都在……”
　　哪怕我的脑中一片空白。

　　这对我来说是一种直白的、耻辱的指控——当然，我也根本无力也不想反驳。
　　他肯定会笑着表示理解，对我说，我明白的，我明白，我小时候也是这样的。

　　我一直以为撑过中考就好了。我可以出去玩了吧？一个人在家，做自己的事情，像每个假期里的孩子那样。

　　后来我才发现，父亲从来没有这个想法。

　　中考后的暑假，我又一次来到了父亲的办公室，学习。

　　我很绝望，也觉得我自己很好笑。

　　高一……高二……

　　高中的课程越来越多，压力越来越大，父亲一样更加焦虑。

　　高中的课程难度变大，不像初中那样依靠自学就能学通了，每一次拿着数学书，都像酷刑。

　　我每天都要早起，在整个寒暑假，我几乎从来没有超过八点起床过。

　　身边的每个同学都睡着懒觉，他们和朋友出去玩，度过染着流行小说色彩的青春。

　　到了后面，我每次去公司前都要抹眼泪，瘫倒在座椅上急促地呼吸。

　　我和母亲抱怨过去公司的折磨，她那天大概心情不佳，对我吼了一句，我们家都这样对你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哑口无言。

　　我当然不会再自讨没趣。

　　我知道我很软弱，我不是没有试过反抗——在学习上我是根本说不出口的，但在高三，我和父亲却是爆发过争吵，直接原因是，我的一个蔑视的眼神。

　　我尖叫，我爆发，得到的是堵在厨房里，指着我对我更加狠毒的咒骂。

　　那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开放、明哲、有学识的父亲，怎么能忍受我这个愚蠢、盲目、任性的混子呢？

　　我早该认识到这一点。

　　我和父亲永远平和相处不了超过三天，所以我打心眼里讨厌长假。

　　高中三年终于过去了，我相信我被拎到公司学习的日子不会再有了，我开始畅享高考之后要玩些什么，我激动地准备享受我三个月的假期，然后靠着这份愿望熬过最难熬的一年。

　　高考完当天，他说他没有义务把钱给我让我出去玩。

　　我无地自容，但我还是板着脸没说话。

　　我从来不觉得他给我钱是应该的，当他这么说的时候我感到委屈羞愧，也感到难过。

　　那就不出去玩吧。没关系的。

　　然后他催促着我去打工。

　　我本来就有打工的打算，可是他一问，一说，我就觉得很烦，不想说话，然后回避。

　　于是他每天都说，每天都说打工有很多好处，不是为了让你赚钱，是让你接触这个社会，让你知道这个社会的人情往来……
　　我的梦想是写小说，于是他说你不出去怎么写的出小说呢？

　　我不认为他说的是错的，但他的话、他的语气让我感觉到冒犯。

　　于是我出去找工作。

　　我是未成年，没人要我，于是我一家一家的问，打电话打到手机号被封。

　　我后来去了一家零食店。我是里面唯一一个女补货员，要和别人一起搬货补货。

　　从下午三点干到凌晨1点。

　　我父母也一样睡不好觉。在这一点上，我很感激他们。

　　在零食店里的日子很累。后来那些男的闹起工资问题，每天和送货的司机抱怨这里薪资如何如何低，老板如何如何不是人。

　　他们蹲在旁边抽烟，和别人聊天，看着我一个人搬货，搬了三车，无动于衷。
　　后来司机都看不下去了，说了一句，他们当没听见。

　　鼻腔里充斥着难闻的烟味，我继续像往常一样，默不作声地搬货。

　　后来一个人直接翘班，店长让我顶替。

　　那人就是个SB，长得恶心做的事情也恶心，我恨不得他赶快走。

　　可我居然要帮他把烂摊子收拾起来。

　　那一天，估计是爆发吧，我悄悄地流眼泪，恨不得把他们全杀了。

　　打完工，我上学。

　　所有的计划都没有实现。

　　关于高考假的畅享就是笑话。一场闹剧。一场自欺欺人的脑中戏码。

　　游乐园，出国，滑雪，KTV……这些东西其实本来就和我没什么关系。

　　我身体不好，手臂本来就有一点问题，因为长期的搬货，现在已经查出腱鞘问题，有时候写字都是疼的。再加上一点腱鞘炎……

　　我有时候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右手就要截肢了。

　　这个假期，我原本想着，社会也体验了，应该可以休息了一下吧。

　　又让我出去摆摊。

　　其实我是有这个打算的。
　　但他一说，我又不想说话了。

　　我喜欢和同学一起发散思维，但我不想和他多说一个字。我喜欢看小说，但不喜欢和他聊任何有关文学的话题，我喜欢钱，但我会在他提到赚钱时面无表情。

　　说我任性也好，小脾气叛逆也好。

　　我不想和他发生任何交锋。

　　我只想保持沉默。

　　我不想和他过久的处在同一个空间。我不想说话。

　　我可以写一篇说他多么多么好，我多么尊敬他的文章。
　　我保证真情实感，可是在日常生活里，我找不到自己的栖息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