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了将军白月光》白水烬

2、金陵烬影

　　傍晚，夕阳燃尽最后一点余晖，尽数倾洒在沈府长长的汉白玉石阶上，几位仆妇簇拥着一位装扮华丽的夫人，她正对远方翘首以盼，似乎是在等待什么人的到来。

　　“夫人，您都等了一个时辰了，累了就先进去歇歇吧。”旁边的仆妇说道。

　　夫人只是摇摇头，眼睛已经因为畏光发红，但眼神还是期盼的看望路的尽头，道：“言儿已经两年没回金陵了，也不知在边关吃了多少苦。”

　　仆妇道：“夫人宽心。世子爷自幼文武双全，心性又坚韧，什么样的苦处他都能化为历练。奴婢听说，边关的风沙最是磨砺人，待世子爷归来，必是更加英武沉稳，让您都认不出了。”

　　正说着，嘚嘚嘚嘚——！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一队人马自长街匆匆赶来，皆是披甲佩刀，威风凛凛。

　　为首那人，身姿挺拔如松，稳稳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一套动作下来潇洒帅气。

　　男子跪拜在玉石阶下，道：“拜见母亲。”

　　夫人眼含热泪下阶去搀扶，几个仆妇连忙跟从，男子并未戴盔，抬起头时，只见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峰，最夺目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挑，瞳孔是罕见的深琥珀色，日光下流转着鎏金般的光泽，俊美夺人。

　　“言儿，你长高了，也——”说着夫人就落泪了，伸手拿手绢轻拭。
　　“母亲，外头风大，我们进去说吧。”男子动容的看着夫人。

　　一行人赶在日暮落下时终于进了府。

　　沈言之父沈巍本是寒门将领，因在“朔北之战”中救驾并扭转战局，立下不世之功，被先帝破格封为靖北王，并赐婚尚了最宠爱的妹妹苏芷。沈巍常年镇守边关，王府设在金陵。可惜天妒英才，沈巍在沈言五岁时重伤去世后，苏夫人伤心过度，整日以泪洗面致使落下眼睛不好的毛病。

　　沈言二十刚及冠，就向朝廷请命驻守北境，皇帝赐封‘临阙王’，两年来战功赫赫，已然是朝堂上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只是太后前不久薨逝，按例王爷需要守孝三年，因此忙完手头上的事，交付边关种种，沈言就回金陵了。

　　府内颐年堂，燃着淡淡的迦南香，烛火通明。
　　沈言卸了甲，穿一身月白锦袍，衣襟上绣了银丝流云纹，少了些将军的威武之气，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温润如玉。

　　苏夫人坐在正堂的檀木椅子上，瞧着两年未见的沈言，道：“言儿，边关苦寒，当初你执意要去，现在也历练出来了。这双手，本该执笔抚琴，赏玩金石……如今，却只会握剑控缰了。”
　　沈言道：“母亲，边关安宁，便是最好的金石雅乐。”

　　苏夫人闻之淡淡一笑，道：“这股子倔强劲倒是像极了你父亲，如今边关局势稳定，太后薨逝，你回京守孝三年倒也正正好，是时候该娶妻生子了——”

　　“母亲，孩儿还戴着重孝，心下难安，此时议婚于礼不合，也恐惹人非议。”沈言垂首，语气恭谨坚定。

　　苏夫人捧起一盏茶细品，道：“言儿说的在理，只是婚姻乃人生大事，金陵中贵女众多，你要是有看上的，可以先定下，等孝期已过即可成婚。”

　　沈言道：“多谢母亲关怀，今晚清宴台设宴赴约，孩儿明日再来看望母亲。”

　　苏夫人应道：“好，少饮酒，会伤身。”

　　金陵城内，华灯初上，阿若觉得自己有些醉，到了河边捧些清水洗脸，冰凉的河水洗去内心的躁动，让她觉得舒服些。

　　突然听到一个婢女的责骂声：“喂！上游那个！没看到我们家小姐正在放河灯吗？还不快走开，别污了这水！”

　　阿若偏头看去，河边光线微弱暗淡，却能看出下游那女子衣着极尽华贵，云锦裁衣，明珠作佩。

　　阿若不欲生事，默默退后半步，准备离去。
　　她正想走，却被赶来的婢女一把揪住衣襟，蛮横道：“还不走！冲了小姐的福气你担待的起吗？”

　　阿若被她拽的身形一晃，并非挣脱不开。以她的身手，卸掉这力道、甚至让这婢女当场跌入河中，都只需一瞬。
　　只是她想起现在自己只是个面容苍白、有些落魄的‘少年’，她屏气凝神，抬眸说道：“放手。”

　　只是两个字，婢女却感到背脊莫名发凉。

　　正僵持不下时，传来一个男子爽朗的笑声，“沁雪，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一身天青色的杭绸直裰，玉冠束发，手持一柄泥金折扇。他眉眼生得极好，是金陵水土滋养出的俊雅风流，嘴角天然噙着三分笑意。

　　“景澄哥哥。”下游那位华服少女——萧沁雪，此刻已转过身来，声音清婉，仪态端庄，方才那场小冲突仿佛从未发生。

　　萧景澄笑着走下最后两级石阶，仿佛没察觉这微妙的气氛：“远远瞧见这边灯影好看，便来凑个热闹。怎的，可是我这妹妹的下人不懂事，冲撞了……这位小兄弟？”他语调轻和，最后半句转向阿若时，用的是平等的询问，而非居高临下的审判。

　　阿若掩去眸底神色，低声道：“不敢。是在下冒昧，扰了小姐雅兴。”
　　萧景澄——皇帝幼弟康郡王。
　　萧沁雪——永宁郡主。

　　都得罪不起，她此刻就像一个受了惊吓而企图息事宁人的瘦弱少年。

　　“既是一场误会，说开便好。”他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完结意味，“沁雪妹妹的河灯想必也已心愿得偿。这河边风大，仔细着了凉。可是同去清宴台，我送妹妹可好？”

　　沁雪看他一眼，撇了一眼阿若，只柔顺应道：“那便有劳景澄哥哥了。”

　　一行人簇拥着离去，河岸边恢复寂静，只余流水潺潺与远处隐约的笙歌。

　　阿若抬手慢慢抚平衣襟上的褶皱，许是饮酒的缘故，差一点，就要抑制不住杀意了。

　　这些年，她发现自己慢慢有了心魔，每次做完任务晚上总会睡不着。梦里没有光，只有不断的下坠，她沉入万丈深渊，那里开满了无边无际的彼岸花，有鲜血汇聚成的河流，入目红的像地狱里流淌出的颜色。

　　天地一片沉黯，花海之下，遍地森白的骷髅，她赤着脚，握着那把最熟悉的剑，走过之地花朵都接连变黑枯萎，继而长出荆棘。

　　她不停步，也不低头看。只是往前走，仿佛这路没有尽头，这轮回的枯萎与新生也没有尽头。

　　当荆棘缠上手腕时，她从梦中惊醒，周围又是一片黑暗。她从枕下摸出那把剑，唯有用手指拂拭剑身的动作才能让她平静下来。

　　剑不会背叛，不会质问，也不会在她拂过时，突然开出妖异的花，或长出伤人的刺。

　　阿若抬头望向布满星辰的夜空，就让这荆棘，再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向着最深处的黑暗，淋漓尽致地盛开。

　　清宴台上，灯火如昼，衣香鬓影。

　　沈言一身月白锦袍坐于主位，唇角噙着得体的淡笑。他执杯的手因握剑内侧生了茧子，与两年前那个离京时的少年已然不同。

　　左侧上首，康郡王萧景澄正执着酒壶，笑吟吟地亲自为沈言斟酒，声音清越：“表侄此去，为我大雍镇守国门，辛苦了。这杯酒，既是接风，也是庆功！”言语亲昵，轻易将宴会带入一片和乐。

　　唯有沈言听出，他“庆功”二字说得微重——这是在提醒他，功高易震主。

　　“沁雪敬王爷一杯。”永宁郡主抬手斟酒，动作优雅，道：“王爷戍守边关，劳苦功高，今日凯旋，实乃社稷之福，金陵之幸。”

　　沈言抬眸，淡淡道：“多谢。”

　　萧沁雪有些泄气，两年了，他还是这么清冷。她将酒一饮而尽，这两年饱受的相思之苦此刻尽化作烈酒饮入腹中。

　　席间来者都是金陵世家权贵，此次是专门为沈言举办的接风洗尘的宴会。

　　宴会歌舞升平，丝竹悦耳。

　　舞女身姿妖娆，水袖起落之间，一颦一笑皆动人心魄，吸引了不少纨绔子弟直勾勾的目光。

　　席间觥筹交错，师兄王珩正举杯周旋于众贵戚之间，言笑晏晏，却总能在最恰当时将话题引回沈言身上，既捧高了主人，又探听着虚实。阿若则安静坐在一角，仿佛置身事外，小口饮着酒，觉得这里的酒比浮翠轩的好喝很多。

　　“师弟，你今日是怎么了？来时我便闻到你身上的酒味，现在还在喝，可不要忘记正事。”
　　王珩悄悄靠近阿若假装与他行酒时说道。

　　阿若当然明白，当一个刺客出现在权贵云集的宴会上时，她自然不是来玩乐的。师兄是来经营关系、虚以委蛇来获取必要的情报；而她，则是要盯紧沈言，甚至是使尽一切手段，来获取他身上的《边防关要图》——这就是师傅交待给她的最后一个任务。

　　黄泉引不是一个普通的江湖组织，而是黑白通吃，只要钱到位，什么都可以做。而那位从未失手过的‘玉面阎罗’，是多少人的噩梦。只要上了他的名单，没有一人生还。不过他有三不杀：不杀清官、不杀义士、不杀妇幼。

　　没人知道这“三不杀”是组织的铁律，还是“玉面阎罗”个人的偏执。它让这个本该纯粹黑暗的存在，透出一丝令人更加不安的复杂微光——仿佛在无底深渊旁，竟歪斜地立着一块写着底线的界碑。

　　于是，恐惧之上，又滋生出了揣测、忌惮，乃至某种扭曲的“信赖”。有人恨他入骨，亦有人，会对着那三条规矩，暗暗松一口气，甚至……盘算着如何利用。

　　最后一个任务，不是取谁的项上人头，而是一份地图——此图关乎北境十三城布防。阿若心若明镜，无关乎血，可处处是血。这份地图背后掌握很多人的性命。也许只是简单的政治斗争，有人想让沈言万劫不复，也许是关外势力蠢蠢欲动，想要掀起一场边关的战火。

　　得此图者可制衡沈言，亦可祸乱边疆。

　　不管怎么样，她，代号‘影’都是这盘棋上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她无法控制别人拿到这份地图作出的行为，那又为何让她承受后果呢？

　　“呵……”，阿若举杯苦笑，腹中的酒燃烧的越来越旺，棋子没有质问规则的权力。

　　杯中之影，随酒液轻晃，破碎又重圆。

　　她，不过只是个......想回家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