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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故土 ...

  •   “朕听说,卫朝女子生得丰腴,十岁女童便有少妇的丰韵,如此看来,真是名不虚传呐”

      宫宴上,中年男子大笑着扫视周围的质子。

      他分明是四十多的年纪,可半分皱纹也无,面骨光滑,英俊非凡。

      偏生的一双桃花眼,笑起来慵懒媚惑,懒散地坐于席中,一派风流轻佻之气。

      这是苏国的灵皇帝,是姜令的父亲。

      昏庸无度、荒淫纵欲、喜怒无常……

      他整日后宫淫靡,还时常召青楼女子入宫,国事一概不理,只扔给大臣、扔给姜令。

      姜令坐在席间,看着这个精神不正常的父亲,又看了看四下阿谀赔笑的大臣,胸间郁闷怒然。

      他觉得耻辱。

      “来,你们这些卫朝来的女孩,排到朕面前,脱了外衣,给众卿赏看一番”皇帝□□着,那双桃花眼尽是轻佻。

      孟昭川站在姜令的席旁,拳头紧握着。

      这些入质的女孩,有些她认识,有些她不认识。

      但都是她的同胞。

      她们共饮卫朝的汴河水,操着同一口中原音。

      那些在臣子里做着家奴的质子们,一一走了出来。

      身旁的女孩脚步还没上前,姜令就拦了下来。

      “你别去”

      他侧头和她说着。

      今天宴席,皇帝只允许大臣和这些身为奴婢的质子一同前来,四下的臣子周遭都没了人,只有姜令,身旁还站着孟昭川。

      “怎么少了一人?”太监清点着脱了外衣站着的女孩,冰雪冻天,女孩们一身单衣,又冷又寒。

      只见姜令走了出去,在宴席中央跪了下来,

      “父皇,儿臣有要事启奏”

      周遭奏琴的舞姬乐师、觥筹交饮的臣子、四下侍奉的奴仆,视线都停在了姜令这一处。

      “何事?”皇帝神色不屑,兴致被这一向迂腐死板的儿子打断,他很是生气。

      “边疆急报”姜令撒谎时,言语有些颤抖,“请父皇散了宴席,儿臣才好做禀”

      “宴后再说”

      “十万火急,生死一线!”姜令言语落地有声,抬眼,对上父皇那双冷眸。

      皇帝最讨厌看到自己儿子这副凛然的样子,一天到晚没趣得紧,但自己这祖宗的功业,又只能交给他完成。

      “散吧散吧”皇帝挥挥手,四下的臣子,都带着奴仆走了下去,姜令独自和父亲去了潜龙殿。

      -

      “说吧,有何事?”

      皇帝饮了一口茶,抿了抿,想消消火气。

      “儿臣奏请,父皇应善待卫朝质子,如今卫朝对内养民生产,对外结交邻国,国力大增,早已远胜我苏国!父皇如今这般羞辱邻国质子,不是和卫朝结仇吗!”

      姜令跪着,仰望着自己从不相熟的父亲。

      从他有记忆以来,父亲与他而言,只是皇帝。

      他的母后身体不好。在姜令很小时,她就病死了。

      他总记得那晚,母后病故,父皇还在宫中宴饮取乐。

      得到母后病故的那一刻,他只说了一句话,

      “何时葬?”

      史书倒是记下了这位皇帝的凉薄,甚至有人只当他是恨这位贤妻,勤勤恳恳,只顾着督他勤政。

      但是只有姜令知道,说他是恨,未免太过拉高母亲在他心中的地位了。

      他是不在意。

      他从未爱过她,既然没有爱,哪来的恨呢?他从来也不在意母亲,这比恨还要让人绝望。

      但好在,母亲也不在意他。

      母亲更在意大统。

      “孩子,这苏国的千秋万代,全倚你一人,你须以尧舜为纲,文武为领,一刻也不能忘啊!”

      “先帝建朝艰辛,只恨你祖父和这昏君无度,难得菩萨垂佑,将令儿赐我苏朝,孩子,你须时时整肃自身,勿忘复兴之大任,切记,切记……”

      母亲字字泣血,擦干他的眼泪,就这样安静地离去了。

      -

      姜令跪在地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帝王,没有躲避,只有冷漠。

      这是他第一次直谏,他向来只顾着自己的眼前的责任,父亲残暴昏庸,他上疏规劝太多,只是毫无成效。

      今天,他忍无可忍。

      “儿臣知道,不该在众人面前妄议君父,父皇既是天下人的君父,也是儿臣的父亲,儿臣谎称边疆急报,只是想挣此时与亲生父亲实言的机会,并无他意”

      皇帝被他的话激怒,半晌都缓不过来。

      “并无他意……?”他狞笑着,将手中的茶杯摔了个粉碎。

      “狗东西!朕养你这么多年,是让你这般骂朕的吗!”

      真是上天有眼又无眼,给他最大的教训,就是让他此生只有这一个儿子。

      天下后继,生来就只他一人。

      任自己后宫佳丽千千,竟然生不了几个有用的东西。皇帝每每想到这里,只恨苍天待他不公。

      “朕猜,你是为了那个卫国的野丫头吧?”皇帝狞笑着,俯身说道。

      姜令眉间紧蹙。

      他怎会知道孟昭川?

      “朕听说,你和那丫头形影不离,亏得你太子殿下里平日端的清高模样,还有百姓传什么‘云鹤玉树美东宫’……对那丫头,怎么就像个凡夫淫贼?”皇帝恶狠狠地说着,上前,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姜令,“那丫头长得不错,再等两年,朕把她也纳入宫内,做你的小娘,如何啊?”

      粗俗的言语让姜令听着作呕。

      他轻笑一声,言语不卑不亢,“可以,不过父皇来日,只怕收的是两具尸骨”

      他抬眼,毫无惧色地看着那张和自己极为相似的脸。

      眼见着这张脸,他心里涌着说不出的恶心。他突然想将一切都不管不顾,只说出自己多日所想。

      就像照镜子一样,他和他的父亲面对面。

      人,不会想欺骗镜子里的自己。

      任凭自己直言,他将他贬为庶人也好、将他杀了也罢,他这样屈辱地活着,不如变成亡尸一具,死前起码是痛快的,这也足够了。

      “君子身陨不毁气节,她和儿臣都是傲骨一具,父皇若折辱她,她哪怕早知一死,也会先杀了您”

      皇帝气得嘴唇发抖。

      姜令言语间没有丝毫退缩。

      他忍了十年了。

      从母亲去世的那一刻他就在忍,十年来,面前的男人何曾有一刻像个皇帝,像个父亲?

      “她是儿臣的救命恩人,是儿臣的知己好友,父皇折辱她,便是折辱儿臣!”

      “儿臣请父皇收回方才轻慢之言!”

      皇帝看疯子一样看着眼前的儿子,温顺乖巧的孩子,第一次在他面前,这副样子。

      可笑的是,针对他的话,他竟然无一言反驳。

      他是读书人,看的也比自己长些,皇帝总怨恨这个儿子,怎么就比自己能干这么多……

      但也只是怨恨。也只能怨恨。

      毕竟自己懒得做的,还得交给他。

      旁人敢骂他,杀了便是。

      姜令骂他……

      他又能怎样呢?

      “况且儿臣已说过,今日直谏,只是父子谈心,并非君臣相谈,本也与旁人无关”

      半晌,皇帝将茶壶中的水一饮而尽,没了杯子,只能就着茶壶喝下去,饮了几口,壶内空荡,气得他把茶壶也摔了。

      “你既然爱跪,就一直跪着!去殿外跪着,跪到明日天亮了,想明白了,就滚回你的太子府”

      他只能这样罚他,算是解解气。

      “是”

      姜令本也没想着今日能安然完好地回到东宫。

      他既然做了直谏的准备,就连自己的棺椁,也是考虑在内的。

      -

      隆冬飞雪。姜令跪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是被张鲍和孟昭川背着回到东宫的。

      可怜孟昭川小小一具身子,怎就气力如此之大,张鲍那日站在身后,从未想过这样小的女孩,竟然能背起太子颀长的身子。

      许多年后,那个严寒的隆冬里,女孩背着少年时,双脚踏雪践玉的样子,还刻在张鲍脑内。

      姜令在宫外长跪时,孟昭川和张鲍也在宫外等了他一整晚。

      孟昭川也听了许多张鲍口中的皇城旧事。

      好几次,她要进去给姜令求请,张鲍都将她拦住,“丫头诶,你去,只怕两个人都回不来哩”

      “那如何能救殿下!”孟昭川言语急切。

      “如何?等!”张鲍也心急如焚。

      细雪凝冰,铺天覆地。端的是一片鹅绒满天,琼玉遍地。

      两人一等就是一整夜。

      等到两人将脸色苍白的姜令从宫内背到宫外,上了马车,带回太子府——

      已经是第二日午时了。

      此前,张鲍宫里熟悉的公公将姜令御前直谏之事告诉了他们,两人听着,一言不发。

      东宫内,太医过来看了看。姜令膝盖处通红,许是被冻僵了。

      “拿玉桂皮烧水,敷在膝盖处,最有效,其他的都没效果”

      孟昭川吩咐着张鲍。

      “你……你这丫头怎么知道的?”

      “你先去!”

      孟昭川不喜欢和人因小事多费口舌。

      她怎么知道?她从小被罚跪,尤其在隆冬更甚——得出来的经验呗。

      “你…怎么知道的?”

      游丝般的声音传来,孟昭川猛然回头,姜令眉眼轻启,温柔地看着她。

      “殿下!您醒了”孟昭川看着自己始终握着他的手,本想着传递温度,如今才觉得有些逾矩。

      “您好好休息”她掖了掖被子,将他的手放进温暖的衾被内。

      姜令脸色苍白,唇已经白成了雪一样的颜色。

      她转身给他熬药,不知何时,房内只剩她二人。

      “你说得对”

      他突然开口自语。

      孟昭川回头,对上姜令那双闪着绝望的眼睛,“这个国家,病入膏肓了,仁慈是最无用的”

      “孤最恨自己的仁慈。他们说,这是明君之风,可孤只觉得,这是软弱的托辞”

      孟昭川端着药碗,吹了吹,走到他身旁,将他的枕头垫高了些。

      “殿下为何不自谋出路?如今为君者不仁,何不早承统,谋一番千秋伟业”孟昭川吹着勺上滚烫的药汁,度到他唇边,用耳语说般的声音说着。

      姜令抬眼看她,眼神无悲无喜。

      女孩那双黑洞般的眼睛,永远都是波澜黯淡的,让人看不出一点人的颜色。

      可偶尔,那双眼睛里溢出来的一丝丝哀怜,竟然给人神女悲悯之感。

      神明般的哀怜。

      就像深夜里踽踽独行的人,偶然在苍黑的夜色下,看到一弯清亮的溪泉,皎洁又轻柔。

      “孤走不了这条路”他笑了笑,并未怪罪她的大逆不道之言。

      半晌,他抬眼看着孟昭川,“你可以试试”

      想了想,觉得自己说的好像不太准确。

      “回卫朝,试试看”他真诚地看着她,“你有这个本事,孤不是玩笑”

      孟昭川喂了他一口药。

      她早该知道的。所谓谋权篡位,姜令死也不会做。

      慈悲是他的底色。

      也是致命的缺点。

      他此生,能想到最极端的反抗,无外乎是昨日的冒死直谏,甚至以死谢罪。

      除此之外,他再也做不起更滔天的举动。

      他受着旧礼教的熏陶,学的是忠君孝父,他能想到的最极端的反抗,无非是文臣直谏的死心。

      而孟昭川呢?

      她在人世的泥沼地里翻滚十来遭,早已泄下不必要的仁慈,她褪去一切束缚自己的道德之网,只留下了让自己生存下去的狠厉。

      姜令于她而言,像是天边一尘不染的清月,温柔地洒下缕缕月光。

      这是她漫长黑夜里,仅剩的一丝温柔光亮。

      “若我真如殿下所说的这般厉害,到时候,我就堂堂正正地请殿下去我卫朝做客”

      “好啊”,他将碗内苦药一饮而尽,玩笑般说着,“你要给孤备一座锦绣宫殿起居,送孤一把千年古琴奏曲,每日给孤换八套锦服宫装,日日都有人守护孤的安全”

      他笑着调侃她。

      孟昭川点点头,答应得极快。

      “好。可我只怕到时候,殿下只觉得我们卫朝端肃无趣呢”,孟昭川收了药碗,起身说着,“中原不似江南这般风雅,中原辽原平地,百姓务实淳厚一些,玩乐风雅也有,但和这‘佳丽江南’相比,还是不足够”

      “‘十万钱贯,骑鹤扬州’,我们许多中原人,此生只盼下一会江南,睹一睹吴越风采呢”

      侧眼,她见姜令一直看着自己,那双漂亮的眼睛闪过一丝哀戚。

      “怎么了殿下?”她歪着头问他,有些疑惑。

      “你……想留在苏国吗?”

      他突然极想问她。

      不知是不是因为父皇的言语刺激到他,让他此时只想问她这一个问题。

      等她大一些,他也大一些……

      她留在苏国,他能守她一世平安。

      他们……或许真能一辈子在一起。

      他们太过相契,像是飞鹰遇到云鹤,她钦慕他的温柔,他敬佩她的勇猛。

      命运是滔滔江流,将两个孤单仰望的生命裹挟在同一片汪洋,他们遇见又离别,离别又遇见。

      “卫朝崛起,想必不久就要回你们了,你若是能留在苏国,在我身边……”

      那该多好……

      他说得急迫,甚至呛得咳嗽。

      孟昭川低下头,良久,她没有回答。

      在她漫长的一生里,她时常回想起那个瞬间。

      她总不知十多岁的自己当时的沉默来自何处,是犹豫,还是害怕?

      犹豫什么?内心斟酌是否留下,一辈子留在他身边吗?

      害怕什么?她就算不留下来,他也决然不会怪她。

      等到孟昭川鬓边苍白,蓬头皓首之时,许多个午后,她在凤鸾殿内,回忆起那日下不尽的冬雪。

      一个隆冬飞雪的午后,命运慈悲地给了她两个选择。

      多年后她才知道,那个沉默的瞬间,究竟是因为什么。

      是天。是天在问她。

      只可惜,那时的自己太小,不知道那是怎样深刻的情感徘徊,不知自己和他究竟是怎样纠葛的命运。

      她只会追随着自己的内心作答。

      “殿下说笑了”她拾掇着桌上的药渣,莞尔,对床上的人说着,“‘生吾桑梓地,埋吾北堂萱’这是一句我们中原的俗话”

      “故土是人的根骨,它孕育了人的血,人这一辈子,带着这根骨头,这血,活了一辈子,到了最后,无非就要还回来,还给它,才算是归了根,还了血”

      少女仰头说着,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我只盼着这辈子,能死在我娘身旁,我很想她。”

      孟昭川说着,鼻尖有些酸涩,“我娘死前,她说了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地方,让我把她葬在那里,她说那是她的故乡”

      姜令一直听着,他不忍打扰她的追念,他心疼她,又想留下她。

      他真是自私,那时的他才第一次发觉,人是可以这么自私的。

      他甚至,想强迫她留下。

      可是不能,她终归不能。

      苏国没有孕育她的沃土,也承载不了她囊括山川的野心。

      “我知道,我留不住你”他笑着,“飞鹰,怎会被云鹤困住呢?”

      他喃喃自语。

      孟昭川点头,并未自谦。

      “对啊,我还要在卫朝……”她说到这里,佯装往四周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小声对他唇语道,“谋权篡位呢”

      两人都笑了。

      孟昭川莞尔道,“你们这里,可没有施展我本事的土地”

      姜令看着女孩,门外苍白的雪色给她镀了一层柔雾般的弧光,有那么一瞬,他觉得她是神女一样,降临在他孤单的人间,可她会离开,终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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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一本目前正在连载的现言,讲女暗恋+男追妻 《青夏依恋[女暗恋]》 下一本!和这本类似《太后在敌国的小竹马》 掌权太后x敌国权臣 青梅竹马破镜重圆 儿时青梅竹马,男主一家含冤被杀,家破人亡后逃亡另一个国家,成为宰辅 女主已经成为太后,征战俘虏了男主,才知道儿时的竹马没有死。 再见时,两人已经敌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