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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少年与猫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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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燥热,梧桐叶被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叶隙,在走廊的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打碎了一地的金箔。蝉鸣聒噪,一声叠着一声,漫过教学楼的窗台,钻进每个闷热的教室里,搅得人心头发痒。
温栖抱着一摞沉甸甸的作业本,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胳膊被压得微微发酸。她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贴在鬓角的碎发被濡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着点不舒服的潮热感。
“栖栖,等一下!”
身后传来清脆的喊声,温栖脚步一顿,回头就看见同桌林晓雅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还攥着半瓶冰红茶。林晓雅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的汗比她还多:“我的天,你走得也太快了,我追了三层楼。”
温栖弯了弯唇角,把作业本往怀里又搂了搂,声音温软:“刚下课,老师催着要收作业,怕晚了耽误事。”
“耽误什么事啊,”林晓雅撇撇嘴,仰头灌了一大口冰红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她舒服地喟叹一声, “这卷子做得我头都大了,再待在教室里,我感觉我要和数学题同归于尽了。陪我去天台放放风呗,就十分钟,离上课还早着呢。”
温栖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电子表,屏幕上显示着两点十五分,距离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确实还有十分钟。她犹豫了一下,看着林晓雅眼巴巴的模样,终究是点了点头:“行吧,就十分钟,不能久待。”
“耶!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林晓雅欢呼一声,伸手勾住她的胳膊,拖着她就往楼梯间的方向走。
天台在教学楼的顶层,平时很少有人来,一来是楼层太高,爬着费劲,二来是学校规定,非课间活动时间,学生不能私自上天台。但这会儿刚下课,老师要么在办公室批作业,要么在走廊巡查,正是钻空子的好时候。
通往天台的门虚掩着,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林晓雅率先推开那扇斑驳的铁门,一股带着青草香的风扑面而来,卷着夏末特有的燥热,却比教室里的沉闷空气舒服了太多。
“哇——”林晓雅深吸一口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还是天台舒服,风好大!”
温栖跟在她身后走出去,脚步刚迈出门槛,就被眼前的一幕定住了。
天台的角落,靠近晾衣绳的地方,蹲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锁骨。袖口被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骨节分明的手腕。乌黑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遮住了一点眉眼,阳光落在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他的手里捏着一小把浅棕色的猫粮,正低头看着脚边的橘猫,动作轻柔地把粮粒一颗颗撒在青灰色的石板上。
那是祁桉。
温栖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连呼吸都跟着慢了半拍。
她认识祁桉。或者说,整个高二年级,没人不认识祁桉。
他是稳居年级第一的学霸,是每次考试成绩单上,永远霸占着榜首位置的名字;是篮球场上最耀眼的身影,穿着红色的球衣,运球、跳跃、投篮,动作干净利落,引得场边女生阵阵尖叫;也是那个永远独来独往,背着黑色的双肩包,行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眉眼间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少年。
有人说,祁桉高冷得像终年覆雪的雪山,靠近一点,都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他不爱说话,不爱笑,甚至很少和同学有过多的交流。课堂上,老师提问时,他总是能精准地说出答案,却从不多说一个字;课间操时,他总是站在队伍的最后一排,戴着耳机,望着远处的操场,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就连放学,他也是背着书包,一个人骑着单车,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背影挺拔又孤单。
这样的祁桉,是所有人眼中的“冰山”,是只可远观,不可靠近的存在。
可眼前的祁桉,和传闻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一只圆滚滚的橘猫,正亲昵地蹭着他的脚踝,发出软糯的呼噜声,声音像小马达一样,在安静的天台里格外清晰。橘猫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肚子圆滚滚的,一看就是被精心投喂了很久。
祁桉垂着眼,目光落在橘猫身上,原本冷冽的眉眼,竟柔和得不像话。他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指尖捏着猫粮,小心翼翼地避开橘猫的脑袋,生怕惊扰了这个小家伙的进食。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停落的蝶翼,每一次扇动,都轻轻拂过温栖的心尖。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在金灿灿的阳光下,透着几分近乎透明的质感。
风又吹过来了,卷起他的衬衫衣角,猎猎作响。晾衣绳上挂着的几件校服被吹得晃来晃去,影子落在他的身上,忽明忽暗。
温栖看得有些出神,连林晓雅什么时候停下了动作,都没察觉。
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或许是门口的动静太大,或许是风卷起的落叶惊扰了他,祁桉忽然抬起头,朝着门口的方向望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温栖像被烫到一样,慌忙低下头,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她的指尖攥紧了作业本的边缘,纸张的棱角硌得手心微微发疼,却比不上心里的那份慌乱。
林晓雅也愣住了,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形,半晌才回过神,拽了拽温栖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震惊:“哇,是祁桉?他怎么会在这里喂猫?我没看错吧?”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天台里格外清晰。
祁桉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淡淡扫过,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猫粮碎屑。他的动作很轻,带着点漫不经心,却莫名地透着一股疏离感。
那只橘猫大概是没吃饱,还在脚边打转,用脑袋蹭着他的裤腿,发出委屈的喵呜声。祁桉犹豫了一下,又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橘猫的脑袋。
他的指尖很修长,骨节分明,落在橘猫柔软的毛发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温栖的心跳更快了,像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咚咚咚地撞着胸腔,震得她耳膜发疼。她偷偷抬起头,视线越过林晓雅的肩膀,落在祁桉的身上。
夕阳的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的唇色很淡,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平日里总是透着几分冷漠,此刻却因为低头的动作,柔和了不少。
“那个……”温栖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我们不是故意打扰的,就是……上来透透气。”
祁桉没应声,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淡,像风掠过平静的水面,没有留下半点涟漪。他的眼神很清澈,却又很深邃,像是藏着雪山的融水,冰冷又干净,让人不敢深究。
他没有说话,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只是转过身,拿起放在一旁的黑色双肩包,径直朝着门口走来。
他的步伐不快,却很稳,白衬衫的衣角在风里翻飞,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温栖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一步,紧紧地贴着墙壁,连呼吸都放轻了。
擦肩而过的瞬间,那股清清爽爽的皂角香,混着阳光的味道,钻进她的鼻腔里。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大概是打篮球时不小心划伤的,却丝毫不影响那份干净的少年气。
他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再看她们一眼,脚步轻快地走下了楼梯,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铁门被风吹得关上了,发出“哐当”一声轻响,打破了天台的寂静。
橘猫吃完了粮,慢悠悠地走到温栖的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帆布鞋,发出软糯的呼噜声。
林晓雅这才回过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我的天,祁桉居然会喂猫?这要是说出去,得惊掉多少人的下巴!他平时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我还以为他连蚂蚁都不会碰呢,没想到居然这么有爱心。”
温栖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橘猫柔软的毛发。
猫咪的毛很软,摸起来像云朵一样,舒服得让人舍不得撒手。橘猫大概是不怕生,蹭了蹭她的手心,又懒洋洋地蜷成一团,晒起了太阳。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少年蹲在天台的阳光下,低头看着猫,眉眼温柔。
风很暖,阳光很好,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淡淡的青草香。
那一幕,像一幅被精心收藏的油画,在她的心底,轻轻落了款。
她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那是一本淡蓝色的本子,封面印着细碎的雏菊。她又摸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笔尖落下,在干净的纸页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一行字:
九月,天台,遇见祁桉。他在喂猫,风很暖,阳光很好。
字迹清秀,带着点少女独有的娟秀。
写完之后,她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像是被灌满了甜甜的蜂蜜,连带着刚才的那份慌乱,都变成了细碎的欢喜。
上课铃恰好响了起来,清脆的铃声漫过走廊,穿透天台的铁门,钻进耳朵里。
“糟了,要上课了!”林晓雅惊呼一声,拉着温栖的胳膊就往楼下跑,“快走吧快走吧,迟到了要被老班罚站的!”
温栖被她拽着,脚步轻快地往楼下跑。作业本在怀里轻轻晃动,笔记本被她攥在手心,带着淡淡的温度。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夏末的燥热,却吹不散她心头的那份悸动。
她回头望了一眼天台的方向,阳光依旧灿烂,橘猫大概还在那里晒太阳。
温栖的唇角弯得更厉害了。
原来,冰山也有这样温柔的一面。
原来,暗恋的种子,在遇见他的那一刻,就已经悄然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