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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草色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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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丽小区一处商品房,是七年前秦朔来的地方,也是他亲生母亲留下的唯一东西。
电梯已经陈旧不堪使用,她等了会儿,终于等到男人进来,“走楼梯吧。”
天气已经出伏,还是很热,少年只穿着一件粉色短袖,没有做造型的短发软和贴在额前,跟在她身后上了楼。
“不好意思,让你陪着我过来看房子,实在是管路破了,我现在也不知道该联系谁。”秦朔挠了挠头,毕竟年轻,很快就热出了汗,脸蒸得通红。
“要先联系维修队,再联系装修公司,不过我建议直接找人一起做了。”温景疏低头看着手机,忽然胳膊一凉,她惊了惊,一瓶汽水靠上来。
“多谢,不过我最近不能喝冰的。”温景疏笑了下,下一秒,另一瓶常温的饮料递了过来。
秦朔晃了晃手里的购物袋:“天气太热,喝点这种不健康饮料,应该可以吧?”
温景疏只好接过去,昏暗的楼梯间时不时陷入黑暗,她拿出手机照亮,听着一重一轻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一股陈旧复杂的气味涌上来,脱皮的泛黄的墙面里,可以看见水泥裂缝。
她看了眼没有标志的楼梯间,“到多少楼了?”
“还有两层。”
打开大门,温景疏仿佛还记得七年前第一次见到秦朔的样子——十六岁的少年瘦骨嶙峋,如同一棵小青松挺拔的身量与她一般高,眼中都是仇恨和冷漠。
那是个冬天,温景疏印象中最冷的冬天,她的羊绒大衣与这个老旧商品房格格不入。她就站在玄关,与当年的秦朔遥遥对望,泾渭分明。
“你叫秦朔?”周文兴问他。
少年紧盯着温景疏,“嗯,你们来干什么?没钱给你们。”
“我们不是来要钱的,我是你……算了,关系有点远,你只要知道,以后你的衣食起居都有人照顾,直到你大学毕业。”周文兴把合同放在桌上,“这间房子,你妈过户到你名下了,现在和我们走吧。”
秦朔和周文兴说话,女人始终没有回答,少年轻而易举从她眼中对于环境的不喜欢,说不上嫌弃,但看不上是肯定的。
她紧紧抓着自己的包,名贵的羊绒大衣尽全力不挨着房间的任何一处,不肯坐下,跟不想和自己有交集。
心有万千嫌恶,偏偏面上不能表现出来,还要装作好心帮助她。他嘲讽地把唇挑起,这种虚伪的人他见多了。
“不用你们帮助,我只是死了妈,不是乞丐。”少年刚结束的变声器,声音还有些特别的粗粝,他把地上水桶里面的衣服拿出来,一点一点晾上去。
屋里的灯是惨白的,靠近客厅又是昏黄的,找出家具模糊的轮廓,温景疏闭了闭眼以缓解不适。
周文兴为难地看向温景疏,“我先回车上搬点东西过来,你坐这里。”
男人把一个有靠背的椅子拖过来,掏出怀里的湿巾擦了又擦,“等我。”
温景疏看着他忙前忙后,时不时掏出手机看时间。
“你学习成绩怎么样?”温景疏问了他第一个问题。
哦,成绩好像不怎么样,是游泳特长生,温景疏又闭上了嘴。
“那你游泳可以加多少分?”温景疏每一个问题都不好听。
哦,前段时间手受伤了,特长这条路好像走不通了。
陈旧的天花板好像比当年更加发黄了,让人晕眩的那股发霉的味道直冲鼻子,对于原本就陈旧的房子,七年并没有带来多少改变。
“怎么不进去?”秦朔声音在身后响起。
温景疏回头,还是有些改变的,七年,把一个少年带走,成为了一个男人。
她走进去,环视一圈,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涌了上来,她一眼就看见了厨房地上的水渍。
“我叫了维修队。”秦朔解释了下,忽然一笑,“还以为你会不习惯。”
当年的温景疏确实不习惯,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坐在发黑的沙发上,双腿交叠,“能抽烟吗?”
“随意。”秦朔耸了耸肩。
于是昏黄的房间里燃起一束火光,如同困倦的眼,火光跳跃,印在女人的脸上。
时间其实是有些改变的,温景疏脸上浅浅的纹路昭示着她不再年轻的美,秦朔一眨不眨地盯着,“抽烟很多吗?”
“不多。”温景疏吐出一口烟圈,眼睛轻轻眯起,“不能在Henry面前抽,抱歉啊,没忍住。”
“草莓味的?”秦朔忽然说,眼神落在她长指间夹着的女士香烟上,默默把这个牌子记下。
温景疏觉得和一个男人讨论香烟味道不太可行,她站起来,恰好门被敲响了。
维修队的在厨房弄得震天响,秦朔就让她坐在他房间里。
他少年时期的房间一览无余,窗台已经被爬山虎爬满,露不进来多少光,好在除了些许灰尘还算整洁。
她需要尽量睁开眼,才看得清里面的构造。
一张小得不行的床和一个书架,衣柜已经空了,但书架上的东西还在。温景疏随意看了眼,还有些动漫人物的海报和漫画书,一个木头雕刻制品摆在架子上。
即使已经是七年前的事情,她却好像能看见如在眼前的小少年。
“灯坏了。”秦朔走进来,他放了个干净的椅子,“坐这里吧。”
温景疏坐下来,环视一圈:“当年没进来看,你这房间还挺干净的。”
“嗯,你在看什么?”秦朔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你应该看不上这种地方吧,别弄脏你衣服了。”
男人垂着脑袋,黑发乖顺地垂下来,看不见眉目表情,落在温景疏眼里自然就成了伤心。
“抱歉,这几年你一个人在外面,还……还好吗?”温景疏说话慢吞吞,一字一句,小心翼翼注意着秦朔的心情变化。
秦朔没搭理,态度忽然冷下来,他拉开窗帘,面无表情。
“我每个月给你打的钱呢,你有那些钱应该不会过得太难。”
秦朔背对着她,过了很久,温景疏竟听见一声带着委屈的回应:“这么久了,已经忘记了。”
“不过还好,遇见了姐姐,姐姐比我亲妈对我还好呢。”秦朔嘲讽一笑,低下头,“如果不是这几年做练习生,我差点要忘记以前的日子了,那才是我应该过的人生吧。”
温景疏拧眉,觉得这个对话太危险,秦朔却不让她躲。
“姐姐,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秦朔转过身,受伤地盯着她。
温景疏还想说什么,房门忽然被敲了下,维修队的在外面说话。
“我先出去。”秦朔打开出去,只剩下温景疏一个人。
“唉。”
温景疏闭上眼,靠在小房间里,听着耳边传来维修声,她拿出手机,工作消息弹出来:
【《草色青》工作群】导演姜醇:大家欢迎温前辈!热烈欢迎!
灯光阿刘:欢迎温前辈!
美术林靖:温大美女好!
她盯着手机上弹出的消息,在群里回了个:大家好,我是演员温景疏,今后大家一起共事、一起进步!
导演姜醇:如果不出问题,咱们下个月十号开机啦!咱们的男主角暂定秦朔。
咚。
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温景疏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轻而急促,像一滴水落入死寂的深潭。房间一直昏暗的灯光应时熄灭下来,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
“姐姐?”秦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你怎么了?”
“……啊?”温景疏还在愣神中,她抬起头来,对上秦朔疑惑的视线。
男人靠在门口,一手搭在门把手上,弯腰盯着温景疏,修长的身影笼罩在地上,“姐姐?”
“没、没事。”温景疏收起手机,连忙移开视线,她心里打鼓。
秦朔这么冷静,估计是还不知道角色,又或者他不在乎女主是谁,温景疏调整好,“管道已经修好了吗?”
“修好了,我们回去吧。”秦朔一笑,推开门走进来,拿起一个小箱子,开始装架子上的东西。
“我来帮你。”温景疏蹲下来,把箱子里的东西摆放整齐。
秦朔垂头指尖擦过她琥珀色的发丝,她长卷的头发今天扎成一个高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起伏,竟有几分少女气质。
“这个要吗?”温景疏还在和他说话,不过秦朔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要……”
*
“杨媛媛,你干什么?”秦朔拧眉,整个人靠在沙发上,翻了个身。
杨媛媛站在沙发前,骄纵道:“你对我什么态度啊,不就是让你腾个地方吗?”
秦朔拧眉,他昨天晚上跑通告到两点钟,今天又起得早,眼下两团乌青,好不容易借着候场时间睡一会儿,又被杨媛媛三番四次打搅。
“你到底想干什么!”秦朔烦躁地坐起来,“我睡一个地方你换一个地方,到底还让不让人睡觉啊……”
“你都带邓耀打游戏,为什么不带我啊。”杨媛媛坐下来,“我也会玩你那个游戏,我带带我。”
秦朔挠了挠头,看向角落里的邓耀,随手把一件外套扔过去:“邓耀!你告诉她干嘛!”
一个男人猛地窜起来:“管我什么事啊!她自己看了我的游戏记录,下回带上她也没什么啊。”
秦朔眯着眼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随你随你,你拿那垃圾战绩带她吧,也就我不嫌弃你。”
秦朔修长的身形横亘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就开始睡觉。
“哎呀……”杨媛媛扯过一旁的毯子,温柔地盖上去,“秦朔,你干嘛这么凶啊,别着凉了。”
秦朔把毯子掀开:“我求你了姑奶奶,让我好好睡一觉我求你了。”
“不行!秦朔!你陪我打游戏,我也会打游戏。”杨媛媛尖锐的声音骤然爆发,周围忙碌的人都转头看过来,秦朔往旁边躲了躲。
邓耀摇了摇头,他终于知道杨媛媛当年歌手出道为什么失败了。
“哥,青草色那个剧组一会儿要再试戏一次,你准备一下。”小雯匆匆走过来,却不小心撞在杨媛媛身上,她手里的文件直接掉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杨姐对不起——!”小雯推了推自己的黑框眼镜,用力鞠躬。
“你干什么啊!”杨媛媛一把推开了小雯。
“杨姐对不起!”小雯一抬头看见是杨媛媛,脸色苍白,连连道歉。
“你叫我什么?杨姐?你懂不懂事啊,把我叫老了好几十岁!”杨媛媛本来心情就不好,“你是谁的人,我让你好看!”
“我的人,她怎么你了?”秦朔高挺的身影骤然支起。
“秦朔!她是你的人啊,她撞到我了……你都不帮我说话。”
“小雯,你道歉了吗?”秦朔转头说。
小雯蹲在地上捡文件,连声说:“对不起媛媛姐!我、我给您道歉!”
小雯眼前覆盖上一层阴影,秦朔竟蹲下来和她一起捡。
秦朔的声音透着冷意:“听见了吗?她已经道歉了!”
“哥……你不用这样的。”小雯着受宠若惊。
“这里这么多人,干嘛文件都让你一个人拿。”秦朔拧眉,把捡起来的文件塞进小雯手里,“做我的助理,不能太傻缺。”
杨媛媛气得用力跺脚,一把拉开门跑出去。
小雯低下头:“对不起秦哥!”
秦朔伸出一根手指:“还有一件事,没错不准道歉。”
小雯抬头看他,她刚出社会就在炙手可热的大明星身边当助理,一直以为秦朔是个冷漠暴躁的人,对自己态度一向不好,没想到他会为自己说话。
有点感动。
秦朔用力打开门,头发往上抓着精致的发型,露出精致俊朗的脸,撞见小雯。
“你还在这晾着干嘛?去,给我买汽水,要无糖的。”秦朔不耐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