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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路 那一天,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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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萧然醒来时,2045年只剩下最后半天了,午后的阳光洒在窗台那束开得正盛的水仙花上,为寂静冷清的房间中,平添了一丝温馨。
她不常在上海的这间大平层住着,更多的时候,她住在南京的别墅和广州的小公寓里,却也觉得这里是她的家。
因为,这里有她家人的生活痕迹。
沙发上扔着刘瑀的游戏手柄,躺椅上团着王绾玉常盖的毛毯,茶几边是冯若野锻炼用的哑铃。
放在卧室的手机在这时响了两声。
李萧然走过去,拿起来解锁,是有人给她发微信了。
绾玉妈妈:【萧然,希望阿姨的消息没有打扰到你。】
绾玉妈妈:【还记得你们高考完,玉玉带你回村里参加他表哥的婚礼吗?十来年了,他的女儿要开锁了,但是这个仪式需要姑姑参加。】
绾玉妈妈:【你知道的,我们已经好几年联系不到玉玉了,所以,可以麻烦你来替她参加这个仪式吗?】
李萧然一时有些茫然,窗外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她好像人回到那个忙碌又热闹的夏日婚礼现场。
那天具体发生些什么,她已经不太大记得了,只记得那天的阳光很温暖,混杂着炊烟和硫磺味的空气,至今停留在她的记忆深处。
王绾玉的母亲不知道,十年前,她口中马上要开锁的小姑娘卢安霁就已经在王绾玉的介绍下,认识李萧然了。
于是,她给郭女士回了信息。
又下雨-:【不麻烦的,我需要准备什么东西吗?】
绾玉妈妈:【萧然,你真真是帮了阿姨大忙了!】
绾玉妈妈:【按照习俗来说,姑姑要给侄女买双鞋。不过,我们可以提前买好,你人来了就行。】
又下雨-:【没事儿,阿姨。我买就行。如果绾玉在的话,她应该也想自己给安霁买。】
又下雨-:【她答应过安霁,要给她买人生中第一双私人定制的鞋子,现在她不在,就让我买吧。】
绾玉妈妈:【那好吧,别太破费了,安霁到底不是你亲侄女。】
又下雨-:【我和绾玉是家人,她侄女就是我侄女。】
又下雨-:【阿姨,我现在过得挺好的,一双鞋而已,算不上破费。】
绾玉妈妈:【好吧,时间就在三天后。】
又下雨-:【知道,安霁跟我说过了。】
绾玉妈妈:【我倒是不知道你俩认识。】
绾玉妈妈:【三天后见,路上注意安全。】
又下雨-:【收到.jpg】
和郭女士商定好具体事宜,李萧然放下手机,倒回床上,放空了一会儿,才重新来到客厅,从旅行包里掏出一个鞋盒,是特地从法国带回来的。
看着地上的鞋盒,她突然想到,似乎应该给自己购置一套正式点的衣服在卢安霁开锁的时候穿。
这么想着,李萧然便换衣下楼,去给自己挑选战袍了。
与此同时,王麗辳与柏清羽在饭店碰了面。
包厢里,柏清羽口中的红酒还没咽下,就被王麗辳的话呛了个半死。
“咳咳……你说什么?谁死了?”
“就是他们五个啊,咱这么多年都联系不上的那五个,”王麗辳拍着柏清羽的后背,说,“很不可置信吧,李萧然亲口告诉我的。”
柏清羽终于缓了过来,抬手拭掉眼泪,问:“她开玩笑的吧?”
王麗辳坐在她身边,给自己倒上一杯酒,抿了一口,皱着眉:“我感觉不像,她精神好像出了点问题。”
“精神出问题了?你确定吗?”柏清羽敛起了笑容。
“我不确定,得找个心理医生给她看看,”王麗辳想了想答道,“你和松鼠最近有联系吗?我记得,他那儿倒是有个挺权威的专家。”
“有,我一会儿跟他联系下,”柏清羽点头,应下这事儿,“先吃饭吧,回头我再跟李萧然联系一下。”
“尽快吧,她已经病得不轻了。”
李萧然提着大包小包东西,费力地推开家门,看到空无一人的昏暗房间后,心中的一股气瞬间散了。
手一松,东西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浑浑噩噩地走到客厅,连膝盖撞到茶几上,都没注意到。
她靠着沙发瘫倒在地上这张王绾玉几年前亲手编成的地毯上。
几滴冰凉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李萧然抿唇,咸涩的味道在口腔中炸开,像是几年前第一次吃到刘瑀做的红烧牛内面时的感受,咸得想骂人。
可她又能骂谁呢?
打开微信,点进六个人的家族群,发了十数条60秒的语音,一顿输出,但她知道,不会有人回复她。
把语音转为文字,看着那些词句,她有些茫然地想:你们走了之后,我终于学会骂人了,可为什么,我骂的人……每次都是你们呢?
“因为是我们教的你怎么骂人。”是王绾玉的声音。
“而且,你骂我们几个,没什么事儿,骂别人就不一定了。”这是冯若野。
泪眼朦胧间,她好像看到王绾玉和冯若野蹲在身旁,笑着回答她。
在两个人的注视下,李萧然进入睡梦之中,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睡得很不踏实。
许是回到了上海的原因,梦里是她和王绾玉在张琛死前,最后一次和他见面。
那是2040年的七月,李萧然休了一周假去青海找王绾玉玩,在她离开准备去新疆找刘瑀。
在德令哈的火车站外,王绾玉对她说了一番话:“萧然,十五年前,我在这里丢了一样东西。现在,我要去把它找回来,接下来,就不陪你走了。”
当年的李萧然不解地问:“什么东西这么重要?十五年了,你觉得你还能找到?”
王绾玉抿了抿唇,郑重地说:“对我很重要,也只有现在才能找到。”
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懂的李萧然还想再问,就被王绾玉催促着先一步走进车站,也就没有听到,上完厕所回来的张琛和她说了什么。
十分钟后,她再见到张琛时,对方的神情是她看不懂的复杂,李萧然有些好奇,“你俩背着我说什么了?”
张琛看着他,沉默良久,只说:“绾玉说得对,火炬还是把你教得太单纯了,什么也不懂。”
李萧然瞪了他一眼,“那都十来年前的事儿了!你俩到底说什么了?”
张琛像是被她逗笑了,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呼出一口气,笑了一下,“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哎呀,你快说!”李萧然急得在他身边跺脚,张琛则是闪避不及,被她一脚跺了个结实,疼得蹦起来。
“靠,疼死我了!你好姐姐跟我说她不要你了,让你以后没什么大事不要去找她,跟着我们混就行。”
“不可能!”李萧然一下站定,冲着他喊,“她才不会不要我的!”
“有什么不可能的,她有自己的事儿要做。听话,别去打扰她。”张琛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接过行李箱,向检票口走去。
“这件事对她很重要的。”
青海的风总是很大,可天上的云总是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停在天上,一动不动,不管人走出多远,它都一直停在那儿。
李萧然抬头,看到一朵洁白的云停在她头顶。
在那之后,李萧然很久没再见过王绾玉,只收到了零星几条信息,王绾玉把所有小说的版权都给了她,还有两张银行卡,余额足够她裸辞,享受生活。
以及,最特别的一样东西——高一那年,她亲手给六个人编的葡萄挂件中,自己留下的那一串。
那一刻,李萧然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王绾玉了。
无论她是生是死,德令哈车站分别时的那一面,已经是此生的最后一面。
可命运却跟她开了个玩笑。
那不是她和王绾玉的最后一次见面,却是她和张琛、刘瑀的最后一次见面。
电话在此时响起,唤回了李萧然的思绪。
“李萧然,你回国几天了?怎么不跟我说!”李祉烨不满的责备声自听筒中传出,惊得李萧然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前两天吧,怎么了,找我有事?”
“嗯,你多会儿有时间,咱找个地方面谈。”
李萧然皱眉,想不到有什么事情是非得面谈的,但还是应了下来,“得几天以后吧,我要回长治一趟,你最近在哪?”
“……长治。”李祉烨沉默几秒答道。
“你看,这不巧了吗?”李萧然笑了起来,“诡秘,快感谢我给你省了一张机票钱。”
“如果,我已经在候机呢?”李祉烨的声音有些复杂。
“你活着干啥?跳楼吧。”
说完这句,李萧然就挂了电话,顺便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诡秘,我们长治见。】
之后,不再犹豫,从地上爬起来,洗漱换衣,穿着自己的新衣服,带着给卢安霁的开锁礼物,随便抓了一把车钥匙,就出门了。
十五分钟后,一辆蓝色的法拉利F8从地下车库驶出,汇入街道上的车流,迎着晨曦,扬长而去。
那一天,是2046年的1月1日,是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那一天,李萧然重新踏上十七年前的旧路,卢安霁也即将和另一个人一起,踏上一条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