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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螭龙绾枝九重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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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落水了!快来人救命啊——”
锦缎吸水,沉甸甸地坠着腰身,模糊的记忆随着池塘的水流漫进身体,崔砚秋鼻腔痛得发麻,意识模糊。
这是哪儿?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想要开口呼救,却吐出一串气泡。耳边传来依稀的婢女的呼声。
下一瞬,她失去了意识。
梨花木的床架沁人心脾,崔砚秋悠悠转醒,睁开双眼,大口攫取空气,重获呼吸的自由。
隔着一道屏风,长辈的对话低低传来,她花了许久,才勉强理清现状:
唐朝肃安侯府的嫡女,在一纸婚约之下,不愿成为深宅中的妇人,因此选择投湖自尽。
原主溺水而死,她穿越到崔砚秋的身上,呛水救活。
与她自小有婚约的家族,不是别人,正是外面站着的息国公府。
而息国公世子李骜,便是她如今名义上的未婚夫。
此时李骜的母亲,息国公夫人面色铁青,质问崔氏家主,“崔娘子这是何意?莫非觉得我息国公府,配不上你们博陵崔氏?”
只听一道少年冷哼一声,语调讥诮:“母亲何必多问?这般惺惺作态,分明是瞧不上我们李家。”
想必这位,就是与她有婚约的世子了。
辗转反侧,崔砚秋艰难起身,在婢女搀扶下挪出闺房。她眼珠转了转,锁定原主的母亲,下一刻便已梨花带雨地跪在崔母膝前,依依垂泪道:“女儿久居闺阁,想再多孝敬父母与族中长辈,不曾想叔父们如此狠心,急着便要赶砚娘走……”
她这一哭,大堂全然安静了,一时所有人愣怔原地。
息国公府世子李骜尤其诧异,俊朗的面容闪过一丝错愕。
崔家主猛一拍案几,茶盏叮当作响,怒视孙女,“这桩婚事乃是两家长辈早就定下的,岂容你置喙!明日起将砚娘关在房中,若再像今日一般生事,家法处置!”
说罢,他望向国公府众人,颇为趋奉。
尽管博陵崔氏属五姓七望,在皇亲贵胄面前,终究矮了一头。
家仆依言迅速上前,桎梏崔砚秋。
崔砚秋痛苦挣扎着,方要再闹,远处却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钟响。
"铛——"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钟声沉重而缓慢,一声接一声,震得人皮肉耸动。
家仆突然跌跌撞撞奔进来:“丧、丧钟——”
满堂皆惊,众人哗然。
皇帝崩逝!
这简直是天大的事情。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正堂,瞬间乱作一团。皇权更迭,什么婚约、什么纳征,在这一刻都变得无足轻重。
李氏皇族接二连三奔出肃安侯府,驭马车前往大明宫。
街道上传起一浪又一浪百姓的哭声来,与低沉的丧钟交相着。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济济一堂的正堂,只剩下崔砚秋跪在原地,与同样冷淡的李骜面面相觑。
她缓缓站起身,用绣帕一点点拭去脸上的泪痕。再抬眼时,杏眸中哪还有半分怯懦,只余一片沉静的冷光。
崔砚秋睥睨一旁的李骜,挑眉问道,“你怎么不哭?”
李骜瞥她一眼,“皇位又不会传到我这儿。哭得最凶的当属几个皇子,还轮不到我去表孝心。”
“看来这亲事暂时议不成了。”崔砚秋道,“我也去外面跑着哭哭,爽快爽快!”
“崔砚秋!从前的你乖巧懂事,如今怎变得如此不知礼义!”李骜气愤要走。
“你最知礼义,我以为你是谁呢,原来是小孔子!惭愧惭愧。”崔砚秋掩着鼻息,“我当是清朝人来了。”
“清朝是什么朝?”李骜冷笑一声,面容不屑,“又是话本子上杜撰的朝代吧?从早到晚看话本,看得头脑空空!”
李骜拂袖而去。崔砚秋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漫不经心地低头扣着指甲。
*
崔砚秋穿越到唐朝前,还不叫崔砚秋。
她的名字是唐薇,孤儿院长大,国外读书,毕业后十分争气地成为了一名顶尖独立珠宝设计师,硬是在竞争激烈的时尚界杀出了一条血路。
而如今的时代,女性的地位却使她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她的人生,从来都掌握在自己手中。既然老天给了她一次机会,她就要继承崔砚秋宁死不屈的志向,在这大唐长安,重新凿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
如今纳征结束,按理已经订婚,只是还未商定婚期。
贵女的身份,尚且是暂时的护身符,超越时代千年的知识和眼光,才是她真正的立身之本。
现代的她能白手起家,这一世,她照样能利用这贵女的身份,在这座繁华的长安城里,闯出一片天地。
只是她需要时间,需要一个契机。
而现在,皇帝的突然驾崩,国丧期间,婚仪暂停,这无疑是最好的缓冲之机。
*
新帝登基,改年号为大威。
西市街头,临近秋冬,崔砚秋领着婢女在西市闲逛。看似漫无目的,实则清澈的杏眼始终锐利扫过每一个摊位。
唐朝风化开放,胡商开设的珠宝铺子前围满贵妇,酒肆飘出西域葡萄酒的醇香,胡麻饼又香又酥,还有那些纵马而过的男装女子,每一个画面都十分新奇。
再往前走,是卖首饰的。崔砚秋忍不住凑上去瞧了瞧。
摊主是个面色憔悴的妇人,摊子上摆着的首饰样式普通,材质一般,难怪无人问津。
崔砚秋打量半天,身旁突然传来一道女声,“砚娘从前可是非金璋玉契坊的头面不买的,如今怎么看上了西市这些破铜烂铁?”
说这话的人,正是崔砚秋的闺中密友,尚书之女、范阳卢氏卢令娴。
摊主面色渐渐红了,垂下了头。
崔砚秋看着这些造型各异的戒指、项链、手链,目光移到卢令娴的脸上。这张脸生得十分好看,只是耳边一抹红色有些扎眼。
崔砚秋恍然。
她拿起一根银丝和几粒成色普通的珍珠,对摊主温和一笑:“老板,借您这些东西一用,可好?”
“卖这些烂货,能有什么用?谁会穿戴?”卢令娴轻觑万分。
崔砚秋恍若未闻,纤纤玉指灵活翻飞,银丝在指尖缠绕、弯折,珍珠被巧妙地固定其中。不过片刻功夫,一副无需穿耳、精巧别致的珍珠耳挂便在她掌心成型。
她亲自戴上,高声呼喊,引起街坊注意,“娴娘,我这耳上的饰物,不比你这胭脂好看多了?而且只要——十文钱!”
摊主瞪大了眼睛——她一对珍珠才两文钱呀!
这副耳挂造型别致,更妙的是无需穿耳就能佩戴,引得周围女子纷纷侧目。
大庭广众被唤名字,卢令娴十分尴尬,用团扇掩面,小声催促:“砚娘,你别闹了,快走!”
唐朝国力鼎盛,儒家孝道思想为社会基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被视为孝之始,穿耳洞的行为,更是被视为对父母所赐身体的不敬。
因此,唐朝女子多会用胭脂抹于耳垂处,增添面容颜色,正如卢令娴一般。
这耳挂——倒是闻所未闻。
众人有些好奇地凑过来,跃跃欲试,却都不敢当第一个人。
就在众人跃跃欲试之时,一位着男装、执马鞭的飒爽女子大步走来,见状朗笑:“此物甚妙!给我来一对!”
崔砚秋含笑,亲手为她佩戴。
周围人越聚越多,不少人发出惊叹声,“当真能够挂于耳上作为装饰!”
戴耳挂的娘子自小在军营长大,从未被这么多小娘子围观、盯着自己脸欣赏,霎时面上有些红。
崔砚秋拍了拍她的肩,夸赞道,“很好看。”
“那我……再买两对,分给族中姐妹!”那娘子笑道。
“我也想买一对!”见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出现,于是有人附和。
“那我要一对!”更多小娘子说道。
大家蜂拥而至,摊主手忙脚乱收着钱,登时有些傻眼。
她的店铺,生意从未如此红火。
崔砚秋望向一旁不爽的卢令娴,挑衅似的挑了挑眉。
“破铜烂铁”加以智慧,也会有人疯抢。
突然,崔砚秋脑中一闪——何不在长安开一家卖耳挂的首饰铺子?既不用依附他人,后半生也能有保障!
崔砚秋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手指不断翻飞制作出新的耳挂。正当众人兴冲冲围拢时,一道浑厚的声音打破了一派争夺之景。
“金吾卫肃整街市,何人在此处聚集!”
人群的外围倏然一静,嘈杂的浪声宛如被利刃切断,戛然而止。围观的百姓不由自主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逆着光,不疾不徐地踏入这片骤然安静下来的人群。
他身着玄色暗纹常服,光照流转间,隐现出云海蟠龙的精细绣样。
里衣朴素,领口绣一只缠枝纹样,腰间仅束一条同色蹀躞,悬着一枚质地上乘、毫无杂色的螭龙印信。
伴随他沉稳的步伐,印信纹丝不动压着裙裾,悄无声息。
他的目光掠过骚动的人群,最终,落在被围在中央、手中还拿着银丝的崔砚秋身上。
面前这群人的穿着打扮,崔砚秋认出,是维护长安城秩序的金吾卫。方才喝止的,正是金吾卫的首领。
可是……从金吾卫中走到众人面前的,又是谁?
崔砚秋心里有些没底,她眼眸垂地,恭敬谦卑敛衽施礼。
“奴家是肃安侯府崔赓之女,崔砚秋。”
崔赓,崔砚秋的父亲。
“肃安侯府?”
站在中间的人嗓音清朗,闻之挑了挑眉。
他并未立刻说话,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随意地拈起那一对银丝珍珠耳挂。他的动作从容审慎,指尖在耳挂的卡扣结构上微微停顿了一瞬。
再抬眸时,男人视线如冰冷的刀锋,刮过她低垂的眉眼:
“奇技淫巧。”
薄唇轻启,刻薄地吐出四个字。
空气瞬间凝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