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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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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池玉梦到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漂亮又纤弱,脸上的神情十分苍白,但是望向她的眼睛却是亮亮的,她送给自己一枚红色的玉,嘴里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谢谢。”
话音落下,她便没了声息,一旁传来哭声。
听到那哭声,谢池玉才恍然。
这个闭上眼睛的女子不是睡着了,而是……死了。
她想循着哭声看过去,眼前的画面却模糊起来,她一眨眼,醒了过来。
谢池玉从玉床上坐起身,总觉得自己忘了些什么,看到缩在角落里睡得正香的闻鹤声,她才想起来自己是忘了什么。
或许是前世的凡人当习惯了,一有什么不舒服,谢池玉就想躺着睡一下,却忘记了,闻鹤声发烧,自己又一次把玉床让给了他。
玉床很大,上面睡着两个人也绰绰有余,但是闻鹤声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个,窝在角落里,手上还紧紧捏着谢池玉临走时放在玉床边的小药瓶,让人又想笑又怜惜。
她靠了过去,下意识抬手,用手背贴着闻鹤声的额头。
——人生病了,看看是否退烧都是这样摸的。
谢池玉还没摸出什么感觉,就对上了闻鹤声那一双黝黑的眸。
他的眼中一片清明,带着警惕。
谢池玉呼吸微微一滞,收回手,后退一些。
相比于此时的安静,她更想闻鹤声质问些什么。
例如问她为什么会碰自己,又或者为什么会和他躺在一张床上,但是闻鹤声什么都没有问,而是就这么看着谢池玉,没有别的动作,只说了一声:“师尊。”
他的嗓子不复之前的嘶哑,看来是好了很多。
谢池玉干巴巴应了一声。
谢池玉身上的暗伤还没好,只是那些丹药确实有些用,她没有灵气外泄的感觉了,想了想,谢池玉干脆择日不如撞日,既然闻鹤声的身体也好转了,早些重塑经脉,她也能松一口气。
谢池玉在玉床上坐正了身体,维持一个师尊应有的‘体面’,随后,十分郑重地对闻鹤声说:“你怕疼吗?”
闻鹤声原本是在玉床的角落里缩着身子的,闻言略略往上抬了抬身子,将自己的背脊紧紧贴在身后的竹墙上,连一向放在前面的二字敬词都忘了说,道:“……什么意思?”
谢池玉有些怕疼,应该说是特别怕疼,所以她只要一想到要亲手把自己的根骨从身体里挖出来,就有些紧张,这样问也不过是为了缓和一下气氛罢了。
但是似乎没有起到缓和气氛的作用,闻鹤声看上去似乎更加紧张了。
谢池玉只能开门见山,道:“其实我是想问你,做好重塑经脉的准备了吗?”
闻鹤声几乎是以为自己听错了,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藏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期待,“重塑经脉?”
谢池玉颔首。
其实她没有做好准备,虽然这两天,重塑经脉的步骤在她脑海中一遍一遍无比清晰地回放着,但到了关头,她依旧紧张,可是看到闻鹤声眼底的期待之后,谢池玉觉得自己似乎多了几分勇气。
她下了玉床,也示意闻鹤声下来,随后将自己准备好的材料都拿了出来,铺了一整张玉床。
闻鹤声站在玉床边上,是离谢池玉比较远的方位。
他看着玉床上越来越多的东西堆着,直到一枚冰蓝色的圆球咕噜咕噜滚到他面前,差点掉下去,才动了动,抬手接住了它。
这枚冰蓝色的小圆球煞是好看,上面还有流转的霜花,只是闻鹤声还是在上面看到了一点血迹。
他的大拇指在上面蹭了蹭,那点血就消失不见了。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腥甜的气息又萦绕在自己的鼻尖了。
他下意识朝谢池玉看去。
师尊的唇色似乎比平日要淡。
意识到这一点,他觉得自己蹭掉血迹的大拇指都微微发起了热,将脸偏向一边,不去看谢池玉。
下一瞬,一枚晶莹圆润的果子被递到了闻鹤声的面前。
“吃了它。”
玄玉果,是护心脉的。
这一枚若是拿来炼丹,至少可以炼出五枚太上护心丹,就这么一枚直接吃了,虽然有效,却浪费。
但谢池玉不知道,闻鹤声更不知道。
闻鹤声不想接的,他更想问一问谢池玉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将那一枚果子吃进嘴里。
脆脆的,有些清甜,更多的是涩。
不算好吃。
这念头出现后,他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脏微微发热,下一瞬,直冲的热气让他眼前一黑。
谢池玉眼疾手快捞住差点一头砸到玉床上的闻鹤声,顺手捡起他原本拿在手上、晕倒后落在地上的妖兽内丹。
谢池玉摸不着闻鹤声晕了是好还是不好,将人扶到一旁坐下之后,一边为竹庐设下闭关禁制,一边将那玉简翻出来查看。
玄玉果的功效有限,并非一枚吃下去就终生保护心脉,谢池玉半点时间都不敢耽误,在知晓只要她这个重塑主导者需要保持绝对的清醒就开始了。
她讲那些材料都分类好了,往自己的嘴里喂。
有些灵草吃起来既酸又涩,谢池玉很久没有吃过寻常的饭菜,一度以为自己的味觉失灵了,却在这一刻觉得味觉即便失灵了也是一件好事。
她将闻鹤声靠在玉床的角落,抓着他的左手,与他手心相贴,闭眼凝神,内视丹田。
她梳理出自己的灵气,顺着闻鹤声的经脉走,一窍一窍为他打通,那些材料大半都是谢池玉准备为自己续命的,一只手和闻鹤声的紧贴着,一只手拼命为自己补给,灵气枯竭了就用灵石。
一窍都未打通,谢池玉的身边便零落着灵石的碎渣。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穿行在热带雨林的货车司机,运送着货物一点一点在这没有道路的雨林中创出一片路,时不时出来些讨厌的猴子,将她的货偷完,再慢慢补给,继续闯荡。
整整三日,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动也没动。
但她能察觉到自己的变化。
她的境界不稳了,一直在回落,就像是好不容易长高的孩子慢慢地变回了行动都不利索的婴孩,丹田因为境界的迅速跌落,开始如火烧般灼痛。
谢池玉整个人都疼得颤抖起来,潜意识让她停下这种自我损耗的行为,但她神志又十分清明,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不能停,绝对不能停,一旦停止下来,就会前功尽弃。
直到将整个玉床上的材料损耗一空,闻鹤声的经脉终于被重塑了一番,就差最后一步了。
谢池玉以指化刃,内视根骨,自己给自己开了个刀。
她甚至还有心思看自己剖出来的那一小截根骨是什么样的。
透白莹润,像玉一般,果然好看。
但是好疼,实在是太疼了,身体就像是被一刀劈开那般,伤口处是钝痛,身体里是撕裂一般的痛。
谢池玉控制不住自己,眼泪哗啦啦地往下落,一片模糊中,她也不忘欣赏着自己的根骨,心里想的却是——还好她穿越到了修真界,要是现世界这样自毁,说不定此时人已经凉了,就和她的玉床一样凉。
谢池玉甚至都没有力气去拿那放在一旁的妖丹,她咬着牙,花了很长的时间,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不断伸手,将近在咫尺的妖丹拿了过来,随后,默念着心里念了近百遍的法诀,将妖丹与自己刚刨出的根骨,完美融合在了闻鹤声原本的根骨上。
闻鹤声的根骨寻常,与凡人无异,现在,它的根部出现了一点透色,那透色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动作,不断侵蚀着原本的凡根,将它染上玉一般的色。
昏迷中的闻鹤声脸色惨白,头上的汗大如豆,一颗一颗滚落,隐没在发丝间。
谢池玉没看到,即便是看到了也看不清,她疼得从默默垂泪到大哭,眼泪不要钱一般往外落,似乎只有这样才会将那些疼痛一并带出来。
她甚至有些羡慕一直昏迷的闻鹤声,是不是昏过去,就不会那么疼了,但是身体里传来的疼痛太过清晰,她疲惫得快要晕过去,精神却高度活跃,神志清醒到半分昏厥过去的预兆都没有。
疼到有些麻木后,谢池玉才稍微好受些。
她察觉到了设置的禁制有动静,艰难起身,下了玉床后腿软得差点跪倒在地。
缓了很久之后,她才慢慢走到竹庐前。
……
肖云泽连着三日在竹庐外站着了。
不化峰落的雪似乎更大了些,站一会儿,那雪便将他的靴子整个儿的埋住了。
到了第三日,没站多久,那雪就要将肖云泽的小腿都埋住了。
他眉头紧拧,神色担忧。
从前师尊在竹庐里修炼,三五日都见不到她也是惯常,现下不过三日,肖云泽心里就有隐隐的不安了。
倒不是旁的,而是新来的师弟也一并不见了。
师尊新收的师弟不爱说话,几乎从来都没有和肖云泽说过话,肖云泽感受的出来他不喜欢自己,所以若不是师尊的吩咐,他也不会主动接近师弟,但是自从他在主峰开始接受内门课程,肖云泽总能撞见他几回,这几天他却没有看到师弟了。
原本他也不放在心上的,因为师弟有师尊照看着,直到他上不化峰,想找师尊,却发现师尊在闭关。
那连回不化峰都要师尊接送的师弟呢?
一旁的木屋前没有禁制,肖云泽没有直接进去,站在外面叫了两声师弟,没人理睬。
他这才往前走两步,轻轻将那吱呀作响的木门推出一道缝,像那日他和师尊练剑时看到的那道缝一般大小。
木屋内空无一人。
师弟不见了。
他将门关好,抬眼看向竹庐。
师尊不化峰的竹庐很是特别,矮矮小小的,上面覆盖着一层厚雪,像是随时要将这竹庐压塌,但它依旧稳稳立在风雪中。
拜入师尊门下的一年间,肖云泽自然进到这竹庐中过。
它比寒雪侵袭的不化峰要温暖许多,但是微微靠近那玉床,又能感受到外面的凉。
竹庐内不大,似乎除了那玉床便没有旁的东西了。
他到过掌门的云台殿,金石为栏玉为杆,高耸入云端,殿中的柱子都是用灵石做点缀的,聚灵阵也是全宗门最大的。
但是这竹庐若不是有那巨大的玉床,便是放在凡间也是没人愿意住的。
偏偏师尊的不化峰上只有一个竹庐。
现在又多出来一个木屋。
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肖云泽站在竹庐前。
这竹庐真的过分简单了,可看久了他又莫名觉得,仙人就该住在这样的地方,仙人是不需要金玉点缀的。
他缓缓伸出手,屏住了呼吸。
——仙人,也是不容玷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