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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魇 二十五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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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的初雪总来得迟疑,像一封迟迟未寄出的信,悬在铅灰色的云层里,欲言又止。
风裹着西山草木枯寂的寒气,掠过青灰色的屋檐,掠过结了薄霜的街角,最后拂过黎初昏睡的脸颊,带着刺骨的凉。
“最新报道,以夜鸮为头目的重大贩毒集团在警方的不懈努力下于12月11日被尽数抓捕归案,其中缉毒警察江絮牺牲,在卧底期间为警方传递了重要情报,授予二等功,向他致敬!”
黎初的脑子里重复着这条新闻,还有一条匿名短信发来的视频。
血腥、暴力、阴狠,是江絮被惨无人道折磨的视频,视频时长——11个小时。
“不!不可能!不可能!”
“不!不要!别打了,别打了!”
“别打了!”
她猛的从医院病房里醒来,嘴里还在重复着梦里的话。
意识回笼的第一秒,她便攥住了床边警察的袖口,指尖因为用力泛出青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阿絮呢?阿絮在哪儿?他怎么样了?”
病房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守着她的几个警察都垂下头,肩膀微微塌着,对这个问题心照不宣地缄口。
黎初看着他们紧绷的下颌线,便知道再问也是徒劳。
“行,你们不说,我自己去找。”
她掀了被子就要下床,赤着的脚刚触到冰凉的地板,就被推门而入的李宥良拦了个正着。
“李局好!”
病房里的警员异口同声,并向李宥良敬了一个礼。
“你身子虚,先歇着,那条匿名短信发的视频警方已经在调查了。”
李宥良的声音沉稳有力,让人感到心安。
黎初却像听不见,执拗地要往门外闯,眼底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倔劲。
那是她的阿絮,是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人,是她放在心尖上的爱人,她必须见他。
李宥良死死挡着门,语气重了几分
“黎初,听话,先休息。”
“让开!”
她突然拔高了声音,声嘶力竭的呼喊里,是掩不住的绝望
“我要去找他!”
李宥良蹙紧了眉头,目光落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
这是他徒弟的爱人啊,是江絮放在心尖上护了这么多年的姑娘。
他看着那双燃着火光的眼睛,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妥协了。
在黎初的坚持下,李宥良带她去了医院最僻静,也最冷的地方——太平间。
那股寒气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比京都的冬风还要凛冽,不知是这地方天生的阴寒,还是活着来这儿的人,心早就凉透了。
警员只敢掀开尸体头部的白布,怕她看见躯体上的伤,再受不住。
黎初还是看见了那张脸。
那张贯穿了她整个青春的脸,此刻安安静静地躺着,眉眼舒展,像是只是睡着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其实早就知道结果了,从在病房里醒来,警察们缄口不言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了。
可她不甘心,不愿信,更不想接受,她只是想再看看他。
她走过去,脚步轻得像踩着云。
指尖抚上他冰冷的脸颊时,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扰了他的梦。
“不是说好了,要陪我过二十五岁生日的吗?”
她轻声说,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为什么……”
旁边的李宥良和警员愣了愣。
他们以为会看到歇斯底里的崩溃,或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可黎初没有。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却让周遭的空气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她没有哭。
从太平间外走进来,到现在,一滴泪都没掉。
只是低着头,替江絮拂开额前凌乱的碎发,指尖划过他冰凉的眉骨,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离开太平间的时候,黎初的脚步很稳,只是攥着衣角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她忘不了在匿名短信中发来的那十一个小时的视频。
十一个小时,于漫漫人生不过是弹指一瞬,于她却是炼狱烧身,是烙铁狠狠烫在心上的烙印,烫出了一道永世不灭的疤,结痂了,也还是会疼。
她没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半分情绪。
她知道很多人在担心她,她不能让他们再跟着揪心。
可心口的疼太甚了,疼到极致,反倒麻木了,像被抽走了所有感知,只剩下一片空茫。
等她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了家门口。
她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医院回来的,只隐约记得路上有人拽了她一把,粗着嗓子骂
“喂,你他妈不要命了?”
是个很粗犷的男声。
门开了,一对中年夫妻几乎是扑过来的。
那是黎初的父母,黎孝贤和秦澜。
黎母攥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她一颤,连声追问
“初初啊,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跟妈妈说,别憋着”
黎父也在一旁急得打转,声音带着哽咽
“饿不饿?爸这就给你做糖醋排骨,还有可乐鸡翅,还有你爱吃的……”
“可乐鸡翅”四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进黎初的心脏。
她猛地顿住脚步,像是被无形的枷锁钉在了原地,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父亲后面的话还在说,对黎初来说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模糊不清。
耳鸣声尖锐地响起,将她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下一秒,记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拽回了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她像个偷窥者,眼睁睁看着另一个自己,活在她再也触不到的时光里。
那年的蝉鸣聒噪得很,阳光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筛下细碎的金芒。
扎着高马尾的少女穿着浅紫色吊带裙,裙摆被风扬起好看的弧度,胸前别着一朵鸢尾花胸针,衬得皮肤白得晃眼。
紫色本是极挑人的颜色,可穿在她身上,却明媚得像一道光。
少女身边站着个高她大半个头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白T恤,清隽的眉眼间,是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却又带着几分含蓄内敛的温柔。
他任由少女缠在自己胳膊上撒娇闹腾
“江絮江絮,让我试试嘛。”
他只是垂着眼,浅浅地笑
“小心烫,乖乖等着”
手里还不停地翻搅着锅里的东西,氤氲的香气漫了满院——是可乐鸡翅。
“可乐鸡翅……可乐鸡翅……”
黎初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在她的脑海里炸开,震得她耳膜生疼。
那是江絮为了她,第一次学着做的菜。
画面像走马灯,转瞬即逝。
她伸出手想去抓,指尖却只捞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初初?初初!”
黎母焦急的呼喊把她拉回现实。
黎初茫然地抬头,撞进父母满是担忧的眼眸。
她攥住母亲的手,声音轻得像羽毛
“妈,我没事”
又转向父亲,勉强扯出一个笑
“爸,我不饿。”
说完,她转身进了房间,“咔嗒”一声反锁了门。
门外响的敲门声和父母担忧的呼喊声接连不断
“初初啊,把门开开好不好?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
黎初坐在床沿,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哑着嗓子回
“妈,我想一个人静静,有点累了,想睡会儿。你们别担心,早点休息吧。”
她听见门外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脚步声渐行渐远,带着化不开的担忧。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黎初望着窗外,墨色的夜空被城市的霓虹染上虚假的繁华,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她褪了外衣,换上那件江絮送的棉质睡衣,躺到床上,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纱
“初初……初初……”
那个声音顿了顿,似乎是轻笑了一声,带着无奈的宠溺
“看来你真的很累了呢……”
后面的话,她没听清,被浓重的睡意裹挟下,只能任由着自己坠入更深的深渊。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那十一个小时,如同炼狱般的十一个小时,裹挟着血腥与暴力,再次汹涌地袭来。
她看见江絮站在一片暖黄色的光里,冲着她笑,眉眼弯弯,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黎初心头一喜,不顾一切地朝他奔去,明明近在咫尺,指尖触碰的一瞬间,画面便支离破碎,她的意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再一次拽住。
那束光骤然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眼前猛地亮起一道刺眼的白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再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摆满刑具的房间,还有一群噙着诡笑的毒枭。
而对面,吊着一个人,在他前面还摆着一台摄像机。
“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把你经历的一切记录下来的,然后发给你最爱的人,啊哈哈哈哈哈哈”
那群人发出一阵阵阴笑。
黎初看着这个场面,看见对面那个被吊着,被摄像机对准的人,瞳孔骤然紧缩,血液瞬间凝固——是江絮!
她想冲过去,想喊他的名字,却发现自己不能发出声音,话被哽在喉咙里,也动不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那里,只能看着。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鞭子落在他身上,皮肉绽开,溅起刺眼的血花;看着铁棍
砸在他骨头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江絮却一声不吭,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永不弯折的青松。
唯有低沉沙哑的声音,面对着摄像机,断断续续的话从他喉咙里溢出,一遍又一遍,怕黎初看见这血腥的一切,提醒着她
“初初……别看……”
黎初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不!不要!
一阵阴恻恻的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一个穿着黑皮衣的刀疤男缓步走向江絮,手里捏着一支泛着寒光的针管。
黎初的瞳孔猛地放大,心脏骤停。
她认得那东西,那是毒枭们最常用的东西——毒!品!
“这可是最新研究出来的,让你先尝尝。”
毒枭脸上噙着阴险的笑。
黎初被无形的力量束缚着,似乎是不想不让黎初干预他的生死。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根冰冷的针头,一点点刺入江絮的静脉。
就在这时,突兀的钟声划破了死寂。
是凌晨零点的钟声,一声,一声,在空中回荡。
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江絮挣扎着抬起头,望向那台摄像机。
他的脸上沾满了血污,却依旧温柔,那双染了血的眼睛里,盛着她熟悉的、毫无保留的爱意。
他知道,这次,他的初初,等不到他了。
毒枭们狰狞的笑闹声里,他看着摄像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扯出一个极浅的笑。
沙哑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在黎初的耳朵里炸开。
“初初……生日快乐。”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絮的头,重重地垂了下去。
黎初看着那道再也不会抬起的身影,看着那片蔓延开来的殷红,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绝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窒息感攫住了她的喉咙。
“不——!”
霎时间,她猛地挣脱了束缚,发了疯似的朝他奔去。
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万水千山。
他的身影在她眼前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散在黑暗的尽头。
“不要!江絮!江絮——!”
黎初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猛地从噩梦中惊醒。
窒息感铺天盖地的袭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濒死的鱼,贪婪地攫取着稀薄的空气。
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睡衣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带着刺骨的凉。
她蜷缩在床上,双臂紧紧抱着膝盖,嘴唇不停地打颤,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窗外,京都的冬夜,风呼啸着掠过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极了梦里的哭喊声。
她睁着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就这样坐着,从凌晨坐到清晨。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第一缕晨光穿透窗帘的缝隙,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良久,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那双空洞的眸子里,终于,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
只是那清明里,藏着一片死寂的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