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天上感化神明》沙棠木

2、繁华空寂，一盏牡丹 印记微烫

　　苍梧渊，九重天之上的悬空神域。

　　这里没有凡间的风雪，只有漫天流萤与璀璨星河。云雾缭绕间，一座巍峨的宫殿拔地而起，通体由暖玉与琉璃筑成，飞檐翘角，金顶流光，在月光下散发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华贵与庄严。

　　赵梨儿提着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汉白玉长阶上。

　　她虽已飞升，却还未完全习惯这云端的轻盈。看着眼前这座极尽奢华却空旷得可怕的宫殿，她微微眯起眼。

　　好一座华丽的牢笼。

　　比起凡间的皇宫，这里的奢华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奇怪的是，走在这铺满暖玉的回廊上，四周静得可怕。没有丝竹管弦，没有仙娥侍奉，只有风吹过金铃发出的单调脆响，更衬得这偌大的宫殿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冷清。

　　她穿过层层殿宇，终于来到了主殿——天极殿。

　　殿内更是极尽奢华。穹顶之上镶嵌着夜明珠，宛如浩瀚苍穹；地上铺着千年暖玉砖，光可鉴人；四周陈列着上古的青铜礼器与不知年岁的奇珍异宝，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赵梨儿感觉…这满室的金玉都透着一股死寂。

　　苍珩正坐在大殿深处那张铺着云锦软榻的九龙宝座旁的侧座上。

　　他已换下了朝服，身着一袭月白色的寝衣，外罩一件半透明的银纱长袍。

　　长发如墨般散落在身后，几缕发丝垂在胸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却多了几分清冷出尘的破碎感。

　　他手中拿着一卷古籍，正漫不经心地翻看着。

　　赵梨儿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神君。”

　　苍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翻书的手指修长如玉，动作优雅而从容。

　　“不死心？”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沙哑，却毫无温度，“苍梧渊规矩森严，不留闲人。”

　　“天帝有旨，命梨儿前来‘感化’神君。”赵梨儿直起身子，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张空荡荡的宝座旁的玉桌上，“若是神君觉得梨儿是闲人，那这满殿的珍宝，岂非更是摆设？”

　　苍珩翻书的手一顿，终于抬起头来。

　　他眉心的朱砂印记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显得格外妖冶，那双淡漠的眸子看向赵梨儿，带着几分探究。

　　“伶牙俐齿。”他评价道，语气依旧平淡，“这里不需要活人，只需要清净。”

　　“神君错了。”赵梨儿毫不客气地走到大殿中央的一张软榻上坐下，那是用千年雪狐皮铺成的，坐上去暖意融融，“这宫殿造得如此华丽，本就是为了衬托主人的尊贵。若是主人无心，再华丽的宫殿也不过是一座空壳。”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瓶，放在手边的玉桌上，又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套小巧的紫砂茶具。

　　“神君平日里喝的，想必是天泉之水，清冽甘醇，却未免少了些滋味。”赵梨儿一边说着，一边动作娴熟地温杯、洗茶，“这是梨儿在人间时最喜欢的牡丹蜜。取洛阳最盛之时的红牡丹酿成，不似凡俗花蜜那般甜腻，反而带着一股国色天香的雅致。”

　　她倒出一点琥珀色的蜜汁，注入滚烫的天泉水中。

　　瞬间，一股清幽的花香在殿内弥漫开来，霸道地驱散了周围的寒气，却又不刺鼻，只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苍珩看着那个白玉瓶，又看了看她手中那套略显简陋的紫砂茶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凡俗之物。”他冷冷道，目光却并未离开那升腾的热气。

　　“神君此言差矣。”赵梨儿将沏好的茶盏推到他面前，茶汤清亮，浮着一层淡淡的牡丹花瓣，“神仙修道，修的是无情大道。可这无情，若是连这人间最美好的滋味都尝不出，与一块石头又有何异？”

　　她自己端起一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眉眼舒展：“这牡丹蜜茶，初尝是花的清雅，再品是蜜的甘甜，最后留下的，却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正如这世间万物，哪有绝对的无情？”

　　苍珩的目光落在那杯茶上。

　　看着茶汤中漂浮的花瓣，闻着那股清幽的香气，他竟觉得这满殿的清冷似乎被这一杯茶给打破了一角。

　　“赵梨儿。”他放下书卷，身子微微坐直，那双深邃的眸子看向她，“你在试探本座的底线。”

　　“我在试探神君的感知。”赵梨儿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神君的心是冷的，这宫殿也是冷的。若不添这点人间烟火，这漫长的岁月，您打算就这样一直冷下去吗？”

　　苍珩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还是那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一丝悲悯。

　　他突然觉得有些烦躁。

　　“下去吧。”他最终还是收回了目光，声音恢复了淡漠，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偏殿有房，自己去住。若是敢在半夜弄出动静，本座便将你遣回凡间。”

　　赵梨儿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谢神君成全。”

　　她起身行礼，转身离开，故意将那罐牡丹蜜和那套紫砂茶具留在了玉桌上。

　　苍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目光重新落回那个白玉瓶和那杯渐渐冷却的茶上。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他盯着那杯茶，看了许久，直到殿内的烛火噼啪作响。

　　许久，他才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端起那杯茶。

　　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苍珩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抿了一口。

　　清雅的花香在舌尖绽放，随后是淡淡的甘甜，最后……确实如她所说，留下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那是人间的味道。

　　他放下茶杯，靠回软榻上，闭上了眼睛。

　　“赵梨儿……”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眉心的朱砂印记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