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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祂的赠礼 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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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房间里,偌大的空间里只剩夏经久一个人。
仪器的滴答声在一片寂静中就像一把小锤子,不紧不慢地敲凿在太阳穴上。夯击声渐停,不多时便重新在脑海炸响,漫长的混沌中,惊悸沿着神经末梢攀升,连续微小而突兀地撞击他跳动的脑神经。他放空地望着天花板,简单的线条在昏暗中移动、重组构成混乱的漩涡——
夏经久闭了闭眼,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重重喘息着:“‘清池’先生……?”
“我在。”精神体“咕哝咕哝”扭曲自己的身体凝成出裂口,游到他面前,流动的黏液身体扭曲了天花板那怪异的光景。
夏经久伸手,试图抓住那个非人的存在,精疲力竭地请求,“可以帮我把桌上那份邀请函拿过来吗?”
“可是你现在的状态不太好……”
“没有关系的……”夏经久摇摇头,“比起躺在床上感受脑子里面此起彼伏的碎裂声,我还是更想做些别的事情。”
见精神体不为所动,夏经久就近拽住一抹黏液,诚恳地朝祂眨了眨眼睛:“……拜托了?”
“好吧,”“清池”无奈地扭了扭身体,扭头向书桌游过去,“就这一次。”
“你把它放在哪儿?”
书桌上摊了几本书,羊皮纸和便签纸淹没了桌上仅有的空间,有一些甚至掉到了地上。“清池”在纸海里翻来覆去,簌簌翻动书页,几条触须甚至去扒拉挂在板子上的生物结构图。
“《意志理论基础》第三卷下面压着。”
精神体很快便卷着一封黑色信笺递到夏经久面前。
“斯德鸠尔生物附属院的参观展?”精神体逐字念出上面的小字,“不过长官会同意你去吗?”
“这是伍驶教授替我争取的名额,说会来接我一起去看看。”夏经久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在右下方签上名字。
“我看不好说哦……”
“小久。”“清池”的话被打断。
一丝光亮钻过门缝照了进来,夏经久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哥?”夏经久看着他走过来,声音高了些,“你来得好巧。”
“嗯?”谢时樛将手环拆下来放到一边,手里猝不及防被夏经久塞进一支笔,下一步动作被卡死在半路。
“签字。”夏经久把手里的信笺递出去。
谢时樛快速扫了一眼邀请函,眉头紧锁,立刻就放下了邀请函:“附属院结构复杂,人流密集,部分项目的测试工作常常导致那里意志力场波动幅度无序,你的意识海刚受过冲击……”
“教授会陪同我去的!”夏经久抢话,焦急地争取,手指点在伍驶的名字上,“你看。”
“……”谢时樛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微别开视线,“教授不是医生。他只是一位学者。不可能及时察觉你的意识海波动并安抚。”
“清池”戳了戳夏经久的肩膀,脸上的意思不言而喻——“你看,我说什么?”
“……可是我想去。”夏经久攥紧了被单,声音小了些,但不算弱。
斯德鸠尔科算中心基本上不开放,参观展更是瞧破了天才盼来一回。
伍驶上次来探望他,顺便检查他的比赛模型时“不小心”透露了这个消息,夏经久还记得自己当时一直维持着倒茶的姿势,连茶杯满了都没察觉,弄湿了大块的桌布,而导师则是嘴角憋着笑,一脸促狭地观察他的反应。
“……”
“理由。很多事情不是想做就能去做的,我必须要保证你的意识海维持稳定状态。”谢时樛的目光黏在夏经久赌气的脸上,发现对方在偷偷看着自己,眼底有不服气的期许和不确定的忐忑,他揉了揉眉心,“所以,给我一个非去不可的理由。”
“哥,一切都过去了,对吧?”夏经久喉咙发紧,语速很快的嘟囔,“我的病好了。”
瞄向另一边,拒绝承接谢时樛沉甸甸的目光:“有一种不明不白的感觉,呼唤总伴随漩涡而来,而我似乎在斯德鸠尔见过类似的漩涡结构……或许去到那里,会想起什么。”
“还有课题。斯德鸠尔和学院正在组建一个新项目,和新兴生命体有关,我想了解得深些。”
“……我不是病患了。”他咽了咽口水,再次重申。
他的眼眶里藏有一小簇星火,忽明忽暗的,越过了沉重的空气,一点一点砸向谢时樛筑起的高墙,敲出了一条缝,伸进一只小手,挠了挠谢时樛的心脏。
谢时樛的拳头收紧。
半小时前,塞西尔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或许是病久的压力和噩梦的反复,形成了新的压力源,小少爷意识海中建立的防御机制模糊了他与现实的界限,并且仍然认为——目前所有的好转都是在为下一次掉入噩梦蓄势。即使康复也是一场梦,随时都会破灭,郁气都堆在心里散不去,层层转换,就使得近期噩梦更加频繁,陷入死循环。”
他看着夏经久的侧脸。
这些呓语不过是意识海深处的恐惧化身。
夏经久只是想要知道这种不安从何而来,自己又何必百般阻拦呢?
他理应给夏经久多一点自由。但当切切实实见过生命如指间流沙的时刻,再想放手,便是凌迟的阵痛。
从他把夏经久从特护病房接回瑰柏庄园那刻起,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今后任何保护式的独裁都是对夏经久意志的低估。
他看向“清池”。
精神体浑浊的身体在空气中翻涌,无声地静候在两人之间。
漏进光亮的墙洞后,谢时樛徘徊着,最终没拿起水泥铲填补。
算了。他握紧拳头,咬咬牙拆下墙上的一块砖石。
于是沉默在彼此手中传递,不到五分钟又被再次打破——
“参观展的路线七拐八绕,基本大半天都在走。”谢时樛拿起笔,拇指顶开笔盖又合上,重复好几回,小心翼翼地确认,“……你确定你受得了?”
“受得了!”夏经久抬头,浅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好。你可以去。但我有两个条件。”谢时樛竖起两根手指挡在两人之间。
“你说。”夏经久乖巧坐好。
“一,不许逞强,不舒服就赶紧回来。二,‘清池’必须跟在你身边,和我共享你的感受,一旦出现异常情况,祂会直接将你带会我身边。”
夏经久张了张嘴,却没得到谈判机会因为——
“我还不知道你看见的漩涡意味着什么。”谢时樛捧着他的脸颊,眼眸低垂:“小久,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夏经久失落了一会儿,然后把脑袋上的全部重量压在谢时樛掌心:“嗯。”
看着他,谢时樛摇头叹息,从衣袋深处取出一只怀表:“这是更早之前为你准备的。”
他按开怀表,怀表内部机械精密,表盘内侧刻着一圈极小的祷词。
“里面储存了‘归于寂静’的相关术式。虽然时间有些短,但也可以简单地安抚意识海。过几天,我教你。”
他凑近夏经久,摩挲他的脸庞——
“祝贺经久,大病得愈。”
夏经久原以为术式本身存储在怀表里,驱使的时候会轻松很多,然而每一次碎成玻璃渣躺在地上又消失的术阵碎片都在告诉他事实并非如此。
“小时候考出来的理论分数那么高,结果却不会用?”谢时樛揶揄地抬了抬下巴。
夏经久梗起脖子,不服输道:“我又不像哥,是意志力者。学的再好,也没真碰过。这还是我第一次念祷词,少瞧不起人!”
“你都学了三四天,不算第一次了。”谢时樛忍俊不禁。
“又没真的让我自己念过!”夏经久拍开谢时樛放在自己脑袋上的手,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要在谢时樛身上开个洞给他点颜色瞧瞧。
谢时樛砸了下舌,发出一个看似气恼的音节,没办法似的走到夏经久身边:“学着。”
他抬起手,对准不远处用来练习的干草垛,五指并拢,念颂祷词:“Nur die stille.”(德译中:唯有寂静)
祷词念出,别在他衣服上的鸢尾花胸针闪烁起蓝紫色的光芒,一股黑色的黏液从地底爬升,裹住焦黑的干草垛,爆炸的瞬间向外迸溅,洒到地上后重新渗回地底,无踪无迹,只留下金黄的干草垛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原地。
“这个术式要求意志力者抱以对安宁最纯粹的祈祷或最迫切的渴求念诵祷词。”谢时樛转身,捂住胸针,又指指怀表,“而意志力物品只是拥有这些能量,不意味着术式本身认可了拥有者念诵祷词的动机。”
他使了个眼色,“清池”立刻懂事地燃起一小簇火苗扔进草垛里。
他拿起茶杯,好整以暇地看着夏经久:“如果你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需要安宁,并深信不疑,你就会完成术式。”
夏经久眼睛眯起,嘴唇无声地跟随谢时樛的指引嗫嚅,视线投向干草垛的方向,七分专注,两分迟疑,还有一分印证想法的兴奋。怀表顺应他的驱使悬在半空,齿轮缓慢转动。
“Nur die stille——”
光团层层裹住燃烧的干草垛,眼看着就要成功——
“来吧……坠入永夜……”
“乖孩子……我们都在等你……”
“你应当归属海洋……”
“听从神的呼唤……回到最初之地……回到我身边……”
“——!!”
一道忧伤的声音自脑髓炸响,蓝色的身影在夏经久的意识海深处轻飘飘掠过,扼住了他的心脏,他像灵魂被抽离般定在原地,祷词戛然而止。汇聚起来的光团骤散,余波如同海啸,直直朝他的方向冲来。
“经久!”谢时樛同步反应,几步到他面前,念诵祷词用“清池”的黏液筑起一道屏障抵挡。
余波散去,风的喘息渐稳,空气里浓缩着淡淡的烧焦味。没有了意志力的托举,怀表掉在夏经久脚边,安静地等待被拾起。
“有没有伤到哪儿?”心跳失序的节奏缓和下来,谢时樛心有余悸地看着夏经久,又是撩起他的额发察看,又是把他转了个面的反复确认。
“没……”夏经久干巴巴地回应,手指蜷缩起来。
仰头间,他发现今天的云移动得格外快,就像是被吸引磁石拖着笨重的身体,心照不宣地从四面八方向同一个汇聚。
看起来要刮大风下大雨,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越过谢时樛盯着迁徙的云:“哥,你看……”
谢时樛顺着夏经久的视线扭头看去——
遥远的洁白之上,一座岛屿模样的建筑轮廓若隐若现,让人不免怀疑是海市蜃楼的虚假幻影。
“不对。”夏经久后知后觉,“云中浮标……是斯德鸠尔科算中心。”
“很壮观,不是吗?”伍驶从小径现身,同样仰头凝视着空中壮丽的云涡,“浮标正在为后天的世界意志科技集会校准航道。”
伍驶这才看向夏经久,笑容温和:“走吧,我们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