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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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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南城,寒风已初显凛冽。梧桐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蓝色的天空下伸展,像一幅用墨笔勾勒的写意画,十周年校庆的前三天,整个校园都沉浸在一种节日的喧嚣里。教学楼的墙壁上挂满了红底黄字的横幅,梧桐树粗壮的树干上缠绕着彩色的灯带,白天尚不显眼,一到傍晚亮起时,整条林荫道便流淌起一条璀璨的光河。
操场中央,临时搭建的舞台已经初具雏形。钢架结构撑起巨大的背景板,上面用醒目的字体书写着校庆主题。这几天每天下午放学后,都能听见从操场传来的各种乐器和人声
夏犹清背着吉他盒穿过操场时,正好听见合唱团在练习校歌。他加快脚步,走向体育馆后面的音乐教室,推开音乐教室的门,暖气和琴弦拨动的声音一起涌出来。社长林芷正抱着吉他坐在椅子上,看见他进来,招了招手“夏哥来了,正好,咱俩把昨天那段再合一遍。”夏犹清放下吉他盒,取出那把陪伴了他多年的原声吉他。木质的琴身已经有些斑驳,但音色依旧清亮。他调了调弦,在林涛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昨天你这段和弦转换还是有点卡”林芷指了指谱子上的某一段“C转F的时候,左手位置要提前准备。”
夏犹清点点头,手指按上琴颈。冰凉的金属琴弦贴着指尖,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弹奏。
前几个小节很顺利,清澈的分解和弦像流水一样淌出来。但到了那个关键的转换点,手指还是迟疑了一瞬,虽然只有零点几秒的停顿,但在连贯的旋律里显得格外突兀“再来”林芷很有耐心。夏犹清又试了一次。还是卡,第三次,第四次……他皱起眉,盯着自己的左手,仿佛要将那些不听话的手指盯出洞来。音乐教室里暖气很足,但他额角还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歇会儿吧”林芷放下吉他,递过来一瓶水“你太紧张了,放松点。”
夏犹清接过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暂时浇熄了心里的焦躁。他其实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不是技巧,是心态。自从确定要在校庆上表演后,他就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紧绷状态。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弹唱,台下会有几千双眼睛盯着他,其中还包括……
“蒋逢今天又不来?”林芷随口问。
“他主持组那边事多”夏犹清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要对词,要协调节目,还要写串场稿。”
“也是,学生代表嘛”林涛理解地点点头“那你俩这几天岂不是都碰不上面?”
夏犹清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确实碰不上面。每天早上匆匆见一面,中午蒋逢要去跟主持组开会,晚上夏犹清要排练,等排练结束回到出租屋,蒋逢要么还没回来,要么已经累得睡着了,明明在一个学校,却像隔着千山万水。又练了半个小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夏犹清收拾好东西,背着吉他盒走出音乐教室。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暖黄的光晕在冬夜的寒风里显得有些单薄。
路过行政楼时,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那是学生会的办公室,这几天主持组都在那里开会。窗户亮着灯,能隐约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夏犹清停下脚步,在楼下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他想起昨晚,蒋逢深夜才回来,轻手轻脚地洗漱,上床时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夏犹清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钻,听见他低声说“对不起吵醒你了”声音里满是疲惫。
“很累吗?”夏犹清闭着眼睛问。
“还好”蒋逢把他往怀里带了带“睡吧。”然后很快就睡着了,连晚安吻都忘了。想到这里,夏犹清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埋怨,也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种……空洞的失落。
校庆当天早上,夏犹清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他特意选了件干净的白色衬衫,熨烫得平平整整,连袖口的扣子都检查了两遍。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总觉得哪里不够好,最后又把头发重新抓了一遍。到教室时,离早自习还有二十分钟。班里只来了零星几个人,正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看见他进来,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夏犹清没在意,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刚坐下,后门传来一阵骚动,他转过头,然后整个人愣在了那里,蒋逢站在门口。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蒋逢今天穿了一身西装,那是学校统一给主持人和学生代表订的黑色西装。款式是最普通的那种,料子看起来也一般,剪裁算不上多合身,但穿在蒋逢身上,就像被施了什么魔法。
西装外套的肩线平整挺括,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腰身。里面是纯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枚深蓝色的领带,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似乎稍微打理过,额前的碎发被梳到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英挺的眉眼。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身上,将深蓝色的西装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夏犹清就这样看着他,连呼吸都忘了。蒋逢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脸上。然后,他的嘴角微微扬起,漾开一个浅淡却温柔的笑意。
他朝夏犹清走过来。随着他的走近,夏犹清能看清更多细节,西装的袖口露出半公分白色衬衫,领带的结打得整齐漂亮,胸口的校徽在晨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最后,蒋逢停在他的座位旁。
“看什么?”蒋逢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
夏犹清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人家看了太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咽了口口水“……你今天好帅。”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太直白,耳根悄悄泛起了红。
蒋逢挑眉,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只有今天帅?”
“每天都帅”夏犹清诚实地说,目光还在蒋逢身上流连“但今天特别帅。”
旁边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咳嗽。夏犹清转过头,看见魏熄正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明显在憋笑“哟哟哟,”魏熄抬起头,挤眉弄眼地说“眼睛都看直了,快擦擦口水。”
夏犹清脸更红了,抓起桌上的书就扔过去“要你管!”
蒋逢低笑出声。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夏犹清“给你。”
“什么?”夏犹清接过盒子。盒子是深蓝色的,表面有细腻的纹理,看起来就很精致。
“打开看看。”蒋逢说。
夏犹清小心地打开盒盖。里面黑色的丝绒衬垫上,躺着一对袖扣。纯黑色的金属材质,表面有极简的几何切割,在晨光下泛着冷冽而优雅的光泽“这是……”夏犹清抬头看向蒋逢。
“你表演的时候穿白衬衫,配这个会好看。”蒋逢说得很自然,仿佛送出一对精致袖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夏犹清心里瞬间涌起一股暖流,甜得几乎要溢出来。但他嘴上还是不肯服软,故意歪着头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弹得不好,想用这个贿赂评委?”
蒋逢失笑,伸手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想什么呢。”他的手指触感温热,力道很轻,更像是一个亲昵的抚摸。夏犹清缩了缩脖子,把盒子小心地收进书包里层,小声说“谢谢。”
校庆活动九点准时开始。操场已经变成了人的海洋。各班按照划定的区域就坐,彩色的气球和应援牌在冬日的寒风里摇曳。舞台上的音响放着暖场音乐,巨大的LED屏幕轮播着学校的历史照片和祝福视频,夏犹清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舞台。
九点整,音乐停止,灯光聚焦。蒋逢和其他三位主持人走上舞台,他走在最前面,步履从容,背脊挺直。深蓝色的西装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泛着低调的光泽,白色衬衫的领口在强光下白得晃眼。他握着话筒,走到舞台中央站定,目光在台下扫过,然后开口“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操场的每一个角落。清朗,沉稳,咬字清晰,每个音节都恰到好处地落在节拍上。夏犹清几乎能想象出他说出每个字时舌尖抵住齿背的细微动作。
开场词,介绍来宾,回顾校史……蒋逢的串场流畅自然,偶尔还会穿插一两个轻松的小段子,引得台下笑声阵阵。他站在舞台中央,整个人像是在发光,那种温润的、沉静的光辉,像深夜里静静流淌的月光。
夏犹清就这样看着他,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周围的女生在小声议论,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蒋逢学长今天真的好帅……”
“声音也好好听,像广播剧里的声优。”
“听说他成绩还特别好,回回年级第一,真是完美。”
“什么啊?他有什么好的,他和他们班那个夏犹清……”后面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含糊的窃窃私语。但有些词还是漏了出来“两个男生”“天天一起”“解释肯定有问题”夏犹清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舞台,转回那个正在从容主持的人身上。
骄傲和酸涩像两股交织的溪流,在心脏里冲撞。骄傲的是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人属于他,酸涩的是这份归属只能藏在暗处,像一株见不得光的植物。
吉他社的节目安排在下午。午休时间,夏犹清去卫生间换上了表演要穿的白衬衫。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盒子,取出袖扣,对着镜子仔细地别在袖口。黑色的金属衬着白色的棉布,简约而优雅。他抬起手,袖扣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泽“很适合你。”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犹清转过头,看见蒋逢靠在门框上,正微笑着看他“你怎么来了?”夏犹清有些惊讶“不用准备下午的主持吗?”
“抽空过来的”蒋逢走进来,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紧张吗?”
夏犹清老实点头“有点。”
“不用紧张”蒋逢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子“你弹得很好,唱得也很好。待会儿上台,就当台下只有我一个人。”他的手指触碰到脖颈的皮肤,带着温热的体温。夏犹清从镜子里看着身后的人,看着他专注的神情,看着他眼底温柔的笑意,心里的紧张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下午两点半,吉他社的节目即将开始。夏犹清抱着吉他站在舞台侧面的候场区,能听见前面节目结束时的掌声,能听见主持人报幕的声音。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手心微微出汗“下面请欣赏吉他社带来的表演”
掌声再次响起。
夏犹清深吸一口气,抱着吉他走上舞台。聚光灯瞬间打在他身上,强烈的光线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几千双眼睛聚焦在他身上。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像实质一样压在他的肩上。他在高脚凳上坐下,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手指搭上琴弦,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在舞台侧面扫过。
蒋逢站在那里。
他微微靠在侧幕的柱子上,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正安静地看着他。舞台的余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深蓝色的西装在昏暗的背景里几乎融成一片静谧的深蓝。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蒋逢对他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鼓励的微笑。夏犹清的心一下子就定了,他收回视线,低下头,手指轻轻拨动了琴弦。第一个和弦响起,清澈如泉水流淌,前奏过后,夏犹清凑近麦克风,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操场。干净,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透明质感,像初冬清晨凝结在玻璃上的霜花,轻轻一碰就会碎掉,却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吉他声如影随形,和弦转换流畅自然,再也没有排练时的卡顿。夏犹清闭上眼睛,让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晃动。他想起蒋逢送他那对袖扣时说的话:就当下面只有我一个人
此刻,他真的做到了。台下几千观众仿佛都消失了,灯光也淡去了,世界缩小成这个舞台,缩小成他怀里的这把吉他,缩小成侧幕那道安静注视着他的身影。
他唱到副歌,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舞台侧面。蒋逢还站在那里,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但他的目光比刚才更专注,更柔软,像冬日午后透过云层洒下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四目相对的瞬间,夏犹清几乎忘记了歌词。但他没有停。手指凭着肌肉记忆继续拨弦,歌声从喉咙里流淌出来,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和弦的余音在空气中震颤,然后缓缓消散,短暂的寂静后,掌声如潮水般涌来。夏犹清从高脚凳上站起来,抱着吉他对台下鞠躬。直起身时,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舞台侧面。
蒋逢已经不在那里了。心里掠过一丝细微的失落,但很快被涌上来的兴奋和释然取代。他抱着吉他走下舞台,回到候场区,林涛和几个社员立刻围了上来。
“夏哥牛逼!”林芷用力拍他的肩膀“今天发挥得比任何一次排练都好!”
“真的吗?”夏犹清还有点不敢相信“没有弹错?”
“完美!”另一个社员竖起大拇指“台下反响特别好,我听见好几个女生在问唱歌的是谁。”
夏犹清笑了,心里那块悬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落地,他抱着吉他,准备去后台卸妆换衣服。刚走出候场区,就看见蒋逢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手里拿着一瓶水“弹得不错。”蒋逢把水递给他。夏犹清接过,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冲散了表演后的燥热“真的吗?”他看着蒋逢,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没有弹错吧?”
“没有,很好听。”蒋逢认真地回答,目光落在他脸上“我都不知道你吉他弹得这么好。”
“我小时候学过几年”夏犹清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上凝结的水珠“后来学业忙就放下了,最近才重新捡起来。”他说的是实话。这把吉他是他十岁时宴清殊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还请了专门的老师来教。他学了三年,考过了六级,然后就被迫停了,宴清殊说学业要紧,这些“兴趣爱好”等考上大学再说。
“以后弹给我听。”蒋逢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嘈杂的走廊里,夏犹清听得清清楚楚。
“好”夏犹清点头,看着蒋逢的眼睛“只弹给你听。”
走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蒋逢深蓝色的西装上,将那种冷冽的深蓝染上了一层温柔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