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卿华》猹言瓜色

1、第 1 章 秋日总

　　秋日总是短暂，这天儿眼瞧着就冷下去了。宫人们脱下秋装，换上冬衣，大陈宫中也寂寥几分。
　　延禧宫内殿外，几个宫女坐在廊下煎药。天寒，院中又没生炭火，她们搓着掌心，其中一两个不住抱怨：“也不知这日子要熬到什么时候！主子一日不向皇上低头，咱们也要跟着吃苦受罪了！内务府那些奴才也是没心肝的，眼瞧着主子失宠，连好的炭火也不送来！冬天眼看来了，这可怎么过？”
　　剩下的宫女将这些话听到耳朵里，默不作声。谁也不好在宫中背后说主子的不是。可在这个拜高踩低势利眼的地界，主子若是不受宠，奴婢更是没什么好日子。
　　宫女们抱怨，也不敢太大声，满腹牢骚没处撒，只能干瞪着眼前那壶咕噜作响的药。半晌，寝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贴身伺候的大宫女走出来，趾高气扬拿手指头对着一个宫女，“你。说你呢，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把药给主子端进去？打量着主子病了你们就能偷懒是不是？”
　　那被指着的小宫女胆子也大，虽不敢明着违抗，但却轻哼一声，皮笑肉不笑道：“姐姐，这药煎好也是要时间，总不能丢进水里就端给主子吧。是，您是主子身边的大宫女，但也不能这样为难我们，我们也不是大罗神仙！”
　　那大宫女一下子就火了，当即捉裙上去，狠狠扇了小宫女一耳光，“好个黑心奴才！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在主子屋外说这些不尊敬的话，活该挨打！”
　　小宫女挨了一巴掌，捂住脸，眼眶泛红，“姐姐跟我急什么！你也就是在我们面前脾气大！内务府那些公公前头，你敢这么说话不成！就会欺负我们！都是做奴婢的，凭什么忍着你？”
　　大宫女气得不行，又要抬手打她，被身边其余人拦住，场面一时闹作一团。
　　......
　　寝殿内，熏香缭绕。此时没有风吹进来，屋里帘子流苏都是一动不动，死气沉沉。
　　屋外的喧闹叫嚷哭泣声隐约传进来，飘入榻上褥枕间熟睡的女人耳中。女人睡得很熟，哪怕外头再吵，她听见后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这是一个生得很美的女人，玲珑鼻尖朱唇一片，裹在被子里的身姿窈窕，肩头露在外面白皙无瑕。
　　这便是延禧宫的主子——芳嫔，沈卿华。
　　......
　　沈卿华蓦然睁开眼，胸膛起伏，喘息起来。她环顾四周，摆设装饰无一不是她熟悉的模样——这是延禧宫。
　　可是......
　　可她不是死在冷宫了吗？
　　沈卿华记得，自己因为和贵妃争宠，一时脑子糊涂派人在贵妃膳食里下毒，东窗事发被皇上毫不犹豫打入冷宫。
　　冷宫寂寥，她原本还日夜盼着皇上能顾念旧情放她出去，可等来等去，却只等到了一杯毒酒。
　　临死前的绝望，萦绕在心头，久久挥之不去。
　　沈卿华不是没受过宠爱，当年她受宠的时候，甚至敢对皇上发脾气，而皇上也会骄纵着她。可后来皇上总是到贵妃宫中去，久久不来看她，她不甘嫉妒之下，才会出此下策。
　　她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受罚是应该。
　　但皇上为何那样无情？明明.......明明他们也是恩爱过的，明明那年在皇上怀中，他说过愿意和她一生相守。
　　......她早听旁人说，君恩似水。如今想来果真没错。
　　沈卿华觉得头痛至极，她张口，嗓子沙哑几乎说不出话，“素心.......”
　　外头原本叫嚣着要收拾那个小宫女的素心听见主子叫，狠狠瞪了啜泣不止的小宫女一眼，转身回屋。她快步到沈卿华床边，为她掖了掖被角，“主子，您醒了？今日可好些？”
　　沈卿华有些茫然。
　　难道这个时候，自己病着么？
　　她开口问：“......这是什么时辰？什么年份？”
　　素心啊呀一声，大惊失色伸出手贴在她额头上，“主子莫不是发了热，烧糊涂了？好端端问这些做什么？主子果真不记得今年什么年份？是永泰八年呀！”
　　永泰八年。
　　沈卿华有些艰难地开口：“......我知道了。”
　　这个年头，沈卿华永远不会忘记。就是从这一年开始，皇上不再那么宠爱她，反而对她有些不耐烦。来她宫里的日子渐渐少了。
　　她看向窗外，现在是冬天。
　　永泰八年的冬天，很是难熬。她在一次用膳的时候和皇上起了争执，她没有服软，而是像往常一样对皇上发脾气。从前皇上骄纵她，不去责怪，反而觉得她可爱，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沈卿华记得，记得皇上一言不发就离了宫，整整两个月没再来过她这里。
　　宫里都是见风使舵的人精，眼瞧着皇上厌弃了她，便不再殷勤，处处怠慢。
　　这个冬天，是她进宫以来最苦闷的日子。可也却只是个开头，从这一年起，她便一步步走向了不归路......
　　“主子......您说您这么和皇上耗着，总也不是个事？皇上虽说那一日发了火，但心里总归是有您的，只要您肯低个头，皇上不会怪您的。”素心见她默默不说话，以为她也在为触怒皇帝而担心，便忍不住劝道。
　　皇上心里有她。
　　曾经沈卿华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后来，才发觉自己错得可笑。皇上的心里，何时真正有过谁？
　　“......再说吧。”沈卿华沉默片刻，开口。
　　她现在首先要做的，是好好想想，如何行事才能不重蹈前世覆辙。
　　见沈卿华合上眼，素心以为她还要睡，便自觉退到一旁。沈卿华没有睡，她只是在想前世自己是何等愚蠢，为了虚无缥缈的君恩争斗不休，最终落得惨死下场。
　　更加可笑的是，她在冷宫，还撞见了一个惊天秘密。她为之生为之死的那个男人，那个高高在上的皇上，根本就不是先皇子嗣！
　　而是一个，狸猫换太子的赝品。
　　......
　　“惠妃娘娘驾到——！”正沉思间，殿外忽然传来通传声。素心脸色一白，慌忙迎了出去。片刻后，一个身着华服的丽人便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来人正是惠妃。她眉眼间尽是傲气，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床榻上的沈卿华身上。
　　“哎呀，妹妹这儿可真是冷清。本宫听说妹妹病了，特地来看看。”惠妃说着，用绣帕掩了掩鼻尖，仿佛闻到了什么不好的气味，“怎么连银霜炭也没点上？莫不是内务府那些奴才忘了不成？也难怪，妹妹这脾气，是该好好磨一磨了。”
　　这番话夹枪带棒，若是从前，沈卿华早就气得坐起身来反唇相讥了。可现在，她只是淡淡地掀起眼皮，“有劳姐姐挂心了。我这儿清静，倒是适合养病。”
　　惠妃准备好的一肚子讥讽的话无处使，顿时有些错愕。她盯着沈卿华，似觉得她的反应有些诡异。
　　“妹妹倒是想得开。”惠妃很快回过神，走到床边坐下，故意劝慰道：“可妹妹这又是何苦？皇上那日同本宫说，妹妹你就是性子太烈，像块捂不热的冰，若能有本宫一半的温柔懂事，也不至于惹他生气。”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沈卿华的神情。
　　然而，沈卿华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皇上有姐姐这样体贴的解语花，是皇上的福气。”
　　惠妃一愣。
　　沈卿华平日里最爱的就是和她争风吃醋，怎么今日这般大度起来？语气平平淡淡的，一丁点儿嫉妒怨恨也没有。
　　她病了一场，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你……”惠妃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心里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你莫不是病糊涂了？还是在跟本宫玩什么把戏？”
　　“姐姐说笑了，”沈卿华轻咳两声，“我是真的想明白了。以前是我不懂事，总爱与姐姐争强好胜。如今大病一场，才知平淡是福。这宫里的恩宠，姐姐想要，都拿去便是，我再也不与你争了。”
　　这番话，她说得真心实意。
　　惠妃却是一个字也不信。她狐疑地打量着沈卿华，觉得这女人心里一定在憋着什么坏水。不争了？后宫的女人，有谁会不争？这比直接跟她吵一架还让她难受。
　　“好，这可是你说的！”惠妃站起身，冷哼一声，“妹妹就好生养着病吧，本宫就不打扰了。只盼着妹妹的话不是说给鬼听的！”
　　说罢，她一甩衣袖离去。
　　素心连忙走上前，担忧道：“主子，您何必对她说那些话？她定以为您是怕了她，往后指不定要怎么作威作福呢！”
　　沈卿华却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主子，您要做什么？太医说了您要卧床静养！”素心惊惶失措，想要拦她。
　　“扶我起来，更衣。”
　　“可是您的身子……”
　　“我没事。”沈卿华打断她的话。
　　素心见她神情坚决，也无可奈何，只得依言取来斗篷为她披上，又扶着她往外走，小心翼翼地问：“主子，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天这么冷，若要散心，在廊下走走便是了。”
　　沈卿华脚步没有停顿，她穿过寂寥庭院，风吹起兜帽，露出她清丽的脸庞。
　　“去冷宫。”
　　素心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去哪儿？”
　　平白无故的，沈卿华去那个晦气地方做什么？沈卿华没有回答她，只是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前世画面。
　　那时她被打入冷宫，万念俱灰。一日深夜，外头的动静惊醒了她，她偷偷从门缝里看到几个黑衣人正将一个年轻的内侍拖到雪地里。那内侍虽穿着最下等的奴才衣裳，脸上沾着污泥，却掩不住眉宇间一股英气，虽刀架颈侧，他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刀光一闪，血溅白雪。
　　听了杀那内侍的一群人几句话，沈卿华才幡然醒悟。原来当今皇上并非先皇亲子，这个内侍才是真正的天家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