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掌心星光》锦澄安

4、恭喜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城市高耸的轮廓线悄然吞没，温慕安租住的这间小公寓里，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
　　她靠在卧室门框上，静静望了一眼客厅。父亲坐在那张略显陈旧的布艺沙发上，戴着老花镜，就着灯光仔细核对着手中一叠厚厚的账单，眉头紧锁，时不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母亲则在小厨房里忙碌。水流声、切菜声、锅铲碰撞声交织成让人心安的韵律，空气里渐渐弥漫开简单的饭菜香气——是番茄炒蛋和清炒时蔬的味道。
　　这熟悉到令人鼻酸的烟火气，此刻却像无形的丝线，缠绕住温慕安的心。她知道，这平静表象下的暗流有多么湍急。那些账单，每一张都可能成为压垮父母的一根又一根稻草。她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手，不能再等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某种力量。然后迈步走到客厅中央。灯光将她纤细的身影投在地板上，拉得有些长。
　　“爸，妈，”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温父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询问和一丝疲惫。温母也关了火，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关切地看着女儿。两人都察觉到了温慕安语气里不同寻常的郑重。
　　“我签约了一家公司，”温慕安顿了顿，迎着父母的目光，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是星动传媒。”
　　客厅里出现了片刻的沉寂。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填满了此刻的空白。温父缓缓摘下了老花镜，用手指按了按鼻梁。温母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惊讶、担忧，还有一丝了然。女儿近期的早出晚归，他们并非毫无察觉。
　　温父沉默的时间比温母更长一些。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越过女儿，像是在快速消化这个信息及其背后可能意味着什么。
　　半晌，他重新看向温慕安。
　　“安安，”他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定，“只要你仔细考虑过了，决定好了，爸爸和妈妈……都会支持你。”他没有质疑，只给出了全然的信任。
　　温母走到温慕安身边，握住女儿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眼眶有些泛红，却也点了点头：“你爸说得对。安安，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选择。不管做什么，妈都支持你。”
　　得到父母毫不犹豫的支持，温慕安鼻腔猛地一酸，强忍的泪意差点决堤。她最怕看到的，是父母因担忧而反对，或因自责而痛苦。此刻，他们的理解比任何鼓励都更有力量。
　　温父却在这时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女儿的目光，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沉郁：“是爸爸没用……如果当初我能更警醒一些，没有轻信冯正那个……唉，咱们家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让你一个女孩子，不得不……”
　　“爸！”温慕安急切地打断他，上前一步蹲在父亲膝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您千万别这么说！生意场上的事，谁能保证万无一失？冯叔叔……是他辜负了信任，不是您的错！”她握住父亲粗糙的手，那上面有多年操劳留下的痕迹。
　　“我们现在确实遇到了难关，但家还在，家人都在，这就是最大的本钱。您和妈妈辛苦把我养大，供我读书，教我做人，现在，轮到我来为这个家做点事了。”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劲儿：“我一定会凭自己的本事，让我们家重新好起来！一定！”
　　温父看着女儿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那里面没有抱怨，没有畏缩，只有一往无前的勇气和担当。
　　他喉头滚动了几下，反手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另一只手揽过旁边的妻子。一家三口就这样在并不宽敞的客厅里，在暖黄的灯光下，紧紧拥抱在一起。温慕安的脸颊贴在父亲的毛衣上，能闻到淡淡的烟草味和阳光晒过的味道，母亲的啜泣声轻微地响在耳旁。她自己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打湿了父亲一小片衣料。这泪水里，有心酸，有释然，更有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片刻，温慕安先松开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她站起身，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操作了几下。
　　温父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一条银行到账信息。他疑惑地拿起来，待看清那串数字时，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头看向女儿：“安安？这……五十万？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温母也凑过来看，同样吓了一跳：“安安，这……你可不能做傻事啊！咱们再难，也不能……”
　　“爸，妈，你们别紧张，听我说。”温慕安连忙安抚，脸上露出一个笑容，“这是公司给我的签约预付，算是提前支取的半年工资和一些补助。钱来得正当，合同白纸黑字写着呢。”她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我知道家里现在急需用钱，那些债务，还有日常开销……这笔钱您先拿去应急，至少能周转一下，先解燃眉之急。”
　　“半年工资？这么多？”温母依然难以置信，“安安，你不是遇到什么骗局了吧？妈听说现在有些……”
　　“妈，真的不是。”温慕安耐心解释，索性在父母身边坐下，打开手机，调出电子合同的关键页，指着上面的公司公章、条款和金额。
　　“你们看，这是星动传媒的正式合同，国内顶尖的公司，正规流程。而且，”她顿了顿，决定再抛出一个能让父母稍微安心的消息，“我下周就要进组拍戏了，是一部大制作的电视剧，我演女二号。等戏拍完，还有可观的片酬。虽然我是新人，但这部剧投资很大，到时候收入会比现在更多。咱们家的难关，一定能渡过去。”
　　温父戴上老花镜，仔仔细细地将女儿手机上的合同条款看了又看，尤其是关于报酬支付和双方权责的部分。他是做生意的人，虽然领域不同，但对合同的基本鉴别力还在。良久，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得到了片刻舒缓。
　　“合同……看起来是正规的。”他将手机还给女儿，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有欣慰，有骄傲，但更多的仍是挥之不去的担忧。
　　“安安，爸爸知道，你从小就对表演有兴趣，学校的话剧演出，你总是最投入的那个。连大学也是国内最好的艺术大学表演系。如果是以前……爸爸还能为你铺铺路，至少能让你少走些弯路，少吃点苦。可现在……”他苦笑了一下，摇摇头。
　　“娱乐圈那个地方，鱼龙混杂，水深得很。爸爸现在……恐怕是帮不上你什么忙了，反而成了你的拖累。”
　　“爸！”温慕安再次握住父亲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坚定，“您从来都不是拖累。您和妈妈是我最大的后盾。路是我自己选的，再难我也会走下去。我不需要谁为我铺路，我就想凭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走稳。我相信，只要我认真演戏，好好做人，总能在那个圈子里，找到属于我的一席之地。”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透露出深深的决心。
　　“这个家，以后有我一起扛。”
　　温父看着她，女儿眼中的光芒似乎也驱散了他心头的一些阴霾。他终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用力捏了捏女儿的手。
　　晚饭的氛围比往常轻松了一些。番茄炒蛋酸酸甜甜，很下饭。温母不住地给女儿夹菜，嘴上说着“多吃点，进了组拍戏辛苦”，眼神却一直离不开她。温父话不多，但眉头舒展了不少，偶尔问起公司的情况，温慕安也挑着让人安心的话回答。
　　饭后，温慕安主动收拾了碗筷，然后便回到了自己房间。台灯下，她摊开剧本，上面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情绪、潜台词、人物小传。沈知意的人生，正一点点在她心中变得血肉丰满。
　　不知过了多久，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幽蓝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有些醒目。是一条短消息，来自一个没有保存但又好像有点印象的号码。
　　“剧本看的怎么样了？”
　　言简意赅，连个标点符号都吝啬。温慕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号码似乎是……刘助理之前发工作通知时用的？但语气又不太像。她拿起手机回复：
　　“差不多了，但感觉还需要再深挖一下人物的内核，有些情绪转换的细节把握得还不够准。”
　　消息刚发送成功，屏幕顶端又弹出一条新的提示——‘我是叶锦澈’请求添加您为朋友。
　　温慕安指尖一顿，微微挑眉。叶锦澈？他亲自来加她微信？这似乎……不太符合她想象中的总裁行为。在她的认知里，老板和旗下艺人之间，至少应该隔着经纪人、助理好几层才对。心里掠过一丝讶异和本能的谨慎，但她还是点了通过验证。毕竟——这是她的老板，绝对的上级。
　　几乎刚过一秒钟，对方的消息就弹了过来。
　　“恭喜。”
　　只有两个字，干巴巴的，像他办公室的装修风格。但温慕安看着这两个字，心脏却莫名地漏跳了一拍。这算是……老板的认可？
　　她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打字回复：
　　“谢谢叶总。”
　　想了想，又觉得这样结束对话似乎有点生硬，毕竟对方刚主动加了她。她斟酌着，又补了一句：
　　“叶总，这么晚还没休息？”
　　发送出去后，她盯着对话框，忽然觉得这句问候有点蠢。老板的行程，哪里轮得到她来关心？
　　这次，回复来得没那么快。大约过了一两分钟，手机才再次震动。
　　“开会。”
　　依旧惜字如金，连个解释的余地都没有。
　　隔着屏幕，温慕安仿佛都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只属于叶锦澈的疏离和冷淡。他好像天生就活在一个冰冷的世界里，一丝多余的情感流露和寒暄都没有。
　　温慕安扯了扯嘴角，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拿起剧本。也许，总裁都是这样吧。毕竟，他掌管着那么大的一个商业帝国，时间是以分秒来计算的。能亲自发条消息说声“恭喜”，已经算是难得的“礼贤下士”了。
　　她摇了摇头，甩开脑海里关于叶锦澈的种种模糊猜测，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沈知意”的世界里。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而属于她的新的征途，才刚刚在剧本的字里行间，缓缓展开序幕。那条简单的微信对话，就像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涟漪泛起又很快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