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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孽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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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里珩握着发麻的手腕,瞪着梅雪客问:“你是什么人,竟敢……”
梅雪客一震衣袖,端端正正地作了个揖,打断相里珩的话:“不才梅雪客,平平无奇一散修。”
说罢,他嘴角一咧,冲众人露出十分健康的八颗牙。
相里珩:“打落我的刀……”
有人认出来梅雪客,大声喊:“乞丐霉!”
刚喊完,四周一片寂静,相里珩也愣住了。这时,不知道是哪个忍不住,憋出个屁,一时间所有人哄然大笑。
相里珩五指虚握,地上横刀自动飞入手中。没等梅雪客收回笑,凌冽寒意便恶狠狠地砍来。
许青风大喊:“前辈小心。”
他正要上前,却被梅雪客轻飘飘推开,格开相里珩的刀,边对许青风道:“小孩凑什么热闹。”
长剑没有出鞘,只在梅雪客手里转了个花。他手腕一沉,剑柄顶上相里珩手腕,近在眼前的刀锋忽地一停,再次掉下去。
半截雪白的剑刃重新滑回鞘里,梅雪客脚尖向上轻挑,拿着相里珩的长刀端详一会,真心实意地赞叹:“好刀!”
相里珩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他从小到大,门内哪个不是对他捧着敬着,连一贯待人严肃的父亲也向来对他和颜悦色,哪里碰见过短时间打落他两次刀的货色。
而且这个人……还敢拿着他的刀不放!
相里珩咬牙切齿道:“把你的脏手拿开。”
梅雪客也不生气,闻声展颜:“好吧。”
说罢,他扬手一抛,腕间长剑一横,横刀落到剑上转了个圈,刀柄正转到相里珩眼前。
梅雪客笑道:“刀还你。”
哪知相里珩并不接刀,玉色瞳仁越来越冷,并指为刀,指尖跃起一点星火。
鱼长生不由扶额:“蠢货。”
几人当街骂战,亦或者动动拳脚,可以说是小孩不懂事。可若是当众兵戈相向,弄出血来,便不只是几个小孩之间的小打小闹,而是两个门派的矛盾,是个聪明人都知道梅雪客是在帮忙。
鱼长生摇摇头,抱臂等着看梅雪客怎么解决。
那边相里珩指尖星火越燃越亮,正要动手时,一只手突然伸出来,拦住了相里珩的动作。
杏色衣摆旋飞落下,少女朝众人拱手:“律衡司二十一条,仙门弟子不可当众械斗。几位门内亦有规定,如今这样是在做什么?”
相里珩看清来人,眼中恼怒瞬间挂到脸上:“谢凝,你少管闲事。”
“我是律衡司执律,如何能叫管闲事?”谢凝看向相里珩,不紧不慢地道,“倒是相里公子,仙门会在即,我记得今年你已进了两次律衡司,若再来一次,恐怕连度明仙门会的门槛都迈不过去。”
相里珩握拳迈出半步:“你!”
“相里公子还是收收手吧,”谢凝丝毫不在意相里珩的怒火,双手接过梅雪客剑上的横刀,又递给相里珩,压低了声音道,“你把律衡司当家,我却不想今年再在司里看见相里公子。”
身周的蓝衣弟子看见这少女,才终于活过来,却是齐齐向后退了几步。有听到这句话的,小心翼翼地上前来,低声劝相里珩算了吧。
相里珩劈手夺过刀,一指许青风和阮青玥:“那他们摔坏了我的东西怎么算?”
阮青玥:“是我的错,我会赔!”
相里珩瞪她一眼,跟谢凝僵持片刻,终于败下阵,甩手哼了一声:“走。”
许青风长长地舒了口气,诚心诚意地行礼:“多谢谢师姐。”
谢凝点头道:“不必谢,正好碰上了,秉公办事而已。”
——也省得真闹出事和几方扯皮。
“倒是那位前辈,你们倒要谢——”
谢凝话音未落,倏地抬眼。
梅雪客已不在原地了。
许青风随即扭头寻找梅雪客。
“不用找了,那位前辈……应当已经走远了,”谢凝收回目光道,“既然事情解决,我便先走了。若是之后相里珩还来找事,可以给我传音,我最近都在玉宁城外。”
阮青玥叹了口气:“如果这样的话,那我希望不要有这个机会。”
谢凝笑着拍了拍阮青玥的肩膀。
——梅雪客没能成功走远。
永福酒楼二楼里,梅雪客闭着眼,一手撑墙,一手握拳抵在嘴边,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净,好像马上要吐了。
鱼长生目不转睛地盯着突然出现的梅雪客。
猝不及防地,梅雪客忽然转身,朝他吹了个婉转的流氓哨:“看够了吗?小美人。”
鱼长生正在想这人怎么不偏不倚地正好就到了他的房间里,冷不丁听到这个恶心的称呼,当即表情一滞,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捏着的窗棂啪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登时黑了脸:“滚出去!”
梅雪客大咧咧向墙上一靠:“相逢即是有缘,这么激动做什么?”
他脸上挂着欠打的笑,若不是脸色依旧苍白,鱼长生都要以为刚才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是他装出来的。
鱼长生冷笑:“谁跟你有缘,你从哪冒出来的滚回哪去。”
梅雪客挑眉,笑吟吟地看着鱼长生,一字一顿:“不、滚。”
令人讨厌的语气。
一股邪气蹭地窜上鱼长生心口,鱼长生压住额角突突直跳的青筋,深吸一口气。
似有若无的风在他耳边拂过,有个声音轻轻地说。
打过去。
鱼长生下意识并指。
那些头颅从废墟里跟过来,齐声劝他。
打过去,他就会闭嘴。
在头颅的怂恿下,鱼长生心里的邪气团成了一团火,沿着经络冲向四肢,汇成一点压缩在指尖,只等他轻轻一划,顷刻间便能割开一道血腥的口子,毁掉那个挑衅的、叫人恼火的脸。
这时,风声骤大,冬日里冷湿的风从洞开的窗口灌进来。鱼长生一愣,忽地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冷冷打在他后背。
他偏过头,楼下车水马龙,一点杏色隐在灯光下快速穿梭而过,它的主人有意无意地抬眼,扫向这里。
鱼长生定了定神,又看一眼梅雪客,语气忽然缓和了:“那你就在这待着吧。待够了,早点上路。”
梅雪客一顿。
鱼长生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的一干二净,绕过梅雪客向外走,即将走出房门时,却不由自主地一歪。
梅雪客伸手拽住了他。
鱼长生冷冷地瞥过去,视线交错的刹那,梅雪客松开手,举手投降。
紧接着,木门被大力关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衣物的柔软触感依旧残留在手心,留下一片叫人恋恋不舍的温凉。梅雪客无意识地摸了摸左手无名指,微微皱眉。
他突地站直,定定看向关紧的门。
就在这时,一声爆响在他身后炸开,楼下众人惊呼连连,急忙躲避,很快将街道清出了一片空地。梅雪客捂着耳朵转身,窗棂已炸了个粉碎,谢凝站在街对面,正好和梅雪客四目相接,两人同时一愣。
梅雪客:“……”
被坑了!
梅雪客到底混迹多年,脑子还没想出应对的法门,手已经捞起长剑夺门狂奔,等谢凝“前辈留步”几个字喊完,人影已经不见了。
寻灵术转瞬扫过全城,依旧没有找到一丝梅雪客的气息。
谢凝收回手,摸了摸腰间的东西。这是从律衡司带出来专门查人气息的法宝,能在这东西的加持下隐藏自己气息的,绝不是籍籍无名之辈。
即便是散修,也该在律衡司有所记录。
可她从未听过“梅雪客”这个名字。
谢凝苦大仇深地盯着客栈二楼匆忙跑上来的小二,一双好看的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好像刚跑了个仇人。下定决心——得回去查查。
远处,鱼长生悄无声息地汇进人流。
他指尖轻轻一擦,过了一会,一簇小火苗活泼地炸开,像一朵小小的烟花。鱼长生心情大好,不由对这莫名其妙的穿书有了几分好感。
虽然他目前还不懂这个法术怎么灵活地用,但有法术就是好啊,看谁不爽可以当场报复。
鱼长生跟随人群游荡了好一会,临到午夜,才到了城中心。
玉宁城的城中心十分空旷,既没有民居商铺,也并无什么巧夺天工的雕像亦或奇珍异宝。唯有一块半人高的被从中间劈开的石头,插着指长的“铁片”。远远看去,难免有些寒酸,与边境第一大城的地位并不相符。
可是玉宁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块石头——准确来说,是这块“铁片”,无价无市,万金不易。
它是沈醒玉的本命剑——惊尘剑的碎片。
归明山的醒玉仙君元神消散之际,惊尘剑剑身寸寸崩裂,无数碎片如流火坠落八州四海。其中一片正好落入当年残破的玉宁城中,带着残余的剑气插入石中,在人们眼中迅速黯淡、生锈,变成这世间最不起眼的一块铁片。
有自战中幸存的老人说,这是剑死了。
因为剑的主人死去,所以剑也随之死去。
走鼓人站在惊尘剑前,锣鼓声随子时的接近愈发昂扬。他们用玉宁方言喊着祝贺新岁的唱词——或许该称之为吼,喊声如雷,以气吞山河之势直击每个人的耳膜。
顿时,鱼长生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觉得整座城仿佛都在震动,青石地砖在脚下好似随时会崩裂,抬头看,连天幕上嵌着的星星似乎也在颤抖。
高昂的喊声一声叠一声,有的走鼓人嗓子都喊哑了,依旧不知疲惫地喊。
随着最后的高喊,直冲云霄的锣鼓声骤然沉寂。
子时到了。
霎时间,满目璀璨烟火色,乱落如雨。无数人欢呼,无数人惊叹。
鱼长生伸手。
焰火落下的余烬在半空熄灭,落在他手中的只有风。
但他却仿佛看见星子般的亮光在掌心燃起,在冬日的冷风中闪闪灭灭,挣扎片刻又蓦地泯灭。人潮太拥挤,有人轻轻撞了他一下,渺小的余烬不堪动乱,慌忙地从指缝间溜走。
他虚虚地抓了抓,恍惚间,他看见那余烬变成了一根细细的银线,柔和地缠上了他的手腕。
鱼长生蓦地回神,沿着银线看过去。
——一根极细的银线,正随风飘飘荡荡地从人群中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