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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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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南妖都往北三百里,原是一片焦土。
三百年前人妖决战,醒玉仙君以身殉道,逼退万千妖兽。妖君谈从隐重伤闭关,麾下妖将折损近半。人族精锐同样伤亡惨重,无力再战,遂就此休战,各自休养生息。
时间一晃三百年,焦土又生新草、再建新城。
仙门集各家所长,在玉南妖都北侧,建起了一座固若金汤的城,名作玉宁。说来好笑,这城分明是用来防范妖族,如今却沦为仙门子弟“游历”首要地点,美其名曰历练,实则多半是来败家。偶尔有几个愤世嫉俗的,便拿着把破剑站在城外破口大骂,骂的东西翻来覆去也就那几句,被骂的人也一成不变,都是妖君谈从隐。
玉宁人对此大多当笑话看,笑话多了,倒生出一项消遣:赌这些仙门弟子几天花完盘缠打道回府。
玉宁人赌的乐此不疲,直到这几个月,城里来了个奇葩。
这个奇葩叫做梅雪客。
玉宁城南,毗邻墙根,有条终年不见阳光的窄巷,巷中有几块破布,支在架子上,勉强算个遮风挡雨的棚子。棚子里蹲着一二十个叫花子,身上破破烂烂的,不知是有多久没洗过澡,灰色的衣服都和结满泥垢的皮肤黏作一团。
临着小巷口的架子边上,靠着一个昏睡的人。
此人便是在如此污浊的环境里,也有些扎眼。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早辨不出本来颜色的衣裳,腰间挂着个灰布袋,分明一身落魄样。然而肤色白净,鼻梁高挺,睫毛长而密,即便低着头,也能看出是个万里挑一的面相。
这就是梅雪客。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又能使一手好剑法,初来时锦衣华服,佩美玉香囊,出手又阔绰。有传言说他是哪个仙门世家的小公子,来历不凡,一时好不风光,招到了不少年轻姑娘的欢心,茶楼酒肆亦多有议论。
谁知不过月余,这位“梅公子”便将全身珍宝美玉,富贵锦衣都当了出去,混到了身无分文的境地。
就在众人以为他会打道回府时,惊人的事发生了。
——他没走。
不仅没走,还径直住进了城南的乞丐巷,还一住就是小半年。
在他身上下注“三日即走”“十日必走”的赔的血本无归,对他恨得牙痒痒,暗地里给他起了个“乞丐霉”的绰号,没几天便传遍了玉宁,还传进了本人耳朵里。
“乞丐霉”本人却毫不在意,该睡睡该吃吃,昨夜里还酒性大发,买了几坛烧酒喝的烂醉如泥。幸好此地甚臭,姑娘们万万不愿捂着鼻子来此,才给他留几分面子。
日上三竿时,梅雪客还依旧抱着酒坛子睡。周围恶臭盈天,居然也没把他熏醒。
不过好梦不长,一声闷雷在空中炸起,梅雪客迷迷糊糊地睁眼,发现晴空万里艳阳天,哪里会无端生雷?
还没恍惚过来,雷鸣声不肯善罢甘休,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这一回雷声又长又响,梅雪客的脑子一下清醒过来。恍然惊觉,不是天上打雷,是他本人肚子打雷。
人为食亡,一顿不吃饿得慌。
梅雪客无奈,打了个酒嗝,慢悠悠在身上摸索起来,搜肠刮肚几番,终于掉出来个铜板,还不够买个馒头的。
这可真是给梅雪客出了个难题。
他苦恼地在自己身上摸索两遍,发现自己真是一穷二白,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放在身旁的那柄剑上。剑身雪亮,剑脊笔直,靠近剑柄处刻着两个小字——“寒岁”。剑是好剑,价值连城,此刻却随意扔在酒坛旁边,也没收鞘,明晃晃的,也不怕翻身时划伤自己。
一个念头浮起。
卖了吧?
梅雪客眼睛半垂不垂地,盯了那剑许久,像在透过剑看别的什么。半响,他嗤笑一声,一手撑地,霍然站了起来。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呐。”
他长叹,抓起腰间的酒葫芦灌了几口清水,脚尖向上一挑,另一只手稳稳提起长剑。剑入手微沉,一股熟悉的、仿佛与血脉相连的寒意悄然拂过指尖。
梅雪客掂了掂,挽花收鞘,向着巷子外摇摇晃晃地走了。
蜷缩在在梅雪客身后的某个乞丐睁开眼,干瘪的嘴动了动,随后挤出一声痴痴的笑来。
他拍拍手,便顺着墙根快速爬到了酒坛子旁,往里探头一看,里面滴酒不剩,简直比老乞丐舔过的破碗还干净。
那疯子瘪瘪嘴,“扑通”一下顺着墙根坐地上。
忽然,疯子大叫一声,猛然往前一扑。顿时飞灰四起,疯子一边往前爬一边在地上乱摸,扒拉地上的尘土往嘴里塞。
这疯子越爬越往前,一路爬一路在地上摸索,忽地眼前出现一角衣衫。
疯子停下了手,坐在地上傻笑起来。
一边笑,疯叫花一边顺着衣服往上看,那个人也慢慢下移视线,直到两个人四目相对。
那人逆光站着,冬日惨白的阳光洒下来,给他笼上了一层阴影。那人微微弯腰,淡色的嘴唇缓缓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平静的,甚至称得上温和的笑。
然而疯子的痴笑却僵在脸上,在来人的注视下,疯叫花脸上的茫然如潮水褪去,眼底的浑浊被一种急剧放大的惊恐取代。疯子“嗬嗬”两声,夸张地张大了嘴。
“啊——”
尖锐的喊声几乎要刺透耳膜,疯叫花连滚带爬地向着巷子里跑去。巷子里正在寐觉的老乞丐被这一嗓子嚎的差点归西,反应过来后朝着使劲往巷子里蜷的疯叫花踹过去,同时啐了一口:“死疯子。”
疯叫花对这一脚恍然不觉,被踹的趴在地上后又翻身往阴影里缩。
等到整个人都蜷在阴影里了,疯叫花才哆哆嗦嗦抱住头,一手拽着老叫花身上残破的衣服,嘴中含混不清地嗫嚅。
“鬼……有鬼……有鬼啊……”
老叫花皱皱眉,略略睁开眯缝的眼朝巷子外望,见大道空旷,腾起的灰尘缓缓落定,连个人影都没有。
大白天见鬼,哄个鬼啊!
老叫花当下觉得疯子是疯的更厉害了,于是他呸一声,猛然将疯叫花往前一踹,便又转身裹了裹身上取暖的破布,窝在墙角又睡着了。
疯叫花被这一脚踢得趴在地上,脸埋在地面,好一阵才愣愣地抬起,茫然的表情褪下,咧开一个瘆人的笑。
他翻身坐起,四肢着地爬到巷子深处,缓缓地蜷缩起来。
过不到一会,幽深的巷子里又传出一阵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笑声。
冬日里太阳总落得格外快。
夜色到来时,玉宁城的灯火渐次亮起。大年三十,寒风凌厉,玉宁人却笼在一片热闹的氛围里。
永福酒楼二三楼临街的窗户大开,南游的旅人们倚在窗前,有人高声交谈,也有人低头看玉宁热闹的长街架起灯架,挂上一盏又一盏花灯。
热闹喧嚣中,唯有一个房间静悄悄蜷缩在角落里。只有窗户突兀地悬在墙面上,像一条狭窄的通道,链接着脚下的人间。
路边站着个半大少年,手里举着刚买的糖葫芦同伙伴嬉闹,抬头时冷不丁瞧见了里头的景色。
圈椅上坐着个墨绿衣裳的青年,披一件黑色大氅,领口一圈色泽光润的毛发,衬得露出来的脖颈修长,肤色如玉。头发用绸带松散地绑在脑后,人也闲散地斜倚在椅子里,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搁在膝上,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指间捏的什么东西。
察觉到少年的目光,青年转头,闲闲瞥过一眼。
桃花眼懒洋洋的,不经意透出了几分温柔多情。
少年呼吸一屏,不知道是被发现偷窥还是怎么的,他胸腔里“咚”地慌乱一跳,耳尖震得发烫。
鱼长生面无表情地转头,一双多情眼瞪着手里的玉牌,继续琢磨怎么把玉牌磨平了卖出去。
那是块无暇的美玉,纯白如脂,触感生温。不过半个手掌大小,装饰极简单,只在玉牌边缘刻了兰草纹,正面中央刻“归明”二字。玉牌背面也有字,虽然笔力稍显青涩,字迹却与玉牌正面如出一辙的端正,端正得近乎刻板,能看出书写者的认真。
“谈从隐”。
这是《天道至尊》的最大反派,号令群妖的妖君,也是杀人如麻的魔头的名字。
更是玉牌前干瞪眼的身体的主人。
然而壳子还是那副壳子,里头的芯却已经换了。
21世纪的普通20岁青年鱼长生,既没有出车祸也没有得癌,没有睡前看小说也不曾用键盘狂喷无良作者,上一刻还躺在床上,眼睛一闭一睁,人就已经到了这个鬼地方。
剧烈的头晕目眩之后,一股凝滞感传遍了四肢百骸。
他的身体仿佛成了太久没用,缺乏保养的机器,动一下便嘎吱嘎吱地乱叫,马上就要散架。鱼长生尝试良久,才能勉强动动手指。
搞不清状况的鱼长生睁开眼,目光扫过四周。
先看到了金碧辉煌的大殿、奢侈至极的座椅,还没来得及欣赏,便被眼前的另一样东西恶心了个半死。
那是几十颗悬挂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