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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记忆潮汐 正回忆呢, ...

  •   尝试深入前世记忆的风险,谢渊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不仅是灵魂层面的刺痛,更可能触动某些被深层封印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了解的禁制或因果反噬。

      但沈崇的步步紧逼和萧彻眼中毫不掩饰的信任与期盼,让他别无选择。

      送走萧彻后的第三天深夜,谢渊在静室中布下了数重隔绝气息与防护魂魄的简易阵法——以他目前恢复的力量,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他盘膝坐在阵眼,面前摊开那卷古老的皮纸和那半块残玉,乌木簪横置膝上。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灵台最深处,主动去触碰、梳理那些松动后依旧混乱的记忆碎片。

      起初,只是些模糊的画面和声音,与之前类似:契约的场景,少女哀伤的嘱托,判官笔沉重的挥动……

      但随着他逐渐深入,试图拼凑出更完整的脉络,尤其是关于那“改命”的具体情形时,阻力陡然增大。

      仿佛有一层冰冷坚固的屏障横亘在关键记忆之前,每一次冲击,都带来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和强烈的眩晕感。

      冷汗迅速浸湿了他的额发和后背,脸色苍白如纸。但他没有停止,他的气力如同细小的凿子,一点点、极其艰难地撬动着那屏障。

      一些新的、更加尖锐痛苦的碎片开始涌现:

      ——不再是庄严的大殿,而是弥漫着血腥与焦糊气的宫苑废墟。

      火焰尚未完全熄灭,断壁残垣间,一个身着破碎宫装的少女踉跄奔跑,身后是追兵的火把与呼喝。

      少女的脸庞在火光中清晰了一瞬,正是记忆碎片中那位玉璃公主,但此刻她满脸泪痕与绝望,手中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是那块完整的双龙玉佩!

      ——画面陡然切换至一条湍急的河边。夜色如墨,细雨飘零。

      年轻的将领,萧景琰,萧彻的前世,他胸口中箭,倒在泥泞中,气息微弱,生命之火正在快速熄灭。箭矢上缠绕着不祥的黑气。灭魂咒!

      一个身着黑袍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边,正是谢无涯,是前世的自己。

      判官笔亮起刺目的金光,笔尖悬在年轻将领的眉心,却迟迟没有落下。

      黑袍身影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巨大的、规则层面的压力与内心的激烈挣扎。

      一个声音在反复回荡:“不可改!不可逆!此乃天命!”

      ——紧接着,是判官笔终于落下的瞬间。金光没入萧景琰眉心,与那灭魂咒的黑气疯狂纠缠、抵消。

      但代价也随之而来:谢渊看到“自己”周身凝聚的、代表着三百年功德与修为的璀璨金光,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骤然溃散了大半!

      更可怕的是,一股源自天地规则的无形枷锁,带着冰冷刺骨的审判意味,狠狠烙印在了灵魂深处。

      那种被剥离、被标记、被放逐的剧痛与虚无感,即使隔着数百年的记忆,也让他此刻的身体剧烈痉挛起来。

      “呃啊——!”谢渊猛地睁开眼睛,捂住胸口,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下。

      他大口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方才那一瞬间灵魂被枷锁烙印的痛楚太过真实,几乎让他以为自己又要魂飞魄散。

      这就是“私改生死簿”的代价?不仅仅是剥夺职位、贬入人间那么简单,更是灵魂层面永恒的标记与惩罚?

      难怪记忆会被封印得如此彻底,那不仅是地府的程序,更是自我保护的本能,避免这痛苦的印记时时灼烧。

      无数的疑问与剧烈的灵魂痛楚交织,让他头痛欲裂。

      而就在这时,静室之外,被他布下的防护阵法突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像是某种熟悉的、灼热的气息在轻轻触碰。

      是萧彻。

      他怎么来了?而且在这个时辰?

      谢渊强忍着不适,迅速收敛外溢的气息,撤去最外层的隔绝阵法,勉强整理了一下仪容。

      刚做完这些,静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外面传来安公公刻意压低的声音:“国师大人,陛下驾到。”

      谢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起身开门。

      萧彻果然站在门外,只披了件玄色斗篷,未戴冠冕,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他看到谢渊苍白如纸、额发汗湿的模样,瞳孔骤然一缩,一步跨入室内,反手关上了门。

      “你怎么了?”萧彻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急迫。

      他甚至没顾得上君臣礼节,伸手就探向谢渊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湿腻。“脸色这么难看?是伤势反复,还是……”

      他的话顿住了,因为他看到了谢渊眼中未及完全消散的痛苦余悸,以及那深不见底的、仿佛承载了数百载重压的疲惫。

      这不仅仅是身体的不适。

      谢渊下意识地想避开他的手,但身体因为虚弱和剧痛后的脱力,只是微微晃了一下。

      萧彻的手已经落下,温暖的掌心贴在他冰凉的额头上,那灼热的紫气虽然被主人极力收敛,依旧有一丝透过皮肤传来,与他体内激荡未平的阴寒痛楚形成微妙的对冲,奇异地带来一丝缓解。

      “臣……无事。只是尝试探查旧忆,消耗大了些。”谢渊垂下眼帘,避开萧彻过于锐利的审视。

      他无法解释那种灵魂被枷锁烙印的感觉,那太过诡异,也牵扯到他不愿详述的前世罪责。

      “探查旧忆?”萧彻的眉头皱得更紧,手却没有收回,反而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扶住了他微微发抖的手臂,触手依旧冰凉。

      “朕不是让你量力而行吗?黑无常说过,封印松动,记忆冲击凶险异常!你……”

      他似乎想斥责,但看到谢渊难得一见的虚弱模样,语气又硬生生转了回去,变成一种混合着恼怒和担忧的急促低语,“你到底看到了什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谢渊被他半扶半抱着,能清晰地感受到萧彻身上传来的热度和紧绷的肌肉线条。

      这种过于亲密的接触让他有些不自在,但此刻也确实没有力气推开。

      他靠在萧彻手臂上,缓了几口气,才哑声道:“看到了……一些当年改命的片段。代价……很大。沈崇想复现甚至超越这种逆天之举,其所需准备和可能引发的反噬,恐怕远超我们想象。”

      萧彻扶着他,走到旁边的榻边坐下,自己则坐在他身侧,依旧握着他冰凉的手腕,一丝极细微、极温和的紫气小心翼翼地渡了过去,如同暖流般包裹住他紊乱的气息,助其平复。

      “所以你就不要命地去硬闯那些记忆?”萧彻的声音依旧低沉,但怒气似乎消了些,更多的是无奈和后怕,

      “谢渊,朕需要你清醒,需要你站在朕这边,不是需要你一次次去冒险,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沈崇的事再急,也没有你的命急!明白吗?”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重,几乎是盯着谢渊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出来。

      谢渊抬起眼,对上萧彻近在咫尺的目光。那里面没有了朝堂上的深沉莫测,也没有了平日的冷峻威严,只有一片清晰的、为他而生的焦灼与不容置疑的关切。

      萧彻的掌心很烫,渡过来的紫气虽然细微,却带着一种坚定而温暖的力量,一点点驱散着他灵魂深处的寒意和剧痛后的虚弱。

      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紊乱了节奏。

      “……臣明白了。”谢渊低声应道,这一次没有躲避萧彻的目光。

      他能感觉到,萧彻的紧张和怒气,是真的。不是因为损失了一个有用的工具,而是因为他这个人。

      这个认知,让谢渊心底某个坚硬而冰冷的角落,悄然松动了一丝。

      “明白就好。”萧彻似乎松了口气,但握着他手腕的手并没有松开,反而用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他腕间冰凉的皮肤,“杜衡那边有新进展,朕才急着过来告诉你,没想到……”

      他叹了口气,“你先缓缓。感觉如何?需不需要传太医?”

      “不必。”谢渊摇头,借着萧彻渡来的紫气,他感觉好多了,“陛下说杜衡有进展?”

      “嗯。”萧彻这才说起正事,但目光仍留意着谢渊的脸色,“杜衡查到,沈崇通过几家表面上与他毫无瓜葛的外地商号,在过去半年里,向京城输送了数批特殊的矿石和药材。

      这些货物最终都流入了几家不起眼的货栈,而其中一家货栈的管事,与白云观所在的里正沾亲带故。杜衡怀疑,这些货物很可能最终被运到了白云观或类似地点。”

      特殊矿石和药材……很可能是布置阵法的基础材料或辅助物。

      “此外,”萧彻继续道,语气转冷,“朝堂上,沈崇的人今日又上了奏章,这次不再提杜衡,转而含沙射影,说朕近月以来,常与方外之士密议,疏于朝政,甚至暗示恐有妖人蛊惑圣听。他们不敢直接提你,但这矛头,分明是指向你了。”

      谢渊闻言,眼中寒光一闪。

      沈崇这是想把他彻底打成蛊惑君王的妖道,从舆论和法理上将他与萧彻割裂,甚至为他日后可能对谢渊直接动手铺路。

      “陛下如何应对?”

      “朕斥其无稽之谈,并言为国祈福、咨询阴阳乃君王本分,堵了回去。”萧彻冷笑,“但他们既然开了这个头,就不会轻易罢休。接下来,恐怕还会有更多针对你的流言蜚语,甚至可能在京城制造一些与你有关的灵异祸事,坐实你妖道之名。你要有所防备。”

      谢渊点了点头。这种手段并不稀奇。

      “臣会小心。白云观那边,既然杜衡查到了货物线索,是否考虑加强监视,甚至……”

      “暂时不动。”萧彻摇头,“沈崇狡猾,白云观可能只是幌子或中转站之一。打草惊蛇,他很可能断尾求生,我们反而失去线索。朕已让杜衡派人,盯紧那几家货栈和与白云观有牵连的所有人,顺藤摸瓜,找到他真正的核心仓库或工坊所在。”

      他顿了顿,看着谢渊:“你的任务是尽快恢复,并从记忆或地府旧卷中,找到关于那阵法更具体的弱点或破解线索。正面追查交给杜衡和朕,而对付那些阴邪手段的关键,在你。”

      分工明确,信任清晰。

      谢渊看着萧彻沉静而坚定的侧脸,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位盟友在前方抵挡明枪暗箭,自己或许可以更专注地应对那些来自幽冥的威胁。

      “臣遵命。”他郑重应下。

      萧彻这才松开一直握着他手腕的手,站起身:“你好生休息,朕回宫了。香料记得用,若有任何不适,立刻让人告诉朕。”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别再蛮干。”

      谢渊起身相送:“恭送陛下。”

      萧彻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没入夜色。

      静室重归寂静,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萧彻带来的暖意和那股独特的龙涎香气。

      谢渊坐回榻上,感受着体内被萧彻紫气温养过后平复许多的魂魄,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温度的地方。

      这一次的记忆冲击虽然痛苦,但并非全无收获。

      他至少更清晰地看到了“改命”的代价。

      而萧彻突如其来的探访和毫不掩饰的关切,也像一道光,照进了他漫长而孤寂的生命里。

      他拿起乌木簪,指尖拂过冰凉的簪身。

      前路依旧危机四伏,但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和孤独了。

      两日后,京城的流言开始悄然滋生。

      起初只是些市井闲谈,说国师府方向夜间常有异光,或有怪声传出。

      接着,便有鼻子有眼地说国师炼丹需用童男童女心头血,甚至与地府恶鬼交易,才换来一身诡异本领。

      更有甚者,将之前赵府“闹鬼”之事也牵强附会到国师身上,说他才是幕后黑手,引得怨灵作祟。

      流言传播的速度极快,显然是有人精心推动。京兆府出面辟谣,效果甚微。

      一些原本对谢渊就心存疑虑或嫉妒的官员,也开始在私下场合表达“担忧”。

      谢渊对此置若罔闻,依旧闭门静养,偶尔通过安公公向萧彻传递一些关于阵法研究的零碎信息。

      萧彻则在朝堂上再次严斥“妖言惑众”,并下令五城兵马司加强巡查,严惩造谣者,暂时压制了明面上的风波。

      但暗流汹涌。

      杜衡的暗中调查取得了关键突破。

      他派出的精锐探子,历经周折,终于跟踪到了一批从外地秘密运入京城的“特殊矿石”。

      这批货物没有进入任何已知的货栈,而是在深夜被直接运到了西郊一座早已荒废多年的、前朝皇庄的旧地窖中。

      地窖入口隐蔽,且有阵法守护。探子不敢靠近,但确认了运送人员中,有一名身着道袍、身形佝偻的神秘人,与之前谢渊描述的“玄尘”特征极为相似。

      消息传回,萧彻与谢渊精神大振。

      这很可能就是沈崇布置阵法的真正工坊或核心材料仓库之一!

      然而,就在萧彻与谢渊、杜衡秘密商议,准备制定周密计划,一举揭开这地窖秘密的当天夜里——

      异变突生。

      国师府周围,毫无征兆地升腾起浓得化不开的灰黑色雾气,雾气中鬼影幢幢,凄厉的哭嚎与怪笑声响彻夜空,惊醒了半个街坊的人!

      浓雾精准地笼罩了国师府,将其与外界隔绝。

      府中纸人小童瞬间失去灵性,化作普通纸片。谢渊从静室中冲出,只见庭院之中,数十道扭曲模糊的怨魂身影正从雾气中凝聚,张牙舞爪地向他扑来!

      这些怨魂力量驳杂,显然是被强行驱役而来,但数量众多,声势骇人。

      与此同时,西郊荒废皇庄方向,夜空之上,隐约有血色光华一闪而逝,伴随着低沉如闷雷的轰鸣!

      调虎离山?还是双管齐下?

      谢渊站在庭中,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怨魂,眼神冰冷。

      沈崇,终于忍不住直接出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凌厉的攻势,既要坐实他“招引邪祟”的污名,又想试探或消耗他的力量,甚至可能……想把他困死在此地!

      他握紧了手中的乌木簪,判官之力在体内缓缓流转。

      看来,今晚是没法清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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