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梦》今沂

6、第六梦 仙女棒

　　与廖岑秋在教学楼底的路口分别后，杨亦泠拿出手机，点开和他许久未聊的微信。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把头像从那只布偶猫换成了动漫人物。

　　她迟疑半秒，随后点进朋友圈。

　　当真的亲眼确认廖岑秋连背景图和个性签名都换了一遍之后，瞬间心里掀起了一阵欣喜。

　　他发朋友圈的频率不算高，但每条都大方地设置了全部可见。如今最新动态停在了许久之前，关于和上一任恋爱的所有痕迹早就被删得无影无踪。

　　廖岑秋分手了，她猜得没错。

　　这个好消息堪比一场炎炎夏日里突如其来的降温冰雹，直接将杨亦泠砸得眩晕。

　　她耳边嗡嗡作响，随之而来的幸福感仿佛回到了七岁的时候，邻居家的男孩从表妹手里要来了一盒仙女棒过来找她一起放。

　　虽然说是“要来的”，但小杨亦泠心知肚明，按照他们家祖辈宠长孙的程度，基本和明抢没有区别，他表妹一定哭了很久。

　　随着火柴划亮的声响，昏暗巷子瞬间被照亮，银白火花伴随着“滋啦滋啦”的欢快炸响，宛如白夜。

　　小杨亦泠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上蹿跳的火星子，幽幽问：“你表妹这么大方？愿意给你一盒。”

　　“肯定不愿意啊。可那又怎么样？”小男孩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骄傲地说：“有我阿娘在，她敢说个'不'字？”

　　小杨亦泠倒退半步惊呼：“强盗！”

　　“诶，说什么呢？”小男孩不悦地“啧”了一声，举着燃烧过半的仙女棒逼近，“那你说现在这亮晶晶的，开不开心？喜不喜欢？”

　　小杨亦泠被晃得眯起眼睛，如实点头：“开心！喜欢！但是……”

　　“那你也玩玩？”小男孩递过来最后三根。

　　小杨亦泠盯着他手里的仙女棒，却说：“我看着就行。”

　　因为，她才不要成为强盗的同盟。

　　当记忆里的硝烟味漫进鼻腔，负罪感也如影随形。当仙女棒燃尽成灰时，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也称不上有多善良。

　　“安生是个不幸的孩子。她缺失父爱，与母亲关系也不好，因此她从小就感受不到温暖，却又一直渴望温暖而去不断找寻。七月和家明曾成为她的精神救赎，她也曾度过一段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但当她意识到她无法同时拥有爱情和友情时，她选择离开流浪去找寻温暖。她的拧巴和长期缺爱注定了悲剧的内核。”

　　表演结束，杨亦泠向面试官们阐述自己对角色的理解。说来讽刺，她当时看完电影还认真撰写了长篇观后感。

　　面试座席上的有个男生发问：“你为什么会选择这段台词，而不是另外两段？”

　　杨亦泠愣了愣：“因为我只看过这一部电影，比较了解。”

　　“啊？”如此直接回答显然超出面试官的预设范围。男生怔了半晌，最后摆摆手，开着玩笑潦草圆场：“行嘞。幸亏你看了一部，没说自己是点兵点将点出来的。”

　　见对方五味杂陈的表情实在滑稽，杨亦泠强忍住不合时宜的笑意，开始反思自己是否坦诚得过了头，违心说个“因为最喜欢这部电影”也好啊。

　　旁座的Cathy问道：“你如何看待安生这个角色？”

　　杨亦泠思忖了一会儿：“实话实说，这我认为就是部狗血剧……因为我实在无法理解正常人怎么会爱上闺蜜男友。”她顿了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个人的神色变化，“在我看来，安生是披着青春疼痛文学外衣的精神病患者。所以，我不是安生，也永远成为不了她。”

　　……

　　“面试时，你真这么说的？”第二周课前，廖岑秋听完杨亦泠的复述之后可谓是瞳孔地震。他不可置信地问：“然后就被成功选为女主角？”

　　“是啊。”她点头，“很魔幻，对吧？我也觉得。”

　　廖岑秋不置可否，问道：“另外两段节选的台词又出自哪里？”

　　“《悲伤逆流成河》和《我的少女时代》。”杨亦泠歪了歪头，“反正我是都没看过。”

　　“好吧。怎么都是这种基调的？”

　　“嗯，是都很青春疼痛。”杨亦泠笑起来，“原本我以为女主性格是和安生高度重合，回答完就做好了落选准备。谁知道误打误撞，竟然进了。”

　　廖岑秋单边眉毛一挑，说：“既然能选上，说明你一定符合他们的要求。”

　　她瞬间被他这个小表情逗得心跳脸红，连忙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装作要翻找什么。这时，忽然听见他问：“这次演员面试竞争也很激烈吗？听说前几学期都是爆满的。”

　　“来面试的女生偏多，可能都冲着女主和不限性别的老师这两个角色。”她回忆了一下，又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还好你没去，另外两个角色八成是内定的。”

　　“哦？你怎么知道？”

　　“猜的，但也不是空穴来风。”

　　杨亦泠扳着手指分析起来：剧组群里备注的男主正是面试时提问的导演组长田翌廷，教师一角则给了老朋友呆呆。值得一提的是，两人都演过之前话剧社的剧目。虽然也有其他男生报名，但最终人选未免太过巧合，让她不由生疑。

　　廖岑秋之前也看过那部剧，对这两位演员有点印象。他问：“他们不是都试镜了吗？”

　　“可能只是走个过场。”杨亦泠语气里透出隐隐的不安，“我倒不是质疑他们的能力，只是觉得社团能这样操作，内部管理恐怕有点乱。”

　　廖岑秋没做评价，只是问：“话说，这个男主不是社团的导演组长吗？一边演戏一边负责幕后，忙得过来？”

　　“对此我也存疑。”杨亦泠无奈，“但呆呆让我专心排练，别操心其他的。”

　　“嗯，那你就别想太多了。”廖岑秋温声安慰，“既然机会落到你手里，怎么都是好事。”

　　那声音清润，像春风拂过心头，惹起一阵细微的悸动。杨亦泠很想抬起头，去看看他的眼睛。只是那目光悬空片刻，终究还是无措地躲开。她低下头，又讷讷地点了点：“好。”

　　谈起两人现在的关系，杨亦泠始终没能准确定义。他们到底算是一起上课的普通同学，还是已经能以朋友相称？

　　他们现在线下聊得还好，线上却几乎从不闲聊，这两周仅有的对话也都围绕着学习和作业打转。杨亦泠不是没试着聊些别的，但对方的回应总是礼貌而疏离。

　　相识半年的陌生人，大约就是这般模样。

　　她再清楚不过了，自重遇廖岑秋的那一刻，心里那颗沉寂的种子就又挣开了锁。它嫩芽破土，近乎贪婪地呼吸着每一寸空气里的光与湿意，疯长之势比当年还要野蛮。她原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他。直到再次见面，才察觉心跳始终拴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线那头轻轻一扯，她的喜怒就全跟着晃。尤其在听说他如今恢复单身后，那根线便是一直骤然绷紧着的。

　　杨亦泠按住发烫的胸口，任凭心跳把秘密敲得愈发清晰。上周的课上，她总不自觉地嘴角上扬，摊在桌上的笔记本几乎没留下几个字，纸面干净得像新买的一样。

　　去剧社面试前，她特意躲进洗手间，把指甲深深掐进大腿，直到疼出眼泪，才将那股不合时宜的欢喜压成愁绪。可心底里，她仍是高兴。腿上的淤青盘踞了一周多才渐渐褪去，每次触碰她都甘之如饴，仿佛在抚摸即将到来的幸福。

　　得把心思藏好。

　　杨亦泠提醒自己，绝不能在廖岑秋面前泄露半点幸灾乐祸的痕迹，但转念她又苦笑：你连他好友列表的分组都进不去，又有什么资格去多管他的事？

　　她站在卫生间，看着眼前镜中的脸与前女友没有半分相似。杨亦泠指尖抚过眼下淡淡的青黑和细小的疤痕，轻轻叹了口气，认命地撕开一张面膜。

　　至少今晚，要做个皮肤状态合格的女同学。

　　“晚上我要排练，要不要一起去自习？”下课后，杨亦泠的邀请无比随意又自然。无人知晓，在说完这句话后她狂跳的心脏。

　　如今眼下正是第一波作业密集截止的时候，这个提议合情合理，不会掺半分私心。总之，廖岑溪是爽快地答应了。

　　这也是杨亦泠读研后第一次去学校图书馆。

　　校园里一共有五栋图书馆，分散在不同学院附近，各藏其专业书籍。她还不太熟悉路线，正低头准备导航，身旁便传来：“商科和教育学院在同一栋，跟我走吧。”

　　杨亦泠恍然，廖岑溪与自己是不同，他早已在这个学校读了许多年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真厉害。”她跟在他身旁，乐呵呵地灌起蜜来。

　　一路上，他们迎面碰到几对牵手的情侣，不知是去上课还是约会。杨亦泠悄悄看了好几眼，心里泛起模糊的羡慕。她还没有恋爱过，自然也从未体会过恋爱的感觉。外套下的手不自觉攥紧，她朝廖岑秋身边又靠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