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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产权纠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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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茶的暖意还没完全从胃里消散,一个电话就把沈心拉回了她的主场。周一清晨,她刚在办公桌前坐下,内线就响了,是律所负责房地产板块的资深合伙人老周,语气少有的急促。
“小沈,东亭路那块,就梧桐树老房子那片,产权方要换手了,新买家是‘辰光置业’,你知道的,作风很硬。涉及十几家租户,情况复杂。他们点名要我们这边出人,越快越好。你手头并购案刚结,这个你最合适。”
东亭路。梧桐树。老房子。
沈心手指一顿,下意识地划过鼠标,点开地图。光标精准地落在一个点上——“砚”所在的那排二层旧楼,就在东亭路中段。
“产权方是谁?租约情况?”她问,声音已经进入工作状态。
“产权是个老太太,姓姜,独居,儿子在国外。老太太身体不好,想尽快处理掉。租约……都是些老租户,签得早,条款粗得很,有的甚至就一张手写条。‘辰光’那边胃口大,想整合了做精品商业街区,这些租户都是障碍。”老周顿了顿,“尤其是咖啡馆那个,租期还有好几年,听说挺固执,房东老太太好像还挺喜欢他,之前一直没涨租。”
林砚。
沈心看着屏幕上那栋老楼的模糊街景图,脑子里迅速调出相关法律法规、类似案例的判决倾向、以及“辰光置业”一贯的谈判风格——强势,追求速度,擅长利用法律和技术细节施压。
“资料发我。我尽快了解情况。”她说。
挂断电话,资料已经躺在邮箱里。她快速浏览。产权清晰,交易意向明确。租户名单里,“砚·咖啡馆”赫然在列,承租人:林砚。租约是五年前签的,还有两年多才到期,租金远低于市场价,且条款里有个模糊的“优先续租权”表述。这种条款在法律实践中效力存疑,极易产生纠纷。
她盯着那份简陋的租赁合同扫描件,上面甚至有涂改的痕迹。林砚那散淡的、专注于给旧物清灰的样子,和这份即将卷入产权漩涡的粗糙合同重叠在一起。
这不是理念冲突了。这是生存问题。他那个按自己节奏呼吸的角落,即将被连根拔起。
沈心拿起手机,点开那个从未拨出过的、之前从小姚那里存下的号码。指尖在拨号键上悬了几秒,又按熄屏幕。她穿上外套,对助理吩咐:“上午的预约往后推一小时。”
她直接下了楼。
清晨的“砚”刚刚开门,空气里还留着清洁后的淡淡水汽。林砚正蹲在门口,给那几盆摆在台阶旁的薄荷和迷迭香浇水。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沈心,有些意外地站起身,手上还沾着泥点。
“这么早?咖啡机还没热好。”他侧身让她进门。
沈心没坐,她站在还算空荡的店内,开门见山:“东亭路这排房子的产权人要卖了,买家是‘辰光置业’。他们要做整体开发,所有现有租户都可能面临清退或条件变更。”
林砚浇水的动作停在半空,水珠从壶嘴滴落,洇湿了一小片地面。他脸上的淡然慢慢褪去,一种沉静的、近乎凝固的凝重浮现出来。“什么时候的事?”
“交易在进行中。你的租约,”沈心从包里拿出那份合同复印件,放在吧台上,“条款对你很不利。优先续租权约定不明,租金过低,在产权变更时容易被新业主挑战。而且,‘辰光’的风格是快刀斩乱麻,不会在个别租户身上耗费太多时间。”
林砚放下水壶,擦了擦手,拿起那份复印件。他看得很慢,手指划过那些熟悉的、当年自己也没太当回事的条款。“姜奶奶她……”
“她年事已高,需要资金保障,也无力应对复杂纠纷。尽快变现对她是最优选择。”沈心陈述事实,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案卷,“你需要专业法律协助。这是我的领域。”
林砚抬起头,目光从合同移到沈心脸上。那双总是平静的湖面,此刻深处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惊慌,而是一种深切的、沉重的无力感,以及一丝被逼到墙角的锐利。“沈律师,这是你的新案子?代表‘辰光’,还是代表房东?”
“目前,律所接受的是产权方——也就是姜奶奶的委托,处理产权交易中的相关法律事宜,包括租约遗留问题。”沈心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但作为租户,你也有你的合法权益。我可以告诉你,根据现行法律和类似判例,你的处境。以及,如果你决定争取,可能的方向和风险。”
她没有说“我帮你”。她说的是事实和路径。这是她的专业,也是她的界限。
林砚放下合同,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刚刚苏醒的街道。阳光照在他沉默的侧脸上。“这里……不只是个店铺。”他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
“我知道。”沈心说。她当然知道。那些旧书,那些画,那些鹅卵石,那个总来发呆的女孩,还有费老师,共同构成了这个脆弱却真实的生态。但这些,在冰冷的不动产法和商业开发逻辑面前,分量几近于无。
“需要多少钱?”林砚转过身,问了一个现实的问题。“如果打官司,或者谈判。”
“看情况。如果只是律师咨询和谈判代理,按小时计费。如果进入诉讼,还有诉讼费、可能的风险代理佣金。不会是小数目。”沈心如实相告。她看到林砚嘴角极轻微地抿了一下。这个店的盈利,支撑不起一场昂贵的法律拉锯战。
“还有一个可能。”沈心继续说,她昨晚研究资料时想到的,“新业主追求的是商业价值最大化。如果你能证明这个空间的存在,本身具有独特的、能提升整个街区调性的文化或商业价值,而不仅仅是作为一个‘钉子户’,也许有协商空间。比如,将它作为未来商业街区的一个‘文化锚点’来规划。”
林砚苦笑了一下。“文化锚点?沈律师,你觉得‘辰光置业’会欣赏我这些生了锈的校徽和没人要的旧照片吗?”
“单凭这些,不够。”沈心承认,“但如果,有一个稍微成型的、能对外展示价值的项目呢?比如,一个社区微型档案馆,或者一个定期的小型主题展览,哪怕是非营利的,但能有清晰的理念和一定的受众影响力?”
林砚沉默了。他走回吧台后面,无意识地拿起那块总是擦杯子的软布。“项目……”
“费老师昨天跟我提过,”沈心想起那位老修复师闲聊时说的话,“他认识几位老先生,手里有些关于这个街区老手艺、老店铺的影像和实物资料,散落在各处,也没人整理。他们年纪大了,总感慨东西要跟着人没了。”
林砚擦拭杯子的动作停了。“你是说……”
“我不懂艺术,也不懂社区。”沈心语气平稳,“但从风险规避和增加谈判筹码的角度,一个有计划、有内容、哪怕是小范围的公益性文化项目,比单纯强调‘个人情怀’或‘租赁权利’,在法律和商业谈判桌上,分量要重得多。至少,它提供了一个对话的切入点,而不是立刻的对立。”
她看到林砚眼中那沉沉的无力感里,似乎裂开一道缝隙,透进一点微弱的光。那是对她所构筑的、坚固而冰冷规则世界的某种认知,也是被迫思考一种他从未想过的“反抗”方式——用某种程度的“计划”和“呈现”,去保护他珍视的“无序”和“内在”。
“我需要想想。”林砚最终说,声音有些干涩。
“时间不多。”沈心提醒,“‘辰光’的人很可能很快会直接接触租户,或者通过房东施压。你需要尽快决定,是争取,还是准备撤离。如果争取,我需要更详细的资料,关于这个空间对你、对常客、对费老师他们到底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感觉,最好能有具体的人、事、物,能形成书面或影像记录。”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你自己。如果对方深入调查,你的背景、经历,都可能成为评估因素。比如,你过去在……其他领域的经验。”她暗示道,想起费老师提过林砚“在画廊打过杂”,或许不止于此。
林砚猛地看向她,眼神骤然变得锐利,甚至带着一丝戒备。“我的过去,和这件事有关吗?”
“如果是单纯的租赁纠纷,或许无关。”沈心平静地回视,“但如果要构建‘文化价值’,主理人的背景、理念连贯性,就会成为被审视的一部分。‘辰光’的法务和市调团队,不会放过任何细节。”
林砚移开目光,看向书架最上层那个锁着的玻璃柜。里面放着几本厚厚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旧册子,还有那个装着民国校徽的木盒。他的侧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
“我以前,”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在‘瀚海拍卖’待过几年。不是打杂,是书画部的初级鉴定助理。”
瀚海拍卖。沈心知道。业内顶尖,名利场,也是深水潭。
“后来为什么不做了?”她问。
林砚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走到那个锁着的玻璃柜前,用钥匙打开,从最里面拿出一个扁平的、用深蓝色绒布包裹的方正物件。他走回来,将绒布一层层揭开。
里面是一本极旧的书,封面破损严重,露出里面泛黄脆弱的纸页。不是印刷品,是手抄本。字迹工整却古拙,墨色深浅不一。有些页面上还有淡彩绘制的小幅花卉或器物图样,颜料早已黯淡。
“我老师,姓谭,是瀚海特聘的古籍修复顾问,也是我入行的引路人。”林砚的手指悬在书页上方,没有触碰,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时光。“这本清代工匠的杂记,是他私藏,也是他晚年最后一项修复工作。里面记录了当时一些即将失传的细微手艺,金箔拼接,古瓷补缺,还有颜料古法调配。他觉得这些东西比拍卖场上千万的古董更有价值,因为那是‘活’的脉络。”
他的声音很平,但沈心听出了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
“公司……更希望他把精力放在能拍出高价的‘重器’上。有一次,他们瞒着他,把他初步修复好、准备做进一步研究的一件明代经卷,送去做了商业鉴定和包装,准备上拍。那经卷脆弱,根本不适合长途运输和反复展示。”林砚闭了闭眼,“老师争执不过,急火攻心,病了。经卷在预展时出了点问题,虽然不大,但公司把责任推给了他‘过于保守’的修复方案。老师心灰意冷,没多久就去世了。这本杂记,是他临终前,私下托人带出来给我的。他说,‘林砚,别让这些东西,只剩下一个价钱。’”
店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街道隐约的车鸣。
“所以,你离开了瀚海。开了这里。”沈心说。不是问句。
“这里的东西,没什么‘价钱’。”林砚重新用绒布仔细包裹好那本杂记,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它们只有一点‘记得’。记得原来是谁的,记得怎么被做出来,记得为什么被留下,或者,为什么被丢掉。”他抬起头,看向沈心,眼中那片静湖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坚持,“这就是我的‘背景’。沈律师,你觉得,‘辰光置业’会怎么评估这个‘背景’的价值?是加分,还是……又一个不识时务的证明?”
沈心望着他,望着他手里那本沉重的旧书,望着他眼中那片沉寂的湖。她精密运转的法律大脑,此刻无法立刻计算出这个“背景”在谈判桌上的量化价值。但她知道,它很重。重到足以压垮一个人,也重到足以让一个人,在城市的缝隙里,固执地撑起一片看似无用的时空。
“我不知道‘辰光’会怎么评估。”沈心最终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一些,“但我知道,如果你想保住这个地方,这就是你必须拿出来的‘重量’的一部分。不仅仅是一本旧书,还有你因为这本书,而选择走的这条路,和这条路吸引来的……费老师他们,那些旧照片,那些鹅卵石,甚至那个总来发呆的女孩。”
她走到吧台边,拿起那份粗糙的租赁合同。“法律保护权利,但有时候,权利需要故事来支撑。尤其是,当你的对手只认数字和效率的时候。”她看向林砚,“你需要做一个决定。是带着你的‘记得’和这些‘无用’的东西,一起离开,找一个‘辰光’们暂时还看不上的角落;还是,试着用你的方式,给这个快被遗忘的故事,争一个继续被‘记得’的空间。”
“后者,需要你走出你的舒适区。需要计划,需要表达,甚至需要一点点……你不喜欢的‘计算’和‘妥协’。”沈心停顿了一下,“也需要我的帮助。”
林砚站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手里紧紧抱着那本蓝绒布包裹的旧书。他望着眼前这个穿着精致西装、逻辑清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女人。她向他展示了一条他从未想过、也本能抗拒的路——用他所珍视之物的“灵魂”,去和那个只认“躯体”的世界谈判。
这很讽刺。也很……无奈。
“我需要和费老师,还有几个老客人聊聊。”他最终说,声音沙哑,却带上了一种下定决心的沉重,“关于那个……街区记忆的展览。”
“好。”沈心点头,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压在租赁合同上,“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你想好了,需要具体怎么做,告诉我。另外,在‘辰光’或房东正式接触你之前,不要签任何新文件,也不要对租金或其他条件做任何口头承诺。”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砚还站在原地,抱着那本旧书,像抱着一块命运的压舱石。阳光照亮他半边脸庞,另外半边,隐在书架投下的阴影里。
铜铃闷响,沈心走入外面已经开始喧嚣的街道。她快步走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坚定而清晰。心里那份关于“产权危机”的案情分析报告,已经自动开始生成。只是这一次,报告的核心数据旁,顽固地附着一些无法量化的参数:旧书的重量,静湖下的疲惫,还有那句——“别让这些东西,只剩下一个价钱。”
她知道,从这个早晨开始,这个案子,对她而言,已经不再仅仅是一个“产权纠纷”了。
它成了一个需要她用全部专业能力去捍卫的——关于“记得”的阵地。而委托人是那个曾问她“生活是否需要结案陈词”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