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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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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里寻了半晌,苏荷才发觉,稍微专业些的书卷,几乎都叫一个最大规模的店垄断了,名为:
黃金屋
这名匾可是书法大家张怀所题,为黄金所铸紫檀木所裱。此店雕栏画栋,砖彩瓦青,规模确实不小,来往间净是才子举人,个个披绮戴帽,烨然若神人,出口成章,讨论诗赋,关心社稷……
“名匾虽有来源,如此布陈,又未免露俗。”她观望着长安城寸土寸金之地这繁盛高楼,相必这儿的掌柜,必有些来头吧。
听见她这般说,身边跟着的小丫鬟怯地攀上前低声道:“少夫人当心脚下。这可是京都一大达官子弟场所,况这里聚的都是郎君们,少夫人若有想逛想买的,改日让舟官家陪着才是。”
“你们都别跟着了。你去,看着马车别停到当眼处,等我买完出来再迎我。”她趁着这报耳的丫鬟有些胆怯,将她打发了去,独自一个大步登上了门阶。
店内或也恢宏,名家书画尽展眼前,各色书册皆在四壁,不仅是书画,楼上竟还有饮茶漫谈的雅间。
不过这等复杂,便知这掌柜也是颇善经营之人。
“姑娘,您要看些什么?”不知从哪扇屏后出来一个中寿的郎君,脸上堆着笑意,虽见得不是真心,倒也还算面善。
她袖里拢出一卷,展出列好的书名,回他一脸笑容,道:“管事,我这卷上的书,你这儿可有□□啊?”
那管事接过单,却收了笑,抬着眉抿着嘴,话语却恭敬起来,“恕老仆眼拙,敢问您是……哪家的贵人?”
这话一听,苏荷反倒不高兴了,“怎么,你们黄金屋买书也用的黄金吗?还要先打听我是谁家的,好盘算我付不付得起?”
“哈哈哈,姑娘误会了老仆的意思。”管事见她有些恼了,忙陪着笑脸道歉,却将书单收的更紧了。“见姑娘所列这些书便知,您定不是平头百姓,况您气质谈吐也实非一般,您只管告与小人,小人好给您尽快安排不是?”
她料及这店免不得套路,不愿再与他寒暄,但见他将书单收起,自己又未抄下第二份,此刻后悔化作怒气,愤然道:
“好,我告与你。我是左卫中郎将苏烈之女苏荷,如何?能快给我取书来吗?”
“原来是苏夫人呀,早闻郑将军与苏将军之女缔结姻缘,如今……”
“好了好了,你这到底有没有我要的书,若没有,就别再废话。”她打断他,摊开手掌要向他索回那书单。
此时那管事更加低声下气了,凑近了道:“您列的这书单,莫说□□,就是一二,我们这儿也难寻啊……”
这话更是将她说恼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他,世上怎会有如此无赖,这长安真是一天都不可多待了。
这回那管事还未等苏荷说出些难听的,抢先了回她,“不过,苏夫人莫担心,如若长安城内黄金屋里寻不到的书,恐怕全
天下也不能得了。我先引您上雅间饮些茶水点心,歇歇气儿,立马着人去找,店里有的全给您寻来,店里无的再做打算,如何?”
她警觉起来,打量他道:“你不会是哄我的,想让我在你这儿磨些时间,多花上一笔吧?”
双手胸前抱起,她不耐烦地拒绝到“不必了,你这儿有的速与我先寻来,没有的改天再说吧。”
“这倒真不是,苏夫人寻的书是不大有人看的,堆积得深,寻下来多少要等半个时辰。这一楼多是郎君们谈笑,您在这儿
等少不了吵闹,雅间清净,您坐那歇一会,待我寻到再去扰您,岂不省事呢。”
说着管事便引她到了楼上,着人端上了茶水果子,有手快的将那书单抄了一份去,将她那份还到她手上。
她也就只好先安坐下,计算等他半个时辰。
不过多一会,她方才吃了两盏茶,便有人扣了门应声进来。
却不是那管事,而是一年轻郎君。
那郎君长相周正,额前饱满亮堂,皓齿明眸,戴黑色的幞头,穿着星蓝色暗纹襕衫,腰间配一玉横襕,挂着香囊、环佩等物,举手投足间慷慨大方,有难以隐藏的世故气息。
苏荷理好衣裙笑着站起身,钱袋都打开了预备结算。见他不像店里的伙计,故捧着又收在手里,问道:“敢问您是……?”
“哈哈哈,许久未见,苏荷姑娘竟不记得我了么?”郎君毫不见外地挪起凳就在她对面坐下了,手里却实拿着她要的几本书。
此情形,她昏了头脑。
来这一年她从未见过这号人物,或许是原主曾经的好友……不知究竟是谁,不能无礼,又不好太过亲近。
这时他熟手已为自己斟了一盏,见她还愣眼站着,便笑着招手她再坐回来,坦白道:“忘了也不要紧,我是这家店的严掌柜。”
“原来是严掌柜呀,怪不得气宇轩昂的。”她松下一口气,却不愿再多待。
可说话间他又顺手将她那盏也斟满了。
知道免不了又是一场交际,她只得提了裙重坐下来。
“哈哈哈,我只当你夸奖我了。”他眼里就没放下过笑,自家的茶也喝得津津有味的,直看着她,果真像重逢旧友、复得宝物。
可他虽说自己是掌柜,却未交代为何身份。
她一时把握不好分寸,没再问,只说正事:“我寻的书您这儿找到多少?”
她要寻的十几本书,看他手边也就拿了三四册。
“说来惭愧,你单上列的,我这儿竟只寻到这几本。”他拿起书,却不递给她,又在自己面前放下。
眼神扫过他根本不关心的几个本子,又回到她身上。
不知他底细究竟做什么,眼望着几上的青窄瓷瓶,那几支迎光的梅已暗下。
她放了钱在桌上。
“不碍事儿,我先买了这几本回去看着。”
听她这样说,他仍旧慢条斯理,并未结算之意,只是笑问她:
“我记得你从前最不爱看书,喜欢四处逛着玩儿,怎么现在改了心性,看得进去这些了?”
她怔了眼,去探他的话意。
从前?多久的从前?是去年还是……这人与原主关系似乎不简单,她心里更是没底了。
不敢怠慢半分,她嘴角一扯赶紧接过话茬。
“哈哈,朋友推荐的,我闲来无事找来看看,也是……有意思的。”她一派胡言,强着笑颜道,“严掌柜与我结算吧,我好归家……”
“欸~你既闲来无事,就与我闲聊几句嘛,我这儿要书有书,要茶得茶,更有意思呀!”他摆着手,打断她的意途。
好一巧舌。
她向来是不善应付这类的,于是撑着站起身,直言辞谢。
见她执意要离去,他终于也起身,将几册书要递与她。
她伸手去接,他却不肯松手了。
愈发走近了她。
两人一同掐着书,指节将要碰到一处去了,他毫无避讳,反将方才明朗的笑颜收到嘴角,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欣赏着复得的宝物一般,看她的眉眼。
她略带委屈地鼓着嘴角,眉心微紧,眼睫轻颤,眼里含着半分疑惑,抬脸去读他的眼睛。
不知他是何意图,她只觉他侵略的气息渐重。
这才看清他的五官,似笑非笑地提着一丝嘴角,峰般的鼻梁将脸隔地半明半暗,眼神灼人,直看着她将他打量一番也无闪躲。
“许久未见,苏荷姑娘的性子,竟和从前判若两人啊……”他踱着步向前,逼得她移着步后退,一举一动尽收他眼底,也不知该如何回他的话。
直退到门前,鞋履将抵着门槛,空间渐留地狭小了。
他比她高出许多,腰前的书抵至她胸前,两人之间只横着几本书,他几乎将她笼着了,竟仍无退却之意,压了声,探着问她:“嗯?苏荷姑娘如何不答我?”
他如此并无追问之意,只当在逗她。
不过句句压在她心口上,她虚着心却快招架不住,气息也慌乱了。
看来此人颇不好惹,她无处躲闪,只能松了手,找书的事日后再议。
未等她决心下定,身后的门被谁迅疾地一把平拉开来,她一松手,竟跌进那人怀里,熟悉的熏香,熟悉的胸膛……
那人也顺势弯着臂将她在怀中搂住,她抬头望去,利落的下颌与喉骨勾勒出一道硬朗的轮廓,怒喘着气一起一伏。
是郑屹。
此刻已是怒目圆视着对面。
严掌柜却也不怯,三分笑意,眼神锋利。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引得店里的客人蹙足一观,管事的也不明所以,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毕竟在严掌柜自己店里,他迅速收了挑衅,露出往常的笑颜。
“原是郑将军来了,兄长有失远迎。”高声阔语一如往常般招待。
“不必了,我来寻家妻”见他客套起来,郑屹便也消了剑气,说着低头去看苏荷,轻声细语:“时辰不早了,我们归家吧。”
此情形,她不再顾及什么,只能任由他搂着肩向外走去。
管事的陪着笑脸一路跟上,嘴里还好言好语的说着。
严掌柜踩着大步,眼神直跟着她,脸上一如既往的闲散。
正走到门口,他算计准了,又一句将她唤停:“苏荷姑娘,您的书还未拿走呢!”
她正思虑此事,听他唤声,料他不会再刁难,于是从郑屹怀里抽身出来,拎着步子跑回去寻。
“多少钱啊?”终于从他手里接过书,她抱在怀里,生怕他后悔抢去似的,一面拿钱。
看她认真地模样,他不禁被逗笑,全然不忌惮她夫君阴着脸正在她身后,他探着身,温语客气道:
“您头回在我这儿买书,况且还未找全,先免了这几本的吧。”
看他慷慨地不像话,她正盘算如何体面的收下这优惠。
毕竟此人虽有些浪荡,但对于她一个开放的现代人来说,还是好对付的。而日后找书估计也少不了与他周旋,还是交个朋友利大于弊。
未料郑屹也夺步回来,将一锭银子“哐当”拍在柜桌上,只冷冷一句“不用找了。”,拉起她的腕便离开了。
步子赶得急如骤雨,由不得她反应已出了门,只好放下心中算计,就此作罢。
一抬头才感到进了这书屋前前后后竟消磨了好些时辰,此刻已月色稍显,清淡一抹在天边。